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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99-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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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久生还记得自己曾经因为胡达想带着他离开坪乡另觅出路而生过气,现在想来,胡达在提出离开的时候,内心所割舍不下的实际是数倍于他自己的回忆与眷恋。

他本来还在为麻烦的顺利解决而高兴——

邻市的风波告一段落,用不着逃避谁,自然应该回到熟悉的地方重新开始,吴久生原本是那么设想的,却忽略了此前在厂区流传开的谣言也同样不可避免地在他们缺席的这段时间里不断发酵,最终演变成眼前明目张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排斥。

他们回家了,家园却不乐见他们的归来。

吴久生很清楚,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一家以做周边居民小生意为生的食店,如果失去了声誉,变得不受待见,基本就和关门倒闭没有什么区别了。而胡达和他的店经受这些,甚至不是因为他做过任何一件错事,或伤害过任何一个不该伤害的人。

他们仅仅只是存在,难道这也错了吗?

这世界是很残酷的,那句话,胡达很早就对他说过,直到此刻,吴久生才有了真正切身的体会。

“我这阵手脚不方便,懒得打扫,一会进屋以后你只管休息去,我给你把后院里边卸货的小拉门打开,往后进出,你就走那,也方便些。至于前边,等我手养好了再收拾吧,只用一个上午肯定就全收拾出来了。”胡达还在佯装漫不经心地安慰,吴久生抿抿嘴,没戳破他那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谎言。

“医生说你得至少养半年,拆了石膏也不能马上干重活,还是我来吧。”他对胡达说完,率先扯下门上的锁头进了店里。

一楼看上去还算整齐,除了窝在门槛缝隙里那些垃圾腐烂飘进来的充斥一室的异味,和吴久生印象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走到挂着摇头电风扇的墙边,从白墙上撕下几张小广告和外卖宣传单,收拾出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地方,把从文件袋里找出来的出院体检单展开、抹平、拿透明胶带贴了上去。其中还有一份胡达特地提出来加检的初筛报告,上面显示的艾滋病病毒检测结果为阴性,且不在窗口期。

胡达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一种对人有威胁的传染病。

“等我下次轮到双休的时候,我们再去一趟市里吧。”吴久生转过头来对他说。

即便有了三甲医院的报告,他还是想带胡达去一次疾控中心,拿到更权威的确诊报告,他就想把检查结果贴在外边那些瞎传流言的王八蛋脸上,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有问题。

胡达怎么会猜不出来青年都在想些什么,他笑着摇摇头,觉得没有必要,但又带着一点纵容,说了个“好”字。

只单单把体检报告贴出来还不够,吴久生合计着,得帮胡达想点别的法子,烧烤店需要客人,那是胡达打拼了这么多年才一个人开起来的店,决不能叫它就这么死了。

青年的眉头紧锁,看上去很是憋了一股劲的样子。胡达却很难像他那样乐观。

他清楚坪乡这周围人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说一棒子打死也好,怕得太厉害了不敢去深究也好,毕竟是衣食住行里最紧要的吃的东西,又是那种光听名字就让人闻风丧胆的病,两种说法加在一起,人们会怎样看他,他再清楚不过。就是把报告都打印出来贴满整面墙,也不会挽回烧烤店的命运。对于他们来说,至少烧烤店的老板是个同性恋这一点说法是坐实了的,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现在他是健康的,可谁又能保证以后他永远都是健康的?胡达可没有天真到忽略那一点事实,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光是同性恋性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不健康的,变态的,肮脏的了。人就是这样,在不成比例的风险面前,都是宁可错杀不愿放过,毕竟,人们在意自己总是远远多于在意陌生人的。

这间陪伴了他五年的小店,大概也只能关掉了。

在吴久生没看着的时候,胡达低头叹一口气,眼中满怀深意地注视着青年的背影,化不开的温柔意味融化在嘴角,化成一抹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笑意。

他有很多的不舍得,他懂,这是人生。他也有很多的获得,那同样也是人生。胡达知足,并不会过多怨怼。

“疾控中心出报告都得要三到五个工作日,趁这段时间,我准备把店里的事安排一下,你……要不重新办个住宿申请,回厂里住吧。”

“做什么?”吴久生惊然回头,一脸的错愕,“你手都这样了,正是需要人帮手的时候,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可以回来帮你,干嘛要去宿舍里住?”

“你听话,先这么安排。我这儿的事在坪乡传开了,影响不好。你本来就以请假的名义离开了这么多天,这会突然回来,厂里又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这种时候,你要还在我这儿住,会让别人怀疑的。”

“怀疑什么!”吴久生生气了,“我才懒得管别人怎么想,要我为了别人的想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乐意!”

“小久,”胡达温和地叫了他一声,“我会害你吗?”

吴久生噎住了。

“我永远不会害你的。”胡达回答,“但我不能保证‘旁人’就不会。你可以不在乎,但我要在乎。之前我就提醒过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千万不要被人看出来,暴露的代价,我们负担不起。关起门来,这里是家,可打开门去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和我保持距离,至少这次,不要被我连累。”

他在说些什么,吴久生呆呆地盯着胡达的面目,到底是谁连累谁啊,他怎么还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明明是——

“你答应过我要学着懂事点的。”胡达突然说。

那句话把吴久生全部的争辩都堵了回去。

前十几年的人生,他的脑瓜里成天想的就只有自己,怎么让自己开心,怎么让自己快活,懂事这个概念,他以前是不懂,现在是不愿意懂,懂,就意味着你得学会忍受不开心,学会克服最本能的一己私欲,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理由却是为了另一个你在乎的人。

吴久生垂下脑袋,半晌,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胡达在他的后脑勺上薅了一把,转身从后厨取出簸箕和扫把,走到前门打扫那堆塞满门缝的垃圾。他听见背后传来动静,回头发现青年也撩起了袖子,正将一把把椅子翻转过来,倒扣到桌面上,做完了那些,又去厕所接了一大桶水,蹲在墙角洗好一支拖把、两块抹布,最后带着一桶心水回到店面里,开始拖地、擦桌子。

“不是叫你休息……”

胡达欲言又止。青年的动作很麻利,没几下就收拾好一张桌子,胡达才发现,原来他是会干活的。

“没妈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青年坦然看他一眼,拿袖子揩了一把脸,甩下抹布,走过来将胡达手里的扫帚也夺了过去。

他不止会干活,还会打草、编竹篾子,喂过猪,也能自己烧火做几个最简单的家常菜填肚子,北方的农村,冬天里水泵里打出来的井水冻得刺骨,隔着铁桶都能冰着棉衣下的皮肤,在院里搁一会儿,上边就要出一层冰碴子,才几岁大的孩子,那铁桶都快要及上他自己一半高,却要一桶桶汲上来往水缸里倒,提不动的时候只能用腰使劲勉强顶着,一步变三步地往前挪动,没几个来回下来,手指就要冻得通红,风一吹,都开裂出血,全部做完以后还要顶着冻伤回屋里去烧炕。有一年他摔了一跤,铁皮磕破了膝盖,棉衣被打湿了一半他没来得及换,回屋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他守着炕头,只以为是火力太旺没有在意,最后烧得迷迷糊糊倒在床头睡了过去,又冻得哆哆嗦嗦醒来,家却也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家,连大锅里那半碗焖面都是吴久生顶着头晕自己去热好的。

所以他过去不爱在人前干活,能懒着的时候都恨不得懒着,那些辛苦的点滴全埋在记忆里摆脱不掉,稍微多出点汗他都替自己委屈。

他总觉着这世道亏欠着自己,好容易自由自在了,要是不抓紧着享受人生好好补偿自己,活着都是吃亏。

胡达看着一反常态旋风似的将一楼迅速打扫出一半来的青年,都傻了眼。

“你说的,要赶我出去住。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把几只黑色大塑料袋扎成一只的青年瞪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地噘着嘴,泛红的脸上黏着一层细密的汗。他转回身去,肩膀往下一垮,又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把已经擦得乌漆墨黑的抹布丢进水桶里重新拧成白色的。

“我不傻,你别成天地拿我当小孩子。我听你的话不是因为拗不过你,是不想让你操太多心,你现在是个病人,需要休息的是你。”青年抬头看向胡达,很郑重地说,“我答应过你,我会学着懂事,我会长大,会更有担当,你既然拿我说的话要求我,就要把它当真。你照顾不了我一辈子,总会需要我来照顾你的时候,家务我要做,饭我也要学着做,以后遇到的难事,每一件我都想和你一起分担,你别想着有任何隐瞒,我做所有决定也都会找你商量,叔,那样才公平。”

胡达语塞了,他看着青年,那样坚定的眼神呈现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触,仿佛他养大了一只鸟,那只鸟在某个告别后白茫茫一片的隆冬中返回,叩响结霜的玻璃窗,为他衔回一支春枝。

“话我说在前头了,你别想着趁我不在,自己打些算盘,我不同意,这也是我家,有我一份的,我说守着它,就会想办法把它守好了,不信我们走着瞧。”

青年直视进他的眼睛,倔强地强调说。

  第二十三章
 
回到坪乡的第二个星期一,吴久生正式重返车间上工。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那些工友们都已经快要三个礼拜没见到他了,一个个都像已经认不出他人来着似的盯着他看。

其中的一个,在吴久生挨着生产线坐下的时候眼神灼灼,朝他比了个慷慨激昂的大拇指。

到那会吴久生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的,出名了。

他早该想到为什么胡达坚持要让他先搬回工厂的宿舍住的——在治安队将坪乡造假售假案整体移交市局的第二天,严天亲自指派小刘到电子厂代表警方作情况说明,与小刘一块来的,还有一封治安队以市局名义特批的感谢信,信中感谢了吴久生以热心市民身份对破案做出的贡献。据说还有几家南方系的报社得到消息,想要到坪乡来采访,都被警方给强压了下去。周一的一早,全厂开职工大会的时候,厂里用广播通报了吴久生的奖励决定,由于他与警方的通力合作,避免了厂内财产的流失和进一步的经济损失,因此工厂人事部做出决定,将他提拔为所在生产车间的生产组小组长,顶替薛锦同的职位,同时随当月月薪划拨一笔八千元的奖金,奖励他的先进行为。

广播播放的时候整个职工操场万籁俱静,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在交头接耳,想要打听,广播里报的那个吴久生是谁?哪里人?怎么这么大的本事?坪乡电子厂自打搬到这个地脚开始运营以来,还从来没听说过给哪个车间工人发奖金的,还一发发这么多,八千块!许多人的眼底迸发出羡艳的闪光。

是的,八千块不少,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不眠不休拼命干一个月到手的全部工钱,它能干的事同样不少,坪乡的物价很低,网吧三块钱一个小时,包夜才要十块,开间KTV包房也只要二十五,生活街里装修得最漂亮的馆子,七八十的一顿饭能豪华得撑爆一个成年男人的胃——就是把厂区所有花钱的娱乐全消费一遍,剩下的钱也足够上市里买几身漂亮衣服,再来一台最新款的安卓旗舰手机。

吴久生才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工龄都不超过一年的新手工人,一下得着这么大的便宜,自然是要招人眼红的。

以前同住一间宿舍的工友抢先就开始撺掇他:请客,喝酒,唱歌,再集体上关内,看场电影!

过去的吴久生,说不定就会满口答应。

钱,有的花就好,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花法,发一笔小财也吃不上一辈子,一两顿不吃,也饿不着。对他来说,就是这样,年轻人及时行乐的世界里是没有储蓄和为未来做打算那两件事的。

但这次,他说了不。

熟悉他的几个工人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吴久生倒是不介意,摆出一副小气巴拉的脸孔,护紧了发到手里的奖状。

“要去你们自己去,这钱我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嘿!”几个人纳罕地把他围起来看,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你还是阿生他本人吗?你小子转性了?居然学会抠门存钱了?”

“可不?是谁说的‘我还小呢,二十五岁要讨老婆以前都不会考虑攒钱的事儿’,哎哟哟,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吴久生扬起下巴,瞪一眼笑着揶揄他的人,争辩都懒得争辩。

他这幅破罐破摔的态度反而更加坚定了工友们的猜想,大家纷纷地不说话了,彼此交换了几道意味深长的眼神,最后落到吴久生大臂上那枚崭新崭新的袖章上。当上了车间小组长,每个月的底薪会比普通工人上涨八百块钱,但更重要的是会在几年一次的厂内结构调整里被列入管理培训岗的考虑,听说**T车间就有小工头自考了文凭以后被提拔上去做中层管理干部的。做了中层干部,不仅有五险一金,还有年终奖金,合同也变成五年一签的,稳定性一下升上去一个等级,工人里没有不羡慕的。

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心里都渴望着能在异乡找到伴,成个家,但凡有个这样能立住脚跟的机会,都会迫不及待抓紧,说不准,那些人身大事也就一条龙都能解决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这做事一向没个正形的阿生……怕不是真的谈上对象了吧?行啊,藏得还挺深。

吴久生才懒得管他们都有什么猜想,自己在脑海里掐了一把算盘合计着,光是这次协助破案的奖金,他和胡达的加在一起能有一万四五千块钱,加上自己的月薪,扣除生活花销,这个月下来,能凑到两万?

他之前看过一个烧烤店品牌全国招募加盟商的广告,里面有一份全自动烧烤设备的清单,全自动的羊肉串穿串机只要一千块不到,而装了自动履带的,外形就和坦克车似的大型全自动烤炉也只卖到八千出头。他在深圳市区的步行街见过那两样东西,就罩着玻璃罩子,大喇喇地摆在路边叫卖,仅仅配一个十平米不到的小小门店,除了收银台,连桌子椅子也没有,生意却一直很好。

吴久生猜测,也许就是因为食品制作的过程全自动化了,所有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顾客的面前,给来消费的人一种放心、卫生的感觉,吸引他们不断地光顾。

吴久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概念,胡达是要做生意的,现在厂区的人对他的生意不放心,他就得想办法让人们去放心。购买一些更好的设备,把后厨的烹饪过程全部公开展示出来,再贴上全套的身体检查报告,应该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吴久生忐忑地算着账。不过那都只是初步的打算,具体需要投入些什么,买哪种型号,他都需要和胡达商量了再定。

只是不知道坪乡的物流条件怎么样。以前他喜欢个人淘宝,签收那种一个一个分开单独的小包裹是很简单,有时候都不需要是收件人本人,在车间忙不开的时候,随便找个舍友帮忙收了也没问题,但不知道像烧烤机那样的大型器械,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流程。白天他要上工,而胡达的手臂显然还不能承受搬运一类的重活,他放心不下,决定趁午休的空挡去传达室问问。

电子厂的传达室要肩负的任务很多,除了记录来往车辆和访客的信息,最大的功能就是为整个电子厂的所有来往物流提供登记和装卸的服务。大型设备的运输问题,他们一定最清楚,至少吴久生是这么假设的。

但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大中午的,传达室本该最乏人问津的时间段里,却挤满了人。放着难得的休息时间不休息,午饭也不吃,那么多人跑到传达室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吴久生走近的过程中,距离房门口还有好几米远的地方就已经听见了屋内传出的,隐约情绪激动的争论声。

他想探头进去看一眼,却被一个怒气冲冲推门出来的高大汉子撞了个满怀。吴久生捂着鼻子,眼冒金星地后退半步,看清了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他应该和何佳佳一样来自品控车间,身上穿着品控人员的特殊制服,这会,他的眉宇间挂着一股闷火,几乎藏也藏不住地浮上台面。

吴久生听见他骂了句脏话,连道歉也没说就撞开自己跑了,男人被汗打湿成深色的腋下好像还夹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子。

奇怪了,他纳闷地想,大白天的吃错药了,传达室能有什么事让人发这么大的火?

他推开那扇还在不停泄出冷气的房门,走进一排人影将登记办公桌围得水泄不通的传达室。

“就算你要和我说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能够帮你的,解释都解释过了,这都是厂里新下发的规定,是纪律,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一道上了年纪的声音勉强解释着。吴久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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