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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宴_季昀-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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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莱族没有武器以前,他们杀人用的是大砍刀和棍棒。”
    “砍刀落在平民的头上,犹如切瓜剁肉一般,随后挂满了人头,你说军命。”
    “图南人逃难至此,举行弥撒。胡莱族的敢死队闯进来,朝人们的手臂,脖颈,胸膛猛劈乱砍,你说军命。”
    江泽涛的眼底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与萧索,他微微一顿,露出一个料峭的淡笑,随后继续说道:“这才只是承远提议收缴武器,被你们搁置的时期。”
    “等到胡莱族获得了那批武器,他们掀起了第二次屠杀。”
    “获得了枪只弹药以后的胡莱人,逼迫图南人跳进深坑,进行扫射,也有拦截在各处边界前,开展杀人游戏的,你说军命。”
    他的眼底缓缓涌出泪水,厉声道:“为了你的军命!短短一百天时间,又八十多万人被杀,近二百万人背井离乡,沦为难民,到处是填满腐烂尸体的沟沟壑壑,这都是你的军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承远至死都没有违背你强加给他的荣耀。”
    “他知道他是谷家子孙,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选择。”
    “他以最高指挥官的身份接受军命下令撤军,但却保留个人的意志,仅以一名志愿军的身份留下来,那些留下来志愿成为最后一条防线的军人,他们只想尽全力履行他们的职责。”
    江泽涛的语气突然转冷,带着片片薄冰道:“可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炮火下,却死在了自己的友军中。”
    那群以援军身份潜入的队伍,实则是一支满含杀机的暗杀团。
    志愿军的防守如昙花一现,随后消失在黄沙之中。
    “您能否当着承远的在天之灵告诉我,这些暗杀者,是否与您有关。”
    那是水滴落入深井的沉寂。
    江泽涛盯着他的眼睛,在这片生气永绝,如入死寂的安静中,他终于听到了二十多年里苦苦追寻的答案。
    “孽子当死。”
    谷中勋缓缓开口。
    他幽暗浑浊的眸光犹如浓稠的毒液,毒液映出江泽涛的倒影。
    “而你。”
    “你就是葬送我儿前程和性命的祸根。”
    谷中勋的记忆又回到了最后一晚,谷承远跪在他和妻子面前倨傲孤绝的样子。
    谷中勋眸色难测,淡淡道:“你不肯订婚,不肯结婚,抛弃父母幼弟,是要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了?”
    谷承远恳切道:“我不会抛弃家人,但我已经决心和他在一起,只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我。”
    谷中勋按下心中滔天的怒火,继续说道:“我绝不允许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一顿,随后苦口婆心道:“承远,你是要继任我的一切的人,你要承担起谷家责任的人,你怎么能和一个男人鬼混在一起?”
    谷承远淡淡道:“谷承远此生只爱江泽涛一人。”
    他面容坚毅,随后朝父母深深一拜。
    在这一拜中,他将头埋在地上,任由面颊最后一次被泪水湿润,随后飞快地抹去。
    谷母声嘶力竭地扶起儿子,痛心疾首道:“承远啊,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不要弟弟了吗?”
    谷承远轻柔地为母亲擦去眼泪,笑得温柔。
    他随后看向父亲,沉声道:“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家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承远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谷中勋缓缓起身,微阖眼帘,疲惫道:“好,你走吧,我曾经有两个儿子,如今只有一个儿子。”
    他猛然将茶杯掷到墙上,声嘶力竭道:“滚出去!”
    碎裂的茶杯带着带着滚烫的开水溅到谷承远脸上,他也不在意。
    他起身向躲在墙后面哭成泪人的谷明远走过来,他躲在弟弟身边,帮他擦掉涕泪。
    谷明远拉住他的手,泪水浸湿了他的面颊,他抽抽噎噎道:“我将来不要生两个孩子,只要一个,我要把全部的东西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我不要像爸爸这样狠心。”
    谷承远刮了刮他的鼻子,笑得耐心:“那我就做最好的大伯,把我的全部的东西最好的东西也都给他,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谷明远拉着他哥哥的衣角,谷承远轻轻松开他,随后如同留不住的月光,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可您最终为何放过了我?”江泽涛缓缓问道。
    回国后,江泽涛本该根据在卡隆一案中的诸多违纪行为接受审判乃至处分,但谷中勋却出面为他斡旋,此后他得以解甲归田,过了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
    “陈言。”谷中勋淡淡道,“他愿意在你有生之年为我所用,我便因此多给了你一些时日。”
    “可你却等不及了,突然来到这里。”江泽涛喃喃道,“是陈言出事了吗?”
    谷中勋云淡风轻道:“他插手了原本不该他多管的事。”
    “他死了。”江泽涛轻轻说道。
    谷中勋不置可否,似做默认。
    江泽涛嘶哑道——
    “因为利益,1994年你任由国际组织内部勾结,坐视不理百万平民生死,任由种族灭绝的惨案爆发。”
    “因为私情,同年你派人暗杀时任驻外联合部队最高指挥官谷承远,罔顾天理亲手诛杀你最出色的儿子。”
    “因为担心罪证被发现,现在你又故意伤害国家高级官员陈言上校。”
    “你身而为人,曾是国家股肱之臣,却为一己私情,罔顾人伦,冤魂当阙而哭。够不够得上周老出山,做此审判!”
    大灯突然亮起,光明重新笼罩整个牢房。
    周明权缓缓走来,双眼沉静如水。
    谷中勋淡淡道:“你要审判我?”
    周明权淡淡一笑:“谷将是开国元勋,江家小儿深陷囹圄,血口喷人自然是不做数的。”
    他让到一边,悠悠道:“小老儿奉公守法,自然不受不审。”
    “倘若我非要你审呢?”
    后面走来一人负手而立,他敛下素日闲雅随性的样子,目光沉沉看向谷中勋。
    “明远。”谷中勋缓缓念道。
    谷明远朝周明权拱手行礼,庄重道:“周老,我携小子在此请您受理此案,同时对江泽涛贪污受贿一事书写司法建议书,请最高法院重审此案。”
    谷衍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谷中勋。
    谷中勋看着他,仿佛看见了青年时的谷承远。
    他们同样风华正茂,出类拔萃,犹如破晓时分缓缓升起的旭日,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与活力。
    承远有多久没回来了呢?
    明远何时与自己这样陌生起来?
    谷衍又是因为什么满身是伤呢?
    他其实都知道,可他从未后悔过。
    那曾是我谷家的荣耀,如今这荣耀当由后人延续。
    可他除不掉第二个江泽涛了,也剪不断这千丝万缕的命数。
    谷中勋挺直腰板,一如往日的刚硬强势,从谷衍身旁离开。
    当月,谷中勋被指控涉嫌贪污受贿,故意杀人等多项重罪,当月七日由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
    作者有话要说:
    JJ抽了,还有一章完结。
    
    第54章 重宴
    
    五月,茶叶飘香。
    迦太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肃穆庄严的纪念馆中多了一束纯白的雏菊。
    送花的人面容清隽,神色安宁,正低头说些什么。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站在才和你说上话。”
    他手中有一只乌黑的小坛,莹亮光洁透着温润的光。
    “我猜你最挂念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些年往来奔波频繁,唯有这里是你我都放心不下的地方。”
    “成宴那个孩子,下个月就要毕业了。”想起儿子,他清隽的面容露出一丝宽慰,“你年轻时想读不能读的专业,他倒替你读上了,如此也好,你收他做半个义子,也算全了你对他的照拂。”
    他轻轻抚摸着坛身:“今日与你道别后,下一次重逢大概是在死期将至时了,你且慢些走,等着我们重新聚首。”
    他将小坛放在沙雕下,似有不舍。
    门外一人走到他身边,将头轻轻搁在他头上,懒洋洋道:“闻一闻这是哪家茶香。”
    江泽涛从他衣袖下捻下几片茶叶,淡淡道:“你在哈比利马家的茶园里滚了一圈吗?”
    那人蹭了蹭他,道:“香不香?”
    江泽涛没理他,视线依然定格在那只小坛上。
    “你不要搅人清静了,左右我们都要过来的,我已经嘱咐他在下面多为我们占套公寓,回头两家住对门,也算有个照应。”他搂住江泽涛说道。
    江泽涛伤感的情绪立刻被他说得一干二净,眼前果真浮出了门对门,递碗汤,打场牌的画面,他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我们走了。”江泽涛低声说道。
    生死两极终将融合,如水滴落入深海,如冰雪融尽山川。
    他曾沉睡于浩瀚星空之中,无所依傍。
    如今安眠于平和宁静之下,旧友在侧。
    你再不负我,亦不再愧我。
    而你我必将重逢。
    跨越生死两极,重聚沉寂之中。
    “你让他给我留个向阳的房子,我想多晒晒太阳。”
    “整栋楼都给你。”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白色的雏菊上有晶莹的露珠,此刻闪动着莹亮的光,仿佛是在轻声回应一般。
    二人抵达茶园时,塔沙杰马正在教小姑娘爬树。
    他愣愣地看向江泽涛,呆呆道:“沈,一个大的江?”
    沈佳期认真道:“那是小江,这是大江。”
    树上的小姑娘慌张道:“塔沙,我要怎么下来?”
    塔沙杰马一本正经道:“安娜别担心,我来抱你下来。”
    远处憨厚的哈比利马捧着刚刚摘下的茶叶惊呼道:“江,你终于来了,穆萨居然没有告诉我。”
    江泽涛笑着点头,他看向沈佳期,奇怪道:“你把真的名字告诉哈比了?可他的儿子怎么又喊你沈?”
    沈佳期笑着说:“你瞧哈比当年有多傻,可聪明人都是装着傻,他大概记不住中国人的长相,凭感觉认准了我就是穆萨,我有什么办法?”
    江泽涛看向抱得美人归的小塔沙,饶有兴致道:“这招你还教给了小孩子,很快我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了吧。”
    沈佳期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教他的,不过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受害者,只能等着我来救。”
    然后手足无措地喊:“承远哥哥,承远哥哥。”
    江泽涛瞪了他一眼,二人携手走入茶舍。
    谷雨刚过,正是佳期。
    六月,毕业典礼。
    在赵肃的打点下,爆炸中的沈屿只是改名换姓成了江成宴,其他一切照旧。
    典礼刚过,江成宴的学士帽还没摘下,就被一群人的祝贺声。
    谷明远代表那些不负责任的长辈,送上一束鲜花,庆祝江成宴正式毕业后,不忘叮嘱他晚上去赵宅吃饭。
    赵长安身量拔高,已有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姿,她拉着温雅少年明澈,跳跳蹦蹦地来到江成宴身边为他祝贺。
    明澈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赠出怀中的一大盒巧克力。
    还有宿舍里的一群人,黑压压地涌过来把江成宴从这里拖走,扬言要拍毕业照。
    这天日光格外好,江成宴回头就看见谷衍,他穿着一套精细裁剪的黑色西装,正注视着他。
    江成宴微微一笑,随后快步走向他。
    “迟到了。”
    江成宴说道:“不是说要陪我一起聆听校长发言吗?”
    谷衍低头啄吻了他一下:“原本是这样的,可是周老让我过去拿礼物,你还要不要怪我?”
    他扬了扬一个深色礼盒,逗他。
    江成宴眼波微转,倨傲道:“你要是替我打开,我便算你将功赎罪了。”
    他的心情的确非常好,眉眼之间全是满足和笑意。
    谷衍也想纵着他,便说道:“却之不恭。”
    深色礼盒打开后,江成宴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
    谷衍低声道:“一套藏蓝色西装式制度。”
    江成宴纠正道:“检察官服。”
    谷衍将礼盒递给他,诱惑道:“江检,要试试吗?”
    “非因公外出,不得着装。”江成宴抚摸着它,迟疑道,“而且我还没有正式上任。”
    谷衍低声道:“这是周老的礼物,正式上任还会配套检察徽章,真的不穿吗?”
    江成宴沉吟片刻,认真道:“不穿。”
    他补充道,“他送我这套衣服,是想提醒我从毕业以后就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我不想等闲对待。”
    他认真的样子有如玉石发光般引人瞩目,谷衍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噙上一抹笑意:“好,你最厉害,听你的。”
    江成宴点头,突然问道:“沈叔叔和我爸不回来了吗?”
    谷衍淡淡道:“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是非之地,不回来也好。”
    “你要走吗,还是留下来?”谷衍的视线落在江成宴身上,他闲闲道,“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利,但你如果说是,从此判你在我身边,无期徒刑。”
    他终究心有不安。
    谷中勋入狱后,京城势力再次重组,坊间多有谷家从此垮台的说法。
    这些声音有大有小,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谷衍。
    “你要做什么?”
    谷衍一时沉默,或许是东山再起,或者是就此隐退。
    “我一直感觉当年之事未必有这么简单。”
    谷衍缓缓开口:“缔结军火买卖不如想象中简单,凭借爷爷一人实在不易。也许让谷家垮台只是所有伏线中露出的一条。”
    他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了解其中的真相,只有拥有更加强劲的权势。而争□□势之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万丈深渊。如果你不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你便不做?”江成宴觉得有趣,接道。
    他眼睛里满是笑意,这股笑意传递到谷衍眼中,逐渐酿出甜蜜的暖意。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只能学周老,白鹿青崖,放逐山间做一个富贵闲人了。”谷衍舒展心绪。
    江成宴沉静道:“谷家式微,赵楚两家渐有崛起之势,你在军中有旧友帮衬,蒋孙两家关系匪浅,也是我的朋友。”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新旧交替,盟友重塑。此时不争,我担心你未来后悔。”
    江成宴微微一笑:“祸福相依,你做什么,我们一起便是了。”
    谷衍点头,突然低声笑道:“对了,这次多亏龙野,也不知他最近又去哪里了。”
    西苑三海。
    万千菡萏,灼灼齐放。
    那人站在亭下,负手而立。
    “找我?”嘲讽的声音刚到,那人就微微皱眉。
    “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
    龙野淡淡道:“我应该什么态度,像供菩萨一样把你供起来,喊你元首大人吗?”
    那人一默:“即使你不把我当做父亲,助你救谷衍难道不值得让你对我客气一些吗?”
    龙野嘲讽道:“那就多谢您了。”
    他的目光落到龙野身上:“你该知道谷中勋与我政见多有不和,此番借你之手救谷衍离开,再由他驱逐谷中勋。”
    龙野大怒:“你莫不是疯了,竟将这些阴谋诡计玩到了我的头上。”
    薛邵淡淡道:“算到你头上又如何,谷中勋犯此重罪是真,谷衍秉公执法是对,我若一开始告诉了你,你难道不救他?”
    龙野怒极反笑:“小爷懒得理你。”
    他抬脚便要离开。
    薛邵淡淡道:“你今天胆敢踏出此地一步,我明日便让谷衍横着出来。”
    屋檐上跃下一人,挡住龙野的去路。
    那人眸色极淡,微微一笑:“薛公子不如听完再走。”
    薛邵静静道:“我建议你留在京城,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你觉得如何?”
    龙野冷笑道:“你不觉得自己下作吗,用这样的手段扣押自己的儿子?”
    薛邵淡淡道:“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你的身份。”
    龙野一甩袖子,眸色阴翳道:“滚开!”
    薛邵注视着他离开,缓缓道:“我不想再听见龙野这个名字。”
    那人低声道:“我会解决。”
    那人眺望远处芙蕖,悠悠道:“这次顺利回来,以后少出去吧。”
    “你与沉渊都是卡隆旧族,想要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那人眼中隐约有情绪划过,淡淡道:“如果可以,我想叫白水。”
    “白,水。”薛邵缓缓念道,“如你所愿。”
    远处黑云翻涌,隐约大雨将至。
    谷衍单手撑伞,揽住江成宴道:“回家吧。”
    江成宴看向那片云海。
    世间美事多如盛宴,重开不散,散尽又来。
    而我此刻与你执手,重宴不断,却无忧惧。
    他回握住谷衍,笑着说道:“好,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一)此案来源于近代著名的“卢旺达屠杀”,文献参考诸多引自《非洲国·独立三十年》。
    (二)“天地盖载之恩…父母养育之恩”引自《千帜雪》,很喜爱的一本书。
    这是第一篇完结文,有诸多弊病和不足,我自己晓得,也学到了不少。
    主角团的感情虽然不必配角出彩,但私心喜欢。
    全文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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