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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99-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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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缩起来,胡达才注意到,原来青年的身形这么小,甚至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更瘦,更单薄,比同龄人看上去都要营养不良,充满了不堪一击的脆弱感。

他不单单只是害怕胡达手里的拖把棍子而已,在吴久生的脸上,写着比那还要深切得多的恐惧。他极度地抗拒与排斥,也极度地伤心和难过,胡达方才的两下打明明是控制过力道的,虽然痛,却不至于痛到令一个十几岁的青年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可现在的吴久生哭得就像一只大雨天里被人抛弃的小狗。

“别打我!”他抓着胡达的裤子脚,剧烈地颤抖着请求说,“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打我,我不想挨打!”

胡达举起来的那只手忽然停下了,他犹豫了,吴久生失控抽泣着的样子让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那一刻,一道同样剧烈的痛楚也落在他心头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上。

可青年平日里插科打诨耍赖的样子,和青年方才那丝毫意识不到问题严重性的混账话语又萦绕回他的心头。

吴久生还不到十九岁。一个不到十九岁的青年,如果不懂得什么是痛,就不会懂得在双手被火焰灼烧之前撤回自己的手指。

胡达用尽力气咬紧了牙关。

“你求我也没用。从今天开始你得明白,一个成年人的担当就是,他必须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付出代价。”他告诉青年说,手里的棍子换了个方向,落在青年的屁股上。

打在屁股上的棍子不像打在骨头上时那么疼痛难忍,可胡达高高扬起又落下的手却让吴久生的眼前一黑。

胡达的力气太大,按住他压在地上的时候,他就算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一点都挣脱不开,那种绝望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死死勒住了他,让他窒息。

记忆中那些父亲随时随地毫无征兆突然暴怒起来的场面又全数涌回到眼前,还记得那个男人曾经也是这样,用任何手边随手可得的东西打他,无论他哭得多大声,反抗得多激烈,或如何苦苦哀求以至于嗓音都开始嘶哑,男人脸上的表情永远如同钢铁般冷硬,无动于衷。

吴久生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胡达又一次愣住了。这次他显然已经察觉到青年状态的不对劲,他停下动作,弯下腰定睛看了青年一眼,立刻就扔掉了手里的拖把,将青年从地上抱了起来。

不知道从第几下开始,吴久生就没再喊了,他没喊疼,也没继续央求着胡达住手,而是用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的下唇和嘴角全被他咬破,涓涓地淌下血来,青年的牙关在颤,呼吸在颤,张口就是一股血味。那把抱着他的胡达吓坏了。

从吴久生明白自己还不能逃离父亲的暴力对待开始,他就是这样挨过每一次父亲的怒火的,他知道反抗无用,而求饶只会更加刺激对方暴虐的行为,便学会了这样死咬住嘴的忍耐方式。只有这样,在无论怎么打他都一声不吭的无趣中,父亲才会因为疲倦而停下手来。

那一刻吴久生再度跌回那噩梦般的日子,胡达拥着他的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柔地轻抚过他,照料过他,却也在方才短暂的几分钟里,让他如坠地狱。

吴久生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痛只是其次,比那更深刻的,是一种经历背叛的难过。他哭累了,也喊哑了,只记得眼前这个担忧地一遍遍问他情况的男人,曾经发过誓,要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只喜欢自己一个。

被泪水模糊的双目终于重新又找回聚焦。吴久生看清了面前胡达一张焦急的脸孔。

他扯开刺痛的嘴角,对胡达笑了一下。他笑得非常难看。

“胡叔叔,我讨厌你。”他说。

胡达的动作静止了。

“为什么你就不用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为什么只有我要?”他嘶声问胡达说,“你知道自己干过些什么吗?在遇见你之前,我本来以为这辈子终于可以开心一回,可以只为自己活过一回。胡叔叔,你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了吗?你比我大十七岁,老的都可以做我爹了,我三十岁的时候你就要五十岁了,我五十岁的时候你就要七十岁,可能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了,到时候你要怎么照顾我?怎么给我一辈子?你要我看着你死吗?我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被人丢下一次,可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强行要来招惹我。你招惹了我,就算完了吗?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胡叔叔,你听清楚了吗,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吴久生推开了面前表情凝固的男人,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扶着墙壁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喘息了一下,撇下胡达,迈着虚弱的步伐一个人上了楼梯。

胡达坐在地上,他的手心手背全是湿的,大半都是青年的泪水。

他对自己说了三次,呼吸,呼吸,要呼吸。然后,半道上遗失的听觉才重新归位,心脏跳动的那种痛觉才重新回归到身体。

他茫然地抬头朝楼梯上方青年消失的地方看去,心中满布疯狂而悲凉的感触。

胡达站起来,也走上楼梯,二楼两间房的房门都紧闭着,他在自己那间房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半晌过后,门板后面仍然没有一丝的动静。

胡达心下的一根弦忽然拨动了一下,他猛地推开房门,房中无人,只有窗子面向夜空大敞着,窗外,跳下久久烧烤的招牌和空调机的支架,下面就是生活街暗到看不清五指的街道。

笔记本电脑不见了。青年也不在屋里,他已经跑了。

  第十一章
 
生活街有好几家通宵经营不需要身份证就可以消费的网吧,从久久烧烤离开的当晚,吴久生去了其中一家。

他花十块钱包了一个位置最不起眼的机位,将内存从显示器已经损坏的电脑中取了出来。他还记得薛锦同将巡更棒交到自己手上时自己曾注意过的那串产品编号,XT…006,他在淘宝网上搜索到同款,想办法下载了一张企业用软件的光碟内容。

在用虚拟光驱运行上软件后,吴久生成功读取了内存中的文件,一张登记满人员编码、地域、和时间线的表格。只要把表格交到四毛的手里他的任务就算完成,里边的信息很值钱,一张表就能换到两万。然而现在的吴久生,最想要的却根本不是钱。

胡达提出的抛下一切离开坪乡的计划他不能接受,但也不至于傻到把自己弄去坐牢。他和那个自说自话招惹了他的人还有账没算呢,他必须先想办法从四毛的计划里脱身才行。

总有办法的,吴久生想。

他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包夜时间段的网吧很安静,四周很黑,接近黎明之时,已经有不少人都在座位里昏昏睡去了,耳边只听得见空调机和电脑主机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吴久生盯着泛出冷光的屏幕,思考了很久。

隔天就是周五,工作日,吴久生进厂的时候顶着一对让很多人侧目的黑眼圈。他几乎一夜没睡,被拆下来的那份内存条他捏在手里往口袋里藏好了。

那天他迟到了,坚持了大半个月的全勤奖毁于一旦,到车间打卡的时候,其他的人都已经在流水线上开始忙碌,瞥见他的身影,薛锦同迅速地抬起头,目光递了过来。他看上去很兴奋,眼神里是对吴久生呼之欲出的疑问。

怎么样了,昨晚整晚都没有你的消息。让你拷贝的东西都拿到手了吗。

吴久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眼下并不方便交谈,他避开薛锦同的眼神,假装无事发生那样安然地坐到了工位前。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向薛锦同交代昨夜的事。挨完胡达的那一顿打,他自己都花了好长时间从旧日的心理阴影里缓回来,而逼自己做出最终的决定简直花完了他这辈子的勇气——

到午间休息,所有人都暂时停下手上的活计成群结队到饭堂吃饭的途中,吴久生挑了个无人注意的时机,将口袋里的内存条交给了薛锦同。

到此,他就算是功德圆满。薛锦同对他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亲热地搭着青年的肩膀拉着他进了饭堂。

今天聚在一堆吃饭的还是那几个固定的工友,只是当后到的薛锦同和吴久生在他们帮忙占好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察觉到,现下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相邻的好几张桌子都异常安静,寻常这个时候会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讨论工资、老家、和各种厂区里家长里短的声浪消减下去不少,更多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惊讶神色,纷纷交头接耳着什么,异样的氛围在天花板下肆意地弥散。

吴久生才刚入座,身后一位工友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里。

“诶我说,你们都听说昨晚上那事了吗?”

“就是今早行政处的人一来上班就在传的那个?”

“可不是吗,据说是昨天的夜班保安打的报告,可惜白班的时候找不到他们,不然我都要当面问去。”

“你吃饱了撑的吧,那种事,还是两个男的,恶不恶心,你还问,人家说不定都不稀得和你说!”

“什么两个男的,你们在说啥,我一早怎么什么也没听说。”

“那是你到得太晚了,八点那一波来上工的都知道,人事部那几个就在打卡机旁边聊的天,说昨天在咱厂周围巡逻的时候,抓到一对男同性恋,在小树林里**。”

“哎唷,这什么年代啊,同性恋还敢这么高调?”

“可不是吗,放在十年前,说不定都要被抓起来游街了。”

“时代是不一样了哈,人要喜欢没啥,可也不能大晚上的在外头就胡搞啊,多脏人眼睛!”

“你还别说,听说被抓到的那个同性恋,咱这好多人都认识。”

“谁啊?难道是厂里的工人?”

“不是咱厂里的,是河对面街上开馆子的,据说是家烧烤店,老板以前混江湖的,有点黑道背景吧。”

“这么稀奇?”

“没听过吧。”

窃窃私语的声音混着一两声讪笑和意味深长的感叹涌入吴久生的双耳。他捧着餐盘,背部的脊骨如同突然石化的钢筋,半晌,脖子也不会低,脑袋也不会动了。他没想到流言竟然会传播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昨天发现他们的那个保安竟然是认识胡达的。

坐在他对面的薛锦同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的那几句话,他的眼神一动,目光箭一样刺到了吴久生的脸上。吴久生一张脸也同样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想起胡达曾经叮嘱过他的话,说无论如何,也一定不要在人前暴露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事实,彼时吴久生还曾经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他才懂得,那种青天白日里被人大喇喇随意品评的如芒在背是什么感觉。

如果他不是遇到胡达,碰见类似的事情,说不定此刻自己也会加入讨论的行列,他过去对一应新鲜事物都感到好奇,却很少停下片刻去细想人言的伤人之处。

胡达说等他长大了也许就会懂了。可胡达自己都已经走过那么多的年岁,他一定是懂的,至少,会比吴久生的体悟更加深刻。胡达的生活和他的生意原本在坪乡一直是相安无事的,吴久生知道,胡达的个性谨慎,人也寡言,大可以过得万般周全,如果昨晚上那时候不是因为自己,如果不是情急之下赶来为自己救场的话——

正当吴久生呆愣着,更放肆的用词出现在了言语话题中。

“你们晓得吧,搞同性恋的那些人是怎么弄的?”

“还能怎么弄,身上统共就一个洞,用那儿呗。”

“那个洞老子只知道可以用来拉屎,拉屎地儿拿来插,也不嫌埋汰……”

“是嘛,要不怎么说搞同性恋的都脏呢。不止那地方脏,还有各种病,性病,艾滋病,都是他们带出来的。”

“我之前看过报道的,好像说中国八成以上的艾滋病都是这群男同性恋传播的。”

“真的假的?那你们说的胡老板会不会……”

“这种事,沾上就是个死,当然小心谨慎点的好。”

“是啊,他还是个开饭馆的,想想就可怕,往嘴里送的东西,幸好我没去他那吃过,不然晚上觉都要睡不着了。”

“要是他真有病,咱厂里好多人都去过他那店里呢,会不会已经有感染的了?”

“你别吓我啊!”

“谁吓你了,我之前看新闻,说有好多艾滋病人知道要等死,就报复社会,用针头沾自己的血扎在汽车坐垫里,就为了到处传染人。”

“也太缺德了!”

“还有把血直接滴在卖的东西里给人吃下去的,说的好像也是个买烧烤的,可怕不可怕。”

“你再说我可就要吐了……”

无端妄自猜忌的话语字字灼心,吴久生手腕一抖,把手里的餐盘整个打翻了过来。其他几个工友还没有反应过来,吴久生已经抓起方才讲话讲得最起劲的那个人,一拳打了上去。

他原是个手上力气不多大的人,这一拳打得猝然,还用上了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对方不及防备间,竟然被他一拳擂得一个趔趄,膝盖卡在凳子腿上,整个人人仰马翻地往后栽了个跟头。

见此情景,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人立刻跳起来揪住了吴久生的衣领。

“你他妈有病吧!”

吴久生不服,掰住对方的手臂挣扎了一下。

“一群大男人成天就知道在背后议论别人,我倒要看看是谁有病!”

“你谁啊!我们说我们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讲话像放屁,比拉屎还臭,影响我吃饭了,就和我有关系!”吴久生吼了一声。

他一夜没睡,眼中本来就满布着血丝,现下看着更是连眼角都是红的。他还是头一次从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处体会那种赤裸的恶意,那恶意让他遍地生寒,又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他们明明连胡达本人都没有见过,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就能用那样骇人听闻的鬼话去编排他。

吴久生不禁觉得恐惧,对这些不怀好意的想法,胡达之所以会那么有先见之明,会不会是原先他就在什么地方经受过所有这些事情?他经受过,才郑重其事地一遍又一遍劝诫自己。

现在想来,似乎胡达苦心劝过他的话,竟无一例外是为了他好的。

昨晚上,明知那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胡达仍然义无反顾地护住了他,暴露的人只有胡达自己,话题一点也没走到吴久生的身上,他是平安的,干净的,那份胡达用自己换来的幸运几乎让吴久生落泪。

连他自己都疑惑,最近是不是哭得有点太多了。都不像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吴久生了。

饭堂里当真有人认出了他来。

“诶,那不是芯片车间的阿生吗?就是厂里有宿舍不住,多花好多钱在外面单独住的那个?”

“就是他啊,这看着还是个小孩儿啊,难怪娇生惯养的。”

“不对,我好像听人说过,他在厂外租的房子,好像就在久久烧烤的二楼!”

“久久烧烤?那不是昨天那个……”

“对啊,就是那个。”

“也就是说他俩住在一起的啊……”

“是啊,那你说会不会……”

正说话的人交换了几道眼神,大家便纷纷想到了同一个点上。

青年和烧烤店的胡老板是同居的关系,胡老板是同性恋,刚才青年又因为他的事和人发生了口角,那昨晚上给人抓着在小树林里打野炮的人,该不会还有他吧?

霎时间,数不清的目光越过人群,投落到吴久生的身上。

还没等他么把青年看个清楚,之前挨过他那一下打的工人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照着吴久生的脸颊补回一拳。那一拳落下,青年原本好容易长合的嘴角又再度裂开,他被打倒在地,躺着,疲惫而憔悴,眼底的暗红色深得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在委屈,也在后悔,委屈是替胡达觉得委屈,后悔是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一时冲动不愿意听胡达的劝告。

但吴久生此刻最气的那个人恐怕还是自己,他恨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没有勇气,他宁可对人挥拳,或是挨打,也没有办法逼自己对所有人喊出一句“对,我和他就是在一起”。

他是这样怯懦、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胡达竟然还心甘情愿为这样的一个人兜底。

万般情绪在心间游走、冲撞,让倒在地上的青年眼神看上去无比深邃而迷惘。

这时人们才发现,那个嘴角一片殷红的青年,长得十分清秀好看,他面相显小,和没发育全似的,眉眼的线条十分柔和,小姑娘一样,睫毛又长,脑后毛茸茸的短发下边,就是白净细长的脖颈。青年很白,在身体瘦弱的关节处,几乎能看见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营养不良的人就会那样,带一点病态,却和易碎的玻璃一样,惹人不禁想多看两眼。

他们难得发现了青年的这一面,如梦初醒似的升起一个念头。

难道刚刚的猜测会是真的?

这样想着,众人的神色也变得怪异起来。

人群耸动间,忽然窜出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蚊蝇似的议论。何佳佳推开面前挡着的几个围观工人,走近过来,扶了吴久生一把。

“你们一个个的,龌龊不龌龊?阿生先动手是他做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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