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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为名_素熙-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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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走近辩护席,走到端坐在椅子上的聿律身前。聿律吃了一惊,但艾庭只是低下头,从辩护席上抽起了那张全家福的画象。
“再者,如果陆行真是辩护人指控的真凶。”
聿律发现艾庭的视线,停在牵著小男孩、笑得十分阳光的那个“父亲”身上,眼神忽然流露些许哀伤。
“我并不认为,能够下手性侵害男童的人,和被男童认定为父亲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孩子并不如辩护人所想像的盲目,被一个孩子视为父亲,也并不如辩护人想像得那样轻松容易。”
聿律看纪岚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怔然。这是自审理开始,聿律第一次看纪岚在法庭上被逼到说不出话来,直到艾庭快步走回属于他的检方席上。
“也罢,我也想过到最后会是这种状况。”
艾庭坐回检方席上,他似乎也感到有些累了,从开庭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半钟头,不要说是受伤的纪岚,连席上的法官看来都有些吃不消了。
“因此刚才休庭时,检方已经取得告诉人的同意,我们想传唤一个极其特别的证人,原本在妇幼性侵害案件中,经过合法的减述程序,这位证人是不需要出庭作证的,除非没有他的证言不足以厘清真相,否则不该让他再站出来受到二度伤害。”
聿律看纪岚睁大了眼睛,他多少也知道艾庭指的是什么了。
“检方请求传唤证人D735…2351,也就是本案的被害人,请庭上准许。”
***
法庭上再次陷入一片骚动中。
传讯被害人,特别是这一类性侵幼童的案件,一般在侦查时就会先传讯被害人,在专业、受过训练的妇幼警察和妇幼检察官的保护下,引导孩童慢慢说出事件经过。而孩童的证言会做成笔录,到审判时就会成为起诉被告的呈堂证供。
所以如果不是必要,被性侵害的孩童是不会出庭作证的。避免伤口一再遭人戳穿,更没有愈合的一天。
“那孩子已经在隔离讯问室里,我请吴女士和社工一起回他们家里,把他带过来的。经过社工师以及精神医师的初步评估,他的恢复情况非常良好,已经可以凭自由意志陈述,请庭上安心。”
艾庭说明著。
“他会透过隔离讯问室的萤幕看见法庭的一切,而我和辩护人也会透过麦克风直接问他问题,不会有身分曝光的疑虑。”
聿律这才明白,刚才艾庭为什么坚持要休庭了。他一定是预料到这种僵持不下的状况,要论对事件的了解,除了凶手以外,恐怕没有人会比那孩子更清楚了。
只是那孩子……那个叫小信的男孩,从事件发生以来,对厕所里发生的一切就闭口不谈,这也是为什么检方会凭一个单薄的指认就起诉叶常的原因。
难道说艾庭用了什么方法,终于突破小信心房了吗?跳腹肌舞给他看之类的?
所以“真相”终于要水落石出了吗……?聿律不禁紧张起来,就像纪岚说的,就这个案子而言,一但被害人在法庭上现身,几乎就是一翻两瞪眼。
不论那个男孩出于什么理由、指控谁为犯人,对那个人而言都将是最不利的结局。
“辩护人这边呢?你们同意检察官临时传讯被害人为证人吗?”张法官问。
聿律看了一眼纪岚,发现纪岚也正看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犹豫。以现在的情势而言,无论是辩方或检方,都拿不出更多的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
而目前法官们的心证还不明确,但就像艾庭说的,辩方提出的故事太过曲折,能找到的证据也不充分,比较保守一点法官采信机率相对低了很多。
如果男孩最终指控的是陆行,那对辩方来讲当然是大喜事,原本薄弱的故事有了被害人的加持,会变得坚实许多,足以和检察官起诉的事实相抗衡。
但如果很不幸的,男孩指控的是叶常,那这下子就全完了,原本就处于劣势的辩方,会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且恐怕再无爬回来的可能。
聿律觉得他们现在很像之前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日本综艺节目,那个节目会砸大钱买一堆高级食材,把饭店请来的厨师分成两队,在来宾面前钜细靡遗地各演示一道精美的料理,再来来宾在最后做挑选,以多数决胜负。
如果选到人数多的那道,就可以大快朵颐一番,没选到的人就只能回家吃自己。
聿律觉得看那个节目最过瘾的地方,不在于那些高胆固醇的美食。而是看那些来宾挣扎的过程,“天呀,我到底要选哪一道~~”、“Ohmy God~难道不能两道都选吗?”那种地狱受难图一般的光景才是这个节目最经典的地方。
但实际处在那种状况,聿律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些来宾,在吃得到与吃不到间痛苦地徘徊。
“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传讯被害人?”
检方席上的艾庭忽然开口了,仿佛看穿纪岚他们的挣扎,“好好想想这一点,好好想想你们坐在那里的理由,纪律师、聿律师。”
聿律看纪岚怔了一下。不过聿律在意的倒是艾庭把他也算进去这点,以前的艾庭一定会说“好好想想你坐在那里的理由,纪律师”,而他就像套餐里附的薯条,尽管存在于每个套餐的搭配里,却没有一个套餐会叫作‘薯条套餐’。
他忽然有点感动,做为一位律师被承认这件事。
聿律隐隐觉得,即使这个案子到最后不幸败诉、即使最后,他终究无法实现带叶常回家的承诺。但从今以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将不再只有睡觉,或是机械一般地重覆:“如辩护状所载”的份。
他能够带更多的人回家,他能够挺起胸膛,以自己的职业为荣。
他也明白艾庭的意思,在这个检方居于优势的时刻,艾庭仍然例外传讯了被害人,等于是给自己找麻烦。和辩方情况相同,艾庭也同时负担了被害人可能指控叶常以外的人为凶手的风险。
艾庭明知这些风险,却仍然选择追根究砥。聿律相信那是因为这人对自己的起诉充满自信,但这种对于“答案”彻底追求的精神,聿律只能说肃然起敬。
聿律看纪岚挺直了身,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著坐在对面的艾庭,显然也和他一样想到同样的事情。
“庭上,辩方也同意检方传讯被害人为证人。”
纪岚在位置上鞠了个躬,“麻烦庭上了。”
通译协助法警在庭上调整了麦克风,打开了证言台前的广播器,又请资讯室的人来调整了音量。聿律当律师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启用隔离讯问室的状况。
等待过程中,聿律又看了眼大门紧掩的证人准备室。他不知道Ricky离开了没有,这一别之后,下次再见面恐怕就是在天国,也或许他会下地狱也说不定,这样就再也见不到那位少年了。
聿律两手十指抓紧,不安地交换了一下大腿。纪岚一边翻阅桌上的卷宗,一边朝旁边瞄了他一眼,但没有吭声。
“被害人由社工及母亲陪同,已经准备就绪了。”
书记官挂上和隔离室通讯的电话,向后头的法官席报告。聿律看艾庭从检方席上站了起来,还调整了一下领带,走到证人席旁。
“检察官,你可以开始询问被害人了。”老法官用沉稳的语气开场。
艾庭把手搁在证言台上,仿佛那里有人一样,“证人,你听得见吗?”
广播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机械音,好半晌都没有人的声音。聿律紧张得手心出汗,艾庭似乎也不轻松,他又问了一次,“证人?”
广播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嗯。”总算是有了回应。
聿律看纪岚十指交扣著,全神灌注地盯著艾庭眼前的广播器。艾庭得到回应,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进一步问著:“证人,你几岁?”他的语气难得缓和。
广播器又停顿了一下子。“……我今年九岁,嗯,不对,满十岁了。”
电子音的辩识度甚低,和聿律先前在吴女士家听见小信的声音大不相同,但从语气还是听得出来童音。小信似乎还是有点害怕的样子,连嗓子都有点抖抖的。
“刚才的开庭过程,你都看过了吗?社工应该有跟你说明过才对,请你不要提到自己的名字,也不要提到你妈妈的名字,这样听懂吗?”
艾庭似乎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严厉一点,但大概吼人吼惯了,听起来只有别扭二字可以形容。
“那爸爸的名字呢?”小信问。
“爸爸也不行,总之不要提到任何人的名字。”艾庭耐著性子。
“好。”小信乖巧地回应,聿律看不少法庭里的人为之莞尔。
艾庭又问,“你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吗?你看过法庭怎么运作吗?”
广播器那头迟疑了一下,“妈妈说,我只要回答爷爷你的问题就好了。”
聿律忍不住“噗”地掩住唇,以艾草的年龄来算的话,艾庭至少也有五十多岁了,但因为健身和保养得当的缘故,现在仍然是法院炽手可热的单亲爸爸,任何人只要看过艾庭的腹肌,应该都会尊称他一声“大哥”才对。
果然艾庭看起来有点受伤的样子,他很快咳了声。
“嗯,你好好回答伯伯的问题,伯伯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这样懂吗?”
“懂。”小信又说,语气仍有些惶恐。
聿律看艾庭沉吟了一下,他真怕艾庭劈头就问:‘请问强奸你的犯人到底是谁?’这个庭期就会在瞬间结束。但果然就算是艾庭,也无法这么犀利地单刀直入。
“证人,你平常都跟谁一起玩?”艾庭问道。
小信好一阵子没答话,“……是问我吗?”
“是,你现在是证人,当我提到证人两个字时就是指你,请注意一下。”艾庭的眉毛绷到都快断了。
“唔,我平常、平常都是自己玩。”小信似乎缩了一下。
“你没有朋友吗?”艾庭问。
“有,在学校里。还有邻居。”
“你不会跟他们一起玩吗?”
“在学校里头会,但、但是在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有妈妈在的时候,也、也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你不会邀请朋友到你家里?”
“不会,因为妈妈不准。”小信有点埋怨似地说。
聿律可以理解,应该没有妈妈会希望儿子的同学看到那种贴满法院封条的家。
“你最近有交新朋友吗?”艾庭又问。
“学校吗?”小信反问。
“哪里都可以。”聿律觉得艾庭的耐性快要被磨光了。
“最近我们要搬家,妈妈说我会换到新学校去,所以我也不大敢交新朋友,因为总觉得会很难过,我以前搬过一次家,在旧学校的朋友现在都不理我了。”
“活动中心呢?你常去家附近那个青年活动中心对吗?”艾庭问。
广播器那头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聿律想“青年活动中心”这个地名应该多少挑起了小信的戒心,小孩都是很敏锐的,知道大人打算问他什么事情。
“你在那个活动中心有交到朋友吗?”
由于那头太久没有答话,艾庭只能试探地问道。
广播器又是一阵嘈杂声,“……嗯,有啊。”
聿律看纪岚挺直了身,受了伤的那双眼专注异常,好像深怕听漏了一个字。
“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朋友?”
广播器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隐约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是社工或是吴女士在那头跟小信说些什么。
“……我不想说。”小信的声音好半晌才含糊地传出来。
“不能不说,这不是聊天,你现在是在作证。每个国民都有在法庭上成为证人的义务,你的情况也不符合法律上任何拒绝证言的条件,你不说话的话法院可以裁罚你和你的母亲,你懂吗,证人?”艾庭按捺著声线。
广播器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半晌噗咻一声,竟像是发言人离开了麦克风。法庭里一片寂静,艾庭的脸青到都可以当颜料了。
“艾检察官,证人只有十岁。”
聿律看席上的张法官开口了,看著艾庭铁青的大便脸,聿律觉得她一定在忍笑,“或许你可以试著用缓和一点的方式,引导证人说出答案来,这种情况下,我相信辩护人对适度的诱导不会有意见的。”
张法官看了纪岚一眼,纪岚也回意似地颔了首。聿律现在知道为何这个案子被害人的证言部份会这么薄弱了。法院的妇幼专组多半由女性担任,且大半是已婚女性,也亏得艾庭这样一个硬汉,竟能在莺莺燕燕的妇幼专组长期待下来。
“证人,继续回答我的问题。”艾庭只得重新凑近麦克风,“……对不起,伯伯刚才太凶了,伯伯不是故意的。”
广播器那头总算重新有了声音。
“……嗯。”是小信的嗓音,“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聿律看艾庭用手抚住了额头上浮现的青筋。
“我们不问你的新朋友了,现在你告诉伯伯,你记得今年的七月十五日那天,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到青年活动中心吗?”
“我不想说是因为,我答应他不可以说。”
小信忽然说,回答的竟然是之前的问题。聿律觉得艾庭快要举白旗了,孩子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成人的秩序对他们而言还是很陌生的东西。
“你答应谁不可以说?”艾庭只好回头过来问。
小信又沉默下来,艾庭这回似乎也学乖了,马上改了问题,“你的朋友有跟你说,要是跟别人说了会怎么样吗?”
“……妈妈会生气。”小信这回总算答话了。聿律看纪岚挺直了身,他听得见纪岚胸膛里和他一样澎湃的心跳声。
“妈妈会生气?为什么你交新朋友,你妈妈会生气?”艾庭问,他的脑袋显然也在高速运转,“因为他的年龄和你相差很大吗?”
“不是,我不可以说……”小信仍然很坚持,艾庭又接著追问,“因为他是女生?或是男生?”这回小信就闭口不答了。
艾庭又紧接著问:“还是因为他是坏人?”
“他才不是坏人!”
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激起孩子的大反应,聿律听见小信几乎用吼的声音,扬声器被这一声吼得嗡嗡作响,回荡在法庭里。
艾庭似乎怔住了,但他不愧是老经验,很快接著问:
“他不是坏人,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小信似乎气得不轻,聿律隐约听到广播器那头传来安抚的声音。
“他不是坏蛋,你不准说他是坏蛋,你们都不准说他是坏蛋!他不是坏人、他才不是坏人……!”
小信开始机械性地喊著,到后来甚至近似于尖叫了,广播器那头隐约还传来踢东西的声音,看来这孩子似乎是情绪失控了。法庭里几个法官都挺直起身来。
“社工师,请协助稳定被害人的情绪。”中间的老法官沉著声音说。
聿律想艾庭一定想不透自己是哪点触动这个小朋友,他站在证言台旁,烦恼地撩起了额发。
“好好,伯伯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尽可能放软声音,“所以我才问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告诉伯伯好不好?”
但广播器那头忽然没了声音,任凭艾庭再问,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地哄,聿律想这位爸爸除了对自己的女儿,这辈子应该还没有这么低姿态过,‘是伯伯不对,你再继续跟我聊一聊好吗?’但无论他如何软哄硬逼,对方都不再领情了。
书记官放下隔离室拨来的电话。
“社工说被害人不肯再坐在麦克风前,也拒绝再和检察官交谈。”
聿律看艾庭脸色都青了,一副遭到初恋情人背叛还被锵走抽屉里的两千元的样子。刚刚还在法庭上用一副职业老爹的态度教训纪岚,结果转身就踢到铁板了。
聿律看纪岚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
“庭上,艾检察官。”纪岚一样先行礼致意,“可以先让辩方来试试看吗?”
以爱为名 三六
“庭上,艾检察官。”纪岚一样先行礼致意,“可以先让辩方来试试看吗?”
艾庭看了纪岚一眼,纪岚那一双眼睛异常的平静,好像领略到什么似地闪著光泽。
“检察官还要继续诘问这位证人吗?”老法官问。
聿律听见艾庭罕有地叹了口气。
“算了,检方没有异议。”艾庭走回检方席上,抱著胸膛坐下,“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辩护人请吧。”
纪岚对艾庭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走到证言台旁。
“证人,你看得到我吗?我是纪律师,先前去过你家一次的那个。”
隔离室里有萤幕,和法庭内的摄影机是相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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