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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道点了根烟，我伸手让他也给我一根。
　　闻道看了我两眼，分给我一支之后又问我：“你会吗？”
　　我觉得他这是看不起我。
　　然后我就呛到了。
　　呛得面红耳赤，着实很没面子。
　　不过这么一呛之后，我面对闻道那几分畏惧倒也没了。
　　很难说清我对闻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感情，一开始他是我几乎有些崇拜、经常拿出来和别人显摆的牛‘逼大兄弟，后来他就强行在我也很懵逼的情况下变成了我的情敌，和好没几天，又因为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脑回路把我给那什么了。
　　我觉得他很重要，他伤害了我，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很重要。
　　我做不到恨，也做不到当做没发生过。
　　我说我要和他谈谈，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谈起。
　　事情变成这样，我很沮丧。


第92章　
　　最后还是闻道先开的口。
　　“对不起。”
　　我别扭地说：“对不起什么？”
　　“伤害到你了，对不起。”闻道吐出一口白雾，轻轻地说。
　　“你觉得对不起能解决吗？”我问他。
　　闻道又笑了一声，和他刚刚在宿舍里笑得一样，是有些苦涩的。
　　“不能吧。”他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为了刺激乔桥？可你刚才并没告诉他。还是说你为了报复我？但你做的时候也……”
　　我想说他做得不够粗暴，不像一个要报复的人。
　　只是这个话由我来说显得怪怪的，我就有些说不出来。
　　“怎么？”闻道显然理解我的意思，他侧头看我一眼，“觉得我应该把你做到屁股开花？”
　　“我｀操。”我迅速涨红脸，闻道说话很少这么粗俗，我有点接受不了。
　　当然他说话的内容更让我接受不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愤怒地说。
　　闻道夹着烟，转身靠到了栏杆上，我发现他抽烟的动作非常老练，而我印象中的他应该是烟酒不沾的。
　　我以为我从大一开始就致力于和闻道做朋友，已经很了解他了。
　　现在我知道了，一切都是“我以为”罢了。


第93章　
　　“崔庭，”闻道看着我，“其实我有的时候真得特别讨厌你。”
　　我胸口一窒，撇撇嘴。
　　“你话太多了。”闻道说，“和谁都想当朋友，没主见，轻易就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谁都想讨好，谁都不想得罪，每天在那些狗屁人际关系里经营人生，还活得像个快乐的傻‘逼。”
　　“……你才傻‘逼。”我不服气地说。
　　“我真得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能有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人。”闻道没有理我的回击，他话锋一转，又说，“但是我有时候又很喜欢你。”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以为闻道会像刚才骂我一样展开来夸夸我哪里讨人喜欢，他却不说了。
　　一根烟已经被他抽到尽头，他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了。
　　我隔着烟雾才能看清他的脸。
　　外面天色是火烧般的红色，夕阳挂在林间，把余晖洒在背对着阳光的闻道身上。
　　我看到闻道脸上，有一滴从眼角迅速滑下去的泪珠。
　　闻道居然哭了。
　　可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所以可能我还是最讨厌我自己吧。”他说，“阴暗、怯懦、无能的我自己。”


第94章　
　　如果今天之前，闻道对我说他觉得自己阴暗、怯懦、无能，我一定会立刻拍案而起，大声否认，然后手脚并用，一根指头讲十件那样地列举闻道的优秀事迹。
　　不要小看迷弟的风采。更不要小看学霸闻道每学期期末时，嘴上说着不情愿但还是会很快给我的复习纲要的能量。就凭这份纲要，全院所有修过必修课的同届生以及学弟学妹里，随便抓着问谁，绝对都要说一句——
　　“闻道是我爸爸！”
　　当然，复习传播复习纲要的我是他们的干爹。
　　这样一个可爱的傲娇学霸这么侮辱自己，一天之前的我绝对不同意。
　　但现在不是一天之前。
　　所以我只是动了动嘴唇，把那句“你不要这样说自己”给咽回去，什么都没说。


第95章　
　　闻道又点了支烟。
　　“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他低着头，嘴里叼烟，一手挡风一手按下打火机，动作十分老练，也让我非常陌生。
　　他吸了一口烟，才抬起头来，吐出白雾的同时像是出了一口郁积已久的浊气。
　　闻道不再站得笔直，他肩膀微松，甚至微微有些驼着背。
　　“从初中开始我就发现了。”他说。
　　我如今对他的性向当然是意料之中，但我也有意料之外的事情。
　　“初中？”我惊讶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
　　闻道垂着眼说：“对。”
　　我更惊讶了。
　　我一直以为闻道是我行我素的人，因为他聪明。我眼中的闻道随性而自我，不在意人际关系，一定程度上甚至有一些缺乏共情的能力，是个根本没必要隐瞒自己性取向的很酷的人。
　　当我知道他和乔桥的事情之后，我也只觉得他是大学接触到新世界的大门才性向觉醒，然后就毫无顾忌地投入到同性恋情当中去了。
　　我完全想不到，闻道居然是深柜。


第96章　
　　“我看过很多书，我知道这很正常，我也知道我没问题。”闻道扯着嘴角，笑得很无奈，“但我没法说出来，我不能接受也不能面对这样的自己。我不想，也不敢把一个贴着同性恋标签的自己拿出来让别人指指点点。”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我说。
　　“看吧，”闻道的笑容生动了一点，多出嘲讽的意味，“你看到的是我能接受被别人看到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演戏吗？”我问道。
　　“你不是吗？”闻道反问我，“你难道不是一直在努力地演一个试图讨好所有人，被所有人喜欢的好人崔庭？”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当然不！我是真心想让每个人都高兴好吗？”
　　闻道嗤笑一声，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和我争论，而是把话题又带回自己身上。
　　“我当然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太阳从地平线沉下去了，变浓的夜色从闻道身后将光吞噬，把闻道的身影也包裹到黑暗中去，但他点燃的烟支始终亮着红色的火光。
　　“但你并不是一个很完美的人啊。”我心里奇怪，“你经常对别人爱答不理，说话还很毒舌，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吧。”
　　“对啊，因为闻道脑子好，因为闻道聪明，所以闻道和平常人不一样也没关系，智商高的人一般情商都有点低。”闻道声调略略抬高，模仿着他人说话的方式，又很快转换回他自己冷静的语调，“这不就是你们的想法吗？”
　　“是、是又怎么样呢？”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但好像又不明白。
　　“这符合你们在常规范围内对我的容忍。”闻道说，“又或者说这是我付出了脑子的代价换来的一些自由吧。”
　　“大家会觉得一个智商很高的人即使在人情世故上有些缺陷，也无伤大雅，并不会影响什么。”闻道又说，“但大家并不会觉得一个智商很高的人是个同性恋也无伤大雅。大家会觉得这是个缺陷，是遗憾之处。同性恋是不包含在普通人容忍的常规范围内的。”
　　“怎么不包含了？”我反驳他道，“现在大家接受度都很高的啊，你看乔桥！”
　　闻道笑了：“你知道乔桥每天都会收到多少条骂他的私信吗？还有写着恶心验证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怔了一下：“那些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那只是他不想告诉你罢了。”闻道声音凉凉的，嘲讽地说，“可能只有你一个傻白甜会觉得所有人都接受乔桥的性向，大家生活在包容与和平当中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乔桥是个傻子。”闻道说起乔桥，神情便自然而然变化了，“明明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明明很害怕被人排挤、被人骂，还要张牙舞爪地对全世界公布自己是个同性恋，竖个靶子当盾牌，受伤害了也忍着，喜欢上弱智直男也憋着，傻‘逼得要死。”
　　他说的虽然都是骂乔桥傻的话，眼神却越来越柔和。
　　“好像就凭着那股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就能改变世界一样。”闻道笑了一声，“简直傻到冒泡。”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傻得可爱。”闻道叹气似的说了这句话。


第97章　
　　“你知道他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吗？”闻道突然抬头问我。
　　我愣愣地摇摇头。
　　闻道又笑了，笑得很嘲讽，不知道是嘲讽我，还是嘲讽乔桥。
　　他第二根烟也抽完了。
　　“崔庭。”他掐了烟，喊着我的名字走近，我下意识往反方向退了几步，结果却撞在外阳台的墙上，还是被他堵了个正着。
　　他比我高，离得近了就要低头看我。
　　不过是短短的一天，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闻道在我心里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随心所欲，不再超脱世俗，不再可爱，不再熟悉。
　　我想从闻道身边逃离，却被他紧紧抓着，用目光钉在原地哪里都去不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状似冷静，我却能看到冷静下翻涌着的其他的东西。
　　我被他捏着下巴抬起脸，不得不和他对视，我甚至要屏住呼吸才能让自己不显得太过退缩。
　　但他倒是先移开视线，似乎扫了阳台外面的地面一眼，很快又收回到我身上。
　　闻道对我扬起了嘴角，他凑到我耳边对我低语。
　　“对不起，”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向我道歉了，“但只有从你这里我才能碰到乔桥的心。”
　　闻道说完就侧过脸吻了过来。
　　我睁大了眼睛。


第98章　
　　“闻道！”乔桥怒吼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楼梯口炸响，他很快就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闻道，抓着我的手臂往闻道反方向拉。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上。
　　乔桥指着闻道问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闻道对着乔桥面无表情地说：“亲他，怎么了？”
　　乔桥大概是太过惊讶，一时之间没有接上这句话，我偷偷用力想挣开乔桥拉我的手，但乔桥却更用力了。
　　天啊，为什么我这么菜，谁都挣不开。
　　闻道没给我继续乱想的机会，他眼都不眨就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做都做过了，亲一下也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乔桥难以置信地问。
　　“不信你问崔庭啊。”闻道说。
　　乔桥扭头看着我，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表现，但我的无措大概更加印证了闻道刚刚说的话。
　　乔桥的脸立刻就黑了。
　　闻道却笑了起来，他走近乔桥，抬手抚摸乔桥的脸。
　　乔桥迅速拍开他的手，这也让我从乔桥的控制中解脱了。
　　我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闻道似乎并不介意乔桥对他表现出的排斥，他再次摸着乔桥的脸，并且看起来很凶地吻了过去。
　　我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退到楼梯口了。
　　他们的吻激烈却又短暂，闻道被乔桥按到了墙上。
　　他隔着乔桥的肩膀对我眨了眨眼睛。


第99章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什么宿舍情谊，什么兄弟情深，不要了，我他妈统统不要了。
　　太恐怖了，我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就从这个可怕的泥潭里脱身上岸。
　　我拼命地往楼下跑，有人在背后大声地喊我。
　　“崔庭！”
　　我也像是没有听见，还是拼命地跑，跑到一楼，跑过走廊，跑出宿舍。
　　跑到楼下的小花坛旁边的时候，有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了我。
　　“别碰我！”我下意识地吼了一声。
　　“我｀操！”结果对方居然吼得比我还响亮，手也蹭地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一看，也不能是别人了，英航正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表情，看傻子似的看我。
　　“崔婷婷，开嗓了啊你？”英航数落我，“那么大声想吓唬谁啊？而且你跑那么快干嘛啊？追风啊？”
　　……我没忍住笑出来了。
　　然后很快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天啊大哥，你变脸啊你？”英航一脸无语，“我都应该给你录下来。”
　　他说是这么说，但也没去拿手机，倒是把外套脱下来盖我头上了。
　　我眼前一片黑，看不见任何人，任何人也看不见我的脸。
　　英航扳着我的肩给我转了个方向，然后从后面推着我让我往前走。
　　“走了走了，找个地让我们可怜小婷为地球水资源做贡献去。”
　　他掌心好热啊。
　　最近有考试，会更得慢点。


第100章　
　　英航拉着我去了宿舍楼后面的一个湖边。
　　因为早上播音系的人经常来这边对着湖面大声放飞自我，所以他们对自己踩秃了哪片草特别有数，英航轻车熟路就把我带到一个被一群立着的草包围起来的凹陷处，把我头上的衣服揭下来往地上一扑，对我做个“请”的姿势。
　　“来，坐着哭，浇浇地。”
　　我一边哭一边伸手比中指。
　　英航挤到我旁边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我。
　　“别光哭啊，说说让我快乐一下呗。”
　　“……操｀你。”我抽抽噎噎骂他。
　　英航伸手掀我衣摆，我肚子一凉，还没反应过来衣服就被英航一下掀到我脸上去，罩得我眼前一黑。
　　“没纸，你赖好擦擦吧。”
　　然后他隔着衣服先捂住我的脸乱揉一起，把我脸上泪水都擦了，又捏我鼻子，把我鼻涕都捏出来，蹭我自己衣服上了。
　　我我我，我他妈的……
　　我不哭了！


第101章　
　　我唰得把衣服扯下来，抓着最湿的那块往他胳膊上蹭。
　　英航发出一声惨叫，屁滚尿流地往旁边躲。
　　但这片地并不大，所以他没有成功躲过我的攻击，那点他造的孽都被我回馈给他的胳膊了。
　　折腾到最后我们俩像打了一架似的，并肩躺在草上喘气。
　　“我觉得我必须去洗个澡。”英航说。
　　“我觉得我也是。”我赞同，“但我不想回宿舍拿东西。”
　　“那怎么办啊？”英航说。
　　我坐起来一巴掌拍在英航大腿上，英航疼得操了一声。
　　“走吧，今儿爸爸带你回家住！”我说，“但是你得回去给我收拾点行李，最近我都打算住家里了。”
　　英航说：“叔叔阿姨不在啊？”
　　“应该不在，好像一个出差一个旅游去了。”
　　“那行吧，”英航说，“你都要带点什么回家？”
　　“充电器手机电脑钱包拿上就行，别的家里都有。”我说，“你知道在哪儿放着呢吧？”
　　英航想了一下，说没事，找不着翻翻就找着了呗，然后就走了。


第102章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英航一走，就变成我自己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湖边的草丛里。
　　我觉得有点冷，就把屁股下面英航的外套给拽出来套到身上穿着取暖。
　　我一边抠着地上的草，一边想闻道和乔桥的事。
　　我已经懒得再问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只想赶紧把事情解决掉。
　　我可以换寝，也不介意退宿，我不想再继续夹在他们中间了。闻道喜欢乔桥，所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能达成目的就行了。
　　可是我不是这么想的。我重视闻道也重视乔桥，我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好。
　　但这似乎让我的立场更加可笑了。
　　我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方法，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和他们两个见面了。
　　至少在我想明白之前，不行。


第103章　
　　我回忆着之前的事情，从我认识闻道，到我终于和他成为朋友，他帮过我的考试，给我讲过的知识点，请我吃过的饭，送给我过的礼物……
　　我都记得很清楚。
　　我知道闻道说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我讨好别人，说我假，说我装。
　　可能在他眼里看来就是这样吧。
　　可能在所有人眼里看来，就是这样吧。
　　但对我来讲，我只是害怕自己被讨厌罢了。
　　对乔桥，对闻道，对英航，我都默默有着羡慕之情。
　　乔桥勇敢，闻道强势，英航自然。
　　而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什么能够吸引到别人的魅力，但我很喜欢和那些出色优秀的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的错误出在哪里，或许我应该一开始就更加坚定地拒绝乔桥，又或者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乔桥表现出那些友好？
　　还是说是我太不懂得读氛围，自以为是地接近着从一开始就讨厌我的闻道，最后终于引来他忍无可忍的报复呢。
　　我不明白。


第104章　
　　坐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自己要被夜风吹透的时候英航背着两个包回来了。
　　湖边没有灯，只有英航来的方向被路灯和宿舍楼里的日光灯照亮着，他背着光朝我走过来，然后往我身上又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