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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为名_素熙-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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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对聿律而言,败诉乃兵家常事。像他这种专打医疗诉讼的律师,十个案子里只要有一件能赢,就是足以傲视业界的大事了。

  而且拜这么多败诉官司之赐,聿律在医界可以说是臭名远播。他有预感要是哪天他跌断腿送进医院,不但没有医生会收他,旁边的护士还会偷偷多踩断他一根脚趾。

  “原告律师,还有什么想问本件被告的吗?”

  法官问完了鉴定人,最后被告站上证人席,一脸倨傲地看著前方。

  聿律叹了口气,按著桌子从辩护席上站起来,缓缓走到被告身边。

  “我最后再问被告一个问题。被告医师,你能够看著告诉人的眼睛,告诉他们在这整件医疗过程中,你不曾愧对你生而为人的良心吗?”

  这个问题聿律几乎每次在官司的最后都会问,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会败诉的医疗官司里,这已经是聿律最后能做的挣扎了。

  而且这问题不是他原创的。那是当年Sam替他打小儿麻痹那场官司时,最后在法庭上问被告的问题。

  那年聿律十五岁,拄著拐杖坐在纽约洲洲法庭的控诉人席上,而那一幕就像烙印似的烙在他心底,至今挥之不去。

  当然那场官司最后是胜诉的,而且是大获全胜。

  那是当年刚从Law School毕业的Sam第一件案子,一开始真是完全绝望,所有的鉴定报告都说,出现在聿律身上的残疾是小儿麻痹常见的后遗症,被告并无任何疏失。

  而当年才二十出头,完全是个新晋律师的Sam,打破了律师业常规,到处为聿律奔走,他拜访了无数医院,询问过无数治疗过小儿麻痹的医师。

  开始当然是到处遭白眼,被当作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到最后终于有一位准备离职的护士被打动,愿意出庭作证。对医学一窍不通的Sam甚至自掏腰包买了医书,挑灯阅读那一本本艰涩的原文书,再把疑问拿去各大医学院请教当时最具权威的教授们。

  这样足足三年的水磨功夫,终于让整个案情出现曙光,以至于整个大翻转。治疗聿律的医院被爆出收贿、窜改病历、驻院医师被人指认不当使用禁药,聿律的主治医师被当庭宣告有罪……

  而聿律永远记得,当时法官问原告辩护律师还有什么问题时,Sam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大步走到面色如土的被告医师面前,双手按著证人席,凝视著被告的眼睛,然后用最平静、也最富力道的嗓音问道:

  ‘I just ask you one more question:uld you look at the boy and say that; you never escape your own nscience in nature?’

  聿律忘记那个医师最后怎么回答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Sam那时候如同烛火一般光采夺目的眼神,还有那一瞬间,穿透聿律全身的憾动。

  那种有什么东西,从四肢百骸中释放出来,从此得到救赎的感动。

  他想,他就是追求那一瞬间的憾动,才会成为律师,才会选择站在这里的。尽管这样的憾动,在他往后的律师生涯中再也没出现过就是了。

  站在被告席的医师抬起头,扳著一张冷脸。

  “是的,我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医疗常规办理。”

  聿律眼前的医师定定地说:“而且我认为医疗行为应该除罪化,像你们这样动不动就告医师,我们光跑法院就好,都不用工作了。”

  聿律单手还按在证人席上,他还不放弃地狠狠凝视了那个被告两下,但事实证明他完全没有纪岚那种吸引力。最终聿律也只能叹口气,走回辩护席上坐下。

  “报告庭上,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他说。

  庭期如往常一样匆匆结束,聿律一边感叹又要多搜集一个败诉判决了,一边匆匆收拾散落一桌的卷宗,以蹒跚的步伐走出法庭。

  他在更衣室里脱下法袍,到门口拦了计程车,本来想直接回家去的,但还没开口就想起先前纪岚交代他的事情,也就是到教会团契潜入探查的事。

  不过事已至此,自从得知鉴定结果后,聿律也算是老经验的律师了,这案子恐怕注定是走进死胡同了。被告对律师说了谎,而现在谎言被戳破,纸糊的城堡烧成了灰烬,律师和被告一起上了绞刑架,如此而已。

  就连纪岚也不得不放弃了,像他这种门外汉料想也变不出什么新把戏。

  “去X路上的光盐基督教会。”聿律对司机说。

  他放下查询地址的手机,靠在椅垫上叹了口气。即使如此,聿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放不下,明明平常打医疗官司都放弃得挺快的。

  他深知自己不是那种料。像Sam还有纪岚那种人,为了某个遥远崇高的目的,能够把自己完全投身于其中,不顾一切地埋头苦干,即使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这种殉道者的做法,聿律无法办到,也不想办到。

  所以他才一直会是犹大,那个深爱著祂,却无法成为祂的庸人。

  聿律在教会前下了车,看著礼拜堂旁的壁画想著。虽然他对教会一直没有好感,但从小在基督教霸权最强盛的国家长大,耶稣的裸体聿律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人家说裸裎相对久了就会对出感情,和床伴是差不多的道理。

  他回头付了车钱,正要走进去,迎面却碰上一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初照面时聿律几乎认不出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呃,槐、槐先生?!”聿律惊讶地看著眼前这个最不可能出现在教会的人。

  他今天不像在安置中心那样穿著围裙,而是一身型男打扮,加上一顶罩头毛布帽,把他整个额头都遮住了,浏海低低地压到眼前,看起来一副流氓头子的模样,和那天好青年好爸爸的样子大相迳庭。聿律是凭他身上的费洛蒙嗅出他来的。

  他脖子上还戴著像狗炼一样的银色项圈……聿律都不知道对这种品味该赞叹好还是吐嘈好,只能说人帅穿什么都帅。

  槐语看见他似乎也很惊讶,他看著聿律,张大了嘴巴。

  “啊,你是……”

  他凝著眉头想了下,“……哪位?”

  聿律差点跌了一下,“敝姓聿,是叶常的辩护律师。我们两个礼拜前才见过面。”他只好说。槐语这才“喔”了一声,脸色顿时有几分微妙。

  “你也是来调查的吗?”他问聿律。

  聿律还来不及问清楚,礼拜堂那头的门就开了,里头匆匆走出一个人。

  “还是不行,他们防备心太重了,一时半刻看来是问不出什么。”那个人边走还边说著:“槐先生,抱歉,还麻烦你特别找我过来……”

  那个人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原因是看见门口的槐语和聿律。槐语回过头来,对那个人露出和面对他时完全不同的阳光笑容:

  “不要紧,我早想到会这样了。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但这里应该还有不少人记得我。”

  聿律张大了嘴巴,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让他沮丧了整整一星期的纪岚。

  纪岚比起先前见到的,看起来又清瘦许多。聿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纪岚仍然穿著工作时的深褐色西装,金边眼镜下的脸显得既清俊又苍白,一双黑色眼珠又格外深沉。让人光是看著,就升起把那张脸抬起来亲吻的念头。

  大概是太久没见这个人,聿律为那一瞬间的冲击慌了手脚。明明昨天他还坐在床头边抽事后烟边想,就这样和Ricky一直保持床伴关系下去也不错的。

  但是果然不行啊。死穴就是死穴,特别是对他这种明知是死路还跳坑的人而言。

  “前辈……”

  纪岚显然比槐语有良心很多,一眼就认出他来。要是纪岚也问他‘你哪位?’的话,聿律觉得他应该会就此退隐江湖。

  “纪岚?呃,你们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槐语,又把视线投回矮槐语半个头的纪岚身上。不得不说这两个人真的该死的登对,长相也好气质也好,聿律在心底边咬手帕边想著。

  “我把鉴定结果告知槐先生,就在告诉前辈之后。”

  出乎聿律意料的,纪岚竟自己解释起来,语气还有几分窘迫。

  “槐先生很不能接受,他希望能够再进一步调查,特别是叶常在犯案之前待的教会部分。我想这样也好,如果教会活动对叶先生影响深远,进而造成叶先生观念或精神上扭曲的话,这个案子或许还事有可为。因为我们刚好今天下午都有空,就约了一块来了。”

  “责任能力的抗辩吗……”聿律感叹地问。

  不过他比较在意的是纪岚的说法,‘我们刚好今天下午都有空’,说的好像年轻男女暧昧期的约会借口似的。

  “是的,虽然这类抗辩通常不容易成功,但现在也只有这样了。”

  纪岚说著,语气又恢复先前在电话里那种淡淡的平静。聿律多少看得出来,叶常说谎的事对这个年轻律师打击不小。其实聿律第一次发现被当事人骗得团团转时也是,那种世界好黑暗啊人性怎么这么肮脏的感觉,确实不大容易排解。

  “结果呢?有什么收获?”聿律故作轻松的问。

  纪岚正要开口,礼拜堂那头就有人开门,一个看起来像是区长的人领著一群妇女走出来。槐语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说:

  “这里讲话不方便,我们要不要另外找个地方?啊,大叔,我刚看你好像要去教会,你还有事要办吧?那就先掰掰了。”

  槐语说著领著纪岚就要走,但聿律还没来得及出声,纪岚就先说话了。

  “槐先生,谢谢你。”纪岚说:“不过这里既然问不出什么来,我还想去看守所一趟,再见一次叶先生。”

  聿律有点庆幸,至少纪岚和槐语说话的口气,和对他时几乎是一致的。都是对路边电线杆说话的态度。

  槐语停下脚步,俊脸上有点无奈,连这种无奈聿律都觉得好熟悉。

  “这样吗?我本来还想请你一起去吃点什么的。你是不是都没在吃饭啊?才两个礼拜没见就瘦成这样。”

  纪岚浅浅扯了下唇角,聿律看他抬手揉了下眉心。

  “谢谢槐先生关心,我没事的。”他顿了下,又淡淡说:“请你放心,我会尽我最大力量减轻叶先生的刑责。”

  槐语闻言表情扭曲了下,聿律料想是纪岚提及叶常的事。聿律看那个王子一般的男人叹了口气,两手插回口袋里。

  “我还是很不能……算了,这方面你才是专业,我这个外行人说再多也没用。”槐语说了和聿律同样的想法,聿律听他又叹了口气:“有任何新的消息,请你务必再告诉我,无论好消息或坏消息。”

  “我会的。”纪岚说。

  槐语望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还有,如果你们见到阿常,请跟他说……”他说到一半蓦然顿住,聿律看他抿了下唇。

  “不,没什么。”

  槐语改了口,他深吸口气,直视著纪岚又笑笑,“期待下次有机会跟你共进晚餐,我想我们会聊得很愉快的,即使是和案子无关的事。”

  纪岚一如往常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表情却很平淡。槐语似乎苦笑了下,他拉低头上的罩耳帽,走到大马路上去拦车,这回没再回头了。

  同是天涯电线杆啊……聿律看著槐语沧桑的背影,竟有点同情起这位型男来。

  教会前只剩纪岚和聿律两个人,聿律一下子紧张起来。

  “啊……所以说,教会这边完全没收获,是吗?是说我本来也是要来问问事情的,竟然会就这么碰上了,真、真巧呢!”聿律忙著打破沉默。

  纪岚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微一点头。

  “嗯,他们戒心很重。叶先生的事似乎被他们的区长知道了,现在整个教会的人都对叶先生的事三缄其口,他们好像以为我是记者。”

  “真可惜,看来非我出马当间谍不可了。”

  聿律强笑著说,纪岚“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下去。聿律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他想纪岚多少也感觉到了,那张清秀的侧脸上难得有些迟疑。

  “那、那个,纪岚,你要去看守所吧?我跟你一起过去怎么样?我顺便也想见一见叶常。”

  他站在那里,等著纪岚像在梦里一样对他宣判。但纪岚只是脸色平淡地点点头,聿律看他微微别过脸。

  “嗯,这样也好。”

  两个人一同上了计程车,同坐在后座时,聿律几乎不敢转过头去看纪岚,隐约觉得纪岚好像在阅读什么资料,背后频频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现在是好机会吧?他应该开口问吗?聿律一边坐立难安一边想。

 以爱为名 十四


  现在是好机会吧?他应该开口问吗?聿律一边坐立难安一边想。

  但要问什么?‘你为什么故意避不见面?’

  不,这样子太直接了,说到底纪岚又不是他的谁,他聿律更不是什么光看脸就能配三碗饭的帅哥,凭什么人家非要拜见他的尊容不可。

  ‘请问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样问好像比较好。但是聿律想以纪岚的个性,这种问法一定问不出什么,纪岚只会用对无生物说话的语气说:‘没什么,前辈你多想了。’

  ‘我这个人很迟钝,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冒犯人。’这说法太含蓄了,而且纪岚的回应肯定也只有“嗯”。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来排解一下呗。’这问法又太官腔了,聿律向来不喜欢那些调解委员。

  ‘你觉得聿律这个人怎么样?’别傻了,又不是相亲之后双方家长间的对话。‘纪岚,总而言之对不起!’情侣之间吵架总而言之先道歉这个铁则在这种情况也适用吗?‘纪岚,偶喜翻你,请跟我交往!’不对,这是告白……

  “……前辈,真的很抱歉。”

  聿律还没来得及从满脑子模拟台词中回过神来,就听见纪岚的声音。

  他蓦地转过头去,发现纪岚已经放下手里资料,两手搁在卷宗上,低头看著那些纸片,表情竟有些无助。

  “抱歉……抱歉什么?”聿律发现自己结巴了。

  “关于这几天故意回避前辈的事。”纪岚单刀直入地说,如此直白,聿律反而有点反应不过来,整个人呈负片状态。

  “我也不明白,自从那天在前辈家里,看到……前辈和前辈的情人之后……”

  聿律反射地想说“Ricky不是我的情人”,但他知道这时候不适合澄清这种事。

  “我一直以为自己并不排斥……像前辈那样的人。但是当前辈在我面前,对一个少年做出那种亲密举止时,我才忽然发现……”

  聿律听他吸了口气。“……我才发现我并不是那么能接受。抱歉,前辈,虽然我知道前辈对我不可能有别的意图,但那之后我忽然对前辈的视线也好、言语也好,产生很多想法,这些想法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纪岚在他面前低下头,聿律看见他苍白的后颈。

  “很抱歉,前辈肯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够成熟,前辈是个令人尊敬的长者,我却这样对待前辈。”

  聿律听得心头一片发麻,一方面纪岚的坦白让他难受,毕竟被另一个人坦承对自己有排斥,那个人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任谁都会觉得有点哀伤。

  但另一方面聿律却又忍不住有点莫名地放松,这是纪岚第一次在他面前剖白真实的想法。一直以来纪岚对他而言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还是平流层那种高积云。远远看去美得令人著迷,但里头包裹的是什么,雷雨还是上帝,聿律从来都摸不清。

  “别在意。”

  聿律挤出一丝笑,抚了抚自己的后脑杓。

  “总比那些表面上说一视同仁,暗地里嘲笑你的人好多了。这种人我遇得多了,你能跟我坦白,我高兴都来不及。”

  纪岚微微抬起视线,聿律看他眼神紧绷,好像在犹豫些什么。

  “前辈,其实我……”

  纪岚才开口讲了一个字,计程车就晃了一下。司机回过头,用稍嫌粗暴的语气问:

  “是前面转弯就好吗?还是要绕到对面?”

  聿律感觉纪岚松了口气,方才一瞬间的犹豫消失无踪。“前面左转就可以了,谢谢。”
  
  等待面见叶常的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纪岚低头翻阅资料,聿律则假装在玩手机,他还顺道上网查了判决书,纪岚那个汽车旅馆的案子言词辩论终结后判决很快就下来了,被告因为证据不足获判无罪,纪岚的胜诉纪录又多添了一笔。

  他偷瞄了眼专注看卷的纪岚,正常这种状况下同业之间都会互相道喜,说声:“道长,恭喜啊,捷报捷报。”之类的。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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