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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五妖媚-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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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没头没脑的,听起来像是还会有其他人要来似的。
  严怀朗隐隐皱眉,似是轻哼了一声,顺势在窗畔花几旁的椅子上落座。
  “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许是听到他没动静,月佼再度睁眼,有气无力地讲道理,“虽说我俩问心无愧,可总还是……”
  “有力气说这么多话,不会自己起来点灯?”严怀朗淡淡扬声打断了她。
  他也不知自己在不高兴什么,可他知道,一定不是为了点灯这种小事。
  月佼仍是闭着眼,软声含混道:“劳烦你了,严大人。”
  她太难受了,说话有些吐字不清。
  “怎么累成这样?”严怀朗终究还是妥协地站起身,走到烛台那头去摸索着寻火折子,“今日出城后是同谁打起来了吗?”
  “怎么会,”火光乍明,照出月佼满脸虚弱的苦笑,“别问了,总之,我很难受……仿佛有一百个绝世高手联袂暴揍我一顿,再踏着我的尸体……呸,躯体……扬长而去……大概就这么难受。”
  她衷心希望这个生动形象的比喻,能使他充分谅解自己不想动弹的难处。
  这不伦不类的比喻让严怀朗哭笑不得,只能满面无奈地盯着她恹恹闭目的脸,温声道:“生病了?”
  “没有的,”月佼不愿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我问过玄明了,没人知道半江楼的老巢在哪里,他们口风都很紧……”
  严怀朗“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走到床榻前蹲下,仰头细细端详她的脸色:“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蔫头耷脑的模样让他心中隐隐有些恼火。
  听得他的嗓音忽然近在咫尺,月佼心中一惊,倏地睁眼,见他的脸就在眼前,立刻不假思索地将脑袋缩回帐子里。
  “昨夜泉林山庄的人牵线,让玄明与半江楼的人谈了一笔生意,”她隔帐子急急道,“惊蛰那日在此处交货,到时我想法子去套一套他们的话。”
  此时离惊蛰之日尚有三个多月。
  严怀朗皱眉,“既还有三个多月,那此事先放一放。你脸色太难看了,赶紧出来,我带你去找大夫瞧瞧。”
  “不用的,”月佼难受得蜷身抱紧了怀中的暖壶,还得分神应他的话,“让我睡一天……哦不,两天,两天就好。”快走快走,别问了,尴尬。
  严怀朗以为她是怕吃药,生病了还死撑,便皱眉道:“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扛你走,选一个吧。”
  静默僵持半晌后,月佼终于再度从两片床帐中探出头来,紧闭双眼,生无可恋。
  “看在我曾经救过你一命的份上……饶了我吧……”
  严怀朗愣了愣:“你……几时认出我来的?”
  “方才你进来时,”月佼微微将沉重的眼皮撑起些许,眯缝着眼觑着他,艰难一笑,“你的眼睛,在暗夜里,有光。”
  很好看,见过的人都不会忘。
  心情大好的严怀朗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扣住她的下巴,防止她又将头缩回去,“不要以为你夸我两句,就可以不必去看大夫了。”
  我夸你了吗?那只是陈述而已。
  月佼诧异地又觑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执着,似乎是真的很担心,于是她只能忍住满心尴尬,面无表情地木然道:“只是这个月的癸水提前了而已,真的,不会死人的。”
  片刻后,宛如石化的严大人,满面通红。


第十一章 (捉虫)
  面颊赭红的严怀朗连忙松开了扣着她下颌的手,眼睁睁看着她像只受到惊吓的小松鼠似的,飞快地缩回去躲到帐子后头。
  月佼又羞又窘又难受,索性扯了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了起来。
  半晌没听到严怀朗离开的动静,月佼猜想他还愣在床前,于是也尴尬到不敢动弹,只能静静蒙在被中蜷着身,抱紧怀中的暖壶不知所措。
  其实今日发生了些事,她脑中乱哄哄的,千丝万缕、交错芜杂,一时扯不出个头绪,直将她小小一颗头颅搅得几欲炸裂;再加上身子不舒爽,真可谓是身心俱疲。
  可此刻她脸上发烫,心跳得砰砰砰。
  今日真是乱七八糟的一天,所有事都乱七八糟,略烦人呀。
  一室寂寂,无声的沉默让那份尴尬显得……更加尴尬。
  好半晌过后,才听严怀朗清了清嗓子,不甚自在地开了口,“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她……是照顾你的人吧?”
  月佼在被中蒙了这半晌,觉得呼吸愈发不畅,只得讪讪探出憋红的小脸,偷偷觑了一眼密合的床帐。
  男子姿仪挺拔的上半身被烛光映在床帐上,像贴了个门神似的。
  月佼裹在被子里蠕动几下,慢吞吞扭过身朝外侧躺着,静静望着床帐上那个门神般的半身剪影,片刻后才小声回道:“阿木是我的伙伴。她想家,我就让她回谷里过冬了。”
  “原本在暗处保护你的那些人,也回去了吗?”
  虽隔着床帐瞧不见他的神情,可月佼总觉得,他说这话时,应当是皱着眉头的。
  她“嗯”了一声,嗓音轻轻的:“大家都想回去和家人一起过冬,我将他们都放回去了。”
  冬季向来是红云谷阖家团圆的时节,就像中原人过年那样,在外做事的人大都归心似箭。
  “你……”严怀朗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忍下了什么话,“要不要洗了脸再睡?”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可月佼心中就是蓦地一暖,眼眶发烫。
  他这是见她难受,又得知能照顾她的人都走了,想帮她,却不知该做什么吧?
  此刻她有些庆幸,自己这一世自谷中走出来了;没再如上一世那般,始终只是呆坐在木莲小院,看着话本子遥想谷外的天地。
  这盛世,虽仍有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可是,红尘温软,前路可期。
  她用力眨去眼前薄薄的水雾,心里仿佛有个龇牙咧嘴怪笑着的小孩儿,一径在她心尖上蹦来蹦去地叫嚣着:要作妖!要作妖!偏要作妖!
  “我……疼,动不了。你走吧,我,我就这么睡,也没什么的。”
  帐子上的剪影似是僵了一僵。
  片刻后,帐子上的剪影,不见了。
  月佼脑中“嗡”了一声,旋即有些失望地扁了扁嘴,徐徐闭目。
  腹部的疼痛与淡淡的失望一同涌向四肢百骸,眼耳口鼻仿佛在顷刻间消极怠工了;耳畔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鼻尖也嗅不出任何气息,眼前一团漆黑混沌。
  心尖上那个怪模怪样的小孩儿也不蹦了,可怜巴巴蹲成一团,泫然欲泣地嘀咕道:作妖没人搭理,好尴尬。
  ****
  飞沙镇虽是边陲小城,可这家客栈算是飞沙镇上最好的,加之月佼住的又是天字房,因此房中该有的都有。
  严怀朗放轻脚步行到外间,借着内室透出的烛火微光找到角落里的小炉。
  炉中用的是三、四个时辰都不会熄灭的上好石炭,此刻炉上铜壶中的水正懒洋洋地微滚着。
  堂堂尚书省监察司右司丞,年纪轻轻但功勋累累的严大人,同熙帝压下无数言官进谏、着力栽培的未来肱骨重臣,在边陲小镇的客栈里,满眼无奈却又心甘情愿地——
  为一个姑娘打洗脸水。
  严怀朗抿了抿唇,指尖稍稍探进铜盆,试了试水温,又自另个角落里的雕花水缸中舀了半瓢清水,慢条斯理地添进铜盆中。
  从头到尾动作轻柔,连水声都尽量控制得极为细微。
  待他打好水回到内室的榻前,床帐内半点动静也无,只隐约瞧见有个长条形胖团子窝在榻上纹丝不动。
  严怀朗将那铜盆搁在榻前的地面上,又去桌边拎了雕花圆凳过来放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掀了衣袍的下摆端正落座,这才抬手敲了敲床柱。
  “挪个脑袋出来的力气总有吧?”
  嗓音中那过分温柔的笑意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换上淡淡冷漠的严肃脸,又敲敲床柱,“别装睡,气息都还乱着呢。”
  一听就知是难受到无法入眠的那种。
  帐子内那个长条团形胖团子仍是一动不动。
  严怀朗蹙眉,心中非常疑惑。从之前他的手下递来的呈文,以及他亲自追踪她一个多月的所见所闻,他很确定,这姑娘骨子里并不娇气。
  别的不说,单就昨日她被毒公子一脚踹下擂台时,他瞧得很清楚,当时她是被踢中了腰间穴的,虽她躲得还算快,但毒公子那一击可是全力以赴,半点没留情。
  可昨夜他来时,她面上并不显露半点苦楚,分明是个能忍能扛的。
  姑娘家在……这种日子里,竟比挨揍还难受的吗?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严怀朗学识的范畴。
  他自幼承教在自家祖父庭下,十四岁起被派到邻国做暗线近五年,差事了结后因功勋卓著获陛下赏识,升任至尚书省监察司,这才回到自家在京城的府邸居住。
  他家中倒是还有一个年仅十三岁的亲妹妹,可他不是在家中长大的,回京这三年里又时常出外办差,因此与父母都不算亲近,更别提兄弟姐妹,自然也没见过自家妹妹在这样的日子里是个什么境况。
  一筹莫展的严怀朗挠了挠头,隔着帐子轻瞪那影绰的胖团子一眼:“你若再不出来,我可要撩帐子了啊。”
  话音刚落,那胖团子应声而动,未几,帐子底下拱出半张迷茫的小脸。
  她湿漉漉的眸子茫然的觑着他,软声软气地迟疑道:“你……没走呀?”
  被她那目光看得心中直发烫,严怀朗撇开脸,索性将近前这半片帐子撩起来挂好,又倾身自盆捞了巾子拧好。
  湿热的巾子往她脸上招呼过去的同时,严怀朗浅声应道:“毕竟你救过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
  看她那难受的模样,身边照顾她的人又走了,此时若有人来偷袭她,只怕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轻、轻些,疼……”
  隔着巾子传来模糊吃痛的娇。吟,闹得严怀朗周身一个激灵,红着耳根咬牙道:“闭嘴!”
  手中的力道却应声放柔许多。
  折腾半晌后,终于洗净她面上那冶艳的妆容,露出一张神色恹恹的素净小脸,半点妖女的气焰也没了。
  正当严怀朗弯腰准备将水盆端出去时,裹得紧紧的被中递出一个暖壶……
  “凉、凉了。”
  严怀朗认命地接过那暖壶,忍不住脱口道:“这天气就用上暖壶了?”若再过几日入了深冬,只怕她得抱着炉子睡。
  月佼双颊倏地绯红,硬着头皮小声解释:“放在肚子上,就、就少疼一些。”
  严怀朗忍住满心尴尬替她换好暖壶里的水,又倒了热水来给她喝了些,这才又开口道,“你睡吧,我到窗边那椅子上待着,若要人帮忙做什么,你再唤我就是。”
  因着泉林山庄的“鉴药大会”,这几日是飞沙镇一年中最鱼龙混杂的时候。
  照她先前的说法,此刻飞沙镇上大约就只剩她一个红云谷的人了。昨日她在泉林山庄得罪了人,加上之前与洞天门的梁子又结得死死的,她此刻又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严怀朗实在不忍心放她独自在此。
  连陛下都没享受过严大人亲自值夜的待遇,此事若被监察司的同僚们知道了,铁定会惊掉一地下巴。
  ****
  “严大人。”
  一室黑暗中,床榻处传来轻唤。
  在窗畔花几旁托腮打盹儿的严怀朗漫应一声,正准备起身过去,就听那头又传来一句,“我睡不着,同你说说话行吗?”
  严怀朗放下心来,托腮闭目,唇角微扬:“方才不是说困了?”
  “你在,我睡不着的,”月佼顿了顿,忙又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很、很感谢你的,只是房中多了一个人,我不习惯。”
  “嗯。你想说什么?”
  似乎听出他并没有计较的意思,月佼心下稍安,想了想,才怔怔问道,“京城,有官学,对吧?”
  “嗯。”
  月佼又问,“是不是将官学的书都读完,就能考官了?”
  “不是所有人考官都能中,”严怀朗徐徐睁开眼,若有所感地再度望向床榻的方向,口中不动声色道,“但读书总是好的,若是考官不中,也能做些别的事。”
  “江湖人……可以进官学吗?”
  听出她嗓音中似有心事,严怀朗放软了声气,温声应道:“京城的官学难进些,不过,京中有许多私学,还有各世家的家塾,稍有些门路就能进。”
  月佼“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求证:“在私学读了书,也能考官吗?”
  “能的。每年开春都有文武科考。若是有人来不及读太多书,武功却还不错的话,可以应武考,考过了能做武官。”
  “噫?还可以这样的吗?”月佼似乎有些惊喜。
  严怀朗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又瞧不见,于是开口道:“你想考官?”
  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小松鼠精今日出城后,定然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想……试试。”
  “不回红云谷了?”严怀朗疑惑挑眉。
  “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
  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紧闭的窗扉洒进来,房中静得,似乎掉根针都能听见。
  在这样的静谧中,虚软无力的嗓音似乎带着涩然轻笑,不疾不徐地吐出三个字——
  “会死的。”
  重活一世的月佼,在今日,终于隐约明白了,前一世那飞来横祸所为何事。
  红云谷,她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严怀朗:有一种很好的预感,我仿佛即将可以养松鼠了。
  月佼:有一种很好的预感,我仿佛即将要当主子了,嘿嘿嘿嘿嘿→,→


第十二章 (捉虫)
  烈焰木莲树姿婆娑,羽叶茂盛,每年冬季开花。
  烈焰木莲的花在树冠之上迎风招摇,大朵大朵,似一把把火炬;深红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金黄色的花纹,异常绚丽。
  第五念身姿款款蹲在十一岁的月佼面前,温柔地抬手摸了摸她绷紧的小脸,“你祖父他只是走天上的路回家了。他一直想回家,你知道的呀。”
  小月佼严肃地点了点头,小手指指自己的心口,“可是这里,会难过。”
  “在烈焰木莲下面坐着,还是难过吗?”第五念指了指高高树冠上如火盛放的红花,柔声笑道。
  在红云谷,烈焰木莲又叫做“无忧树”,传说人们只要坐在开花或结果的无忧树下,就会忘记烦恼,无忧无虑。
  月佼歪了小脑袋,小脸上神色专注。她用心地体会了半晌,有些失望地扁了扁嘴:“还是难过。”
  “黎清,”第五念眉眼娇嗔带恼,斜斜往头顶树冠一瞟,娇声道,“你女儿都笑不出来了,你还有心思爬树!”
  树冠中探出一张爽朗英俊的面庞,笑意盎然如枝头那些热烈的繁花。
  片刻后,黎清怀中抱了许多烈焰木莲从天而降,笑着将那些花围着小月佼身旁摆了一圈。“咱们红云谷的人,一生惟求活得灿烂、了无遗憾,只要万事随了心,生死都是一样的。”
  小月佼摇了摇头:“可祖父不是红云谷的人。而且,我知道,他遗憾。”
  “我与你阿爹都没有读过书,你祖父说的许多事,我与你阿爹都不懂,”第五念与黎清对视一眼,又对月佼道,“他临终前曾说,红云谷要变了,佼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祖父说,虽和‘他们’是一道穿过瘴气林来到红云谷的,可他与‘他们’不一样。”
  “祖父还说,或许将来红云谷的人渐渐就不会再信奉‘红云天神’,大家都要学会跪下同谷主说话;不会再有女的护法,每个人都不能再从母姓;女子会像被捕回来的小鸟,只能在院子做的笼子里……”小月佼停下来想了想,才又道,“还有许多道理,要等我将来长大了才会想明白。”
  “还是阿爹看得分明。”第五念眉梢轻扬,眼波流转中有璀璨利芒。
  黎清安抚似地将妻子搂在怀中,认真地望着小月佼的眼睛:“那,祖父有没有教过,该怎么办呢?”
  “祖父说,出谷,到中原去读书,读了书就会知道该怎么办。”
  “佼佼,你听好,”黎清很郑重地对懵懂的女儿叮嘱,“阿爹阿娘会替你找到出去的法子;但在想出法子之前,你要乖乖在木莲小院里等,什么也别做,不要引人注目,记住了吗?”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可他来不及说明白,就去天上了,”第五念将一个略显老旧的小锦盒放到月佼怀中,“将来若能出谷,旁的东西都可以不带,这个一定带着。里头有一只奇怪的小兽,祖父说它能召来百万雄兵。轻易不要让别人瞧见,尤其是谷中的人,懂吗?”
  黎清的面上有淡淡的忧虑与不舍:“佼佼,出谷以后,不要再回头。往前走,去给自己找一条不遗憾的路。”
  小月佼抱紧了怀中的小锦盒,懵懵的目光在爹娘面上来回逡巡。
  其实有些话她并不太懂,可她想,等她将来长大了,就一定会懂。她不愿再让阿娘与阿爹担心,于是用力地点了头。
  第五念又道:“阿娘一直忘了告诉你:有些寻常的毒,一击不能致命,可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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