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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一边开车他还一边跟苏平安聊天，尽是一些时髦的话题。
苏致远虽然也是走南闯北，自认为见过世面。然而唐继尧的那些话题，他却也是大半听不懂。这是和他的身份经历完全不同的一个阶层一个氛围，他听得无味，隐隐还觉得自卑。可见有些东西，真当是出身决定的，由不得人自己去争。
师傅明明常年的窝在穷乡僻壤不出门，却照样能和唐继尧谈笑风生，一点也不犯怵。说出来的话他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很有道理似的。可见师傅就是不一样的，哪里不一样，大概真是出身不同。
唐继尧也很惊讶，他以为仙姑虽然品貌出众，但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一到大城市可能就会露出小家子气，要犯怵。然而一番交谈下来，却发现这仙姑肚皮里是大有文章。很多普通人都不一定能知道的文明知识，她却也能是略知一二。虽然讲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恰到好处。可见她不仅仅是有一副美丽的外表，还有一个聪明的灵魂，更有一腔丰富的知识。
这样一个佳人，他是真的不能错过了。
家世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她这样的谈吐见识，可见绝不是平凡人家出身。现在世道乱，一个女孩子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出身，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又何必介怀。更何况，既然爱她就要爱她的全部。
下定决心，他看向苏平安的目光是越发的热情眷恋了。



第43章　文明会　　6

陈公馆门前的小街本来走走汽车还是宽敞的，但今天来的汽车太多了，都堵在门口不动。唐继尧那辆福特又特别大，堵在中间寸步不动。
还是矮胖的谭先生受了密斯陈的嘱托，拿着手绢一边擦汗一边踮着两只小胖脚，在汽车中间一会撅臀一会吸腹，千辛万苦的过来迎接。
眼看前面后面真是堵的没法动，谭先生只好放开喉咙喊了几声，把一个伶俐的小伙计喊过来开车，好让唐继尧和苏平安他们下来。
谭先生一路走得艰苦，一头大汗，衬衫都湿了。一边走一遍不停说话。
“前面督军的那辆车抛锚了，不然也不至于堵成这样。”
唐继尧听了一挑眉毛。
“督军？哪个督军？”
“还能哪个？就是那个咯！在兴安待不下去了，就跑到这边来避避风头。嗬，派头好大的。”谭先生伸手推了推眼镜，压着嗓子挤眉弄眼的说。
唐继尧哼哼一笑。
“他想怎么样？待价而沽？他不是在日本人哪里很吃香嘛，我还以为他是铁了心要做……”
“哎呀，唐老弟你别这么说。现在局势不明，观望观望再说也是对的嘛。”谭先生拦住他的话头。
唐继尧撇嘴一笑，不以为然。
慢吞吞走到公馆门口，刚进去就有花红柳绿的年轻人一窝蜂的冲出来，围住唐继尧。其中一个油头粉面面孔雪白鼻子上还有两颗雀斑的年轻公子拍着手笑语。
“好了好了，他总算来了。你再不来，密斯陈就要打发我们去找你了。”
“是啊，密斯陈还等着你请她跳舞呢。今天来的白俄乐队会最时兴的舞曲，我们正好一起跳恰恰。”
“咦，密斯特唐你的朋友看起来好面生啊。也不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一个个七嘴八舌，好似一群鸭子呱呱叫。
面对密斯陈这帮狐朋狗友，唐继尧真是头都要炸了。
伸手一把将苏平安护在怀里，挡住这群呱噪的鸭子。
“你们不认识才好，不然都被你们带坏了。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跳舞逛街，也不做点正经事。”
他说的毫不客气，然而这一群少爷公子们却是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只是哈哈一笑。
“我们这么年轻，不趁着这个时候好好玩一玩，难道还等老了再玩？”
“就是，吃喝玩乐才是我们的正经事。”
“是啊，赚钱那些事情，别人会做就好了。我们还年轻呢。密斯特唐你真是少年老成，好无趣的。“
“就是，也不知道密斯陈为什么看上你。”
“你们不懂，密斯陈说了，密斯特唐特别有男子汉气概！她就爱这个。”
“哈哈哈哈哈。”
真是鸡同鸭讲，唐继尧摇摇头，怕了这群公子哥儿。
揽着苏平安穿过这群少爷，迈步上了台阶。一道里面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东三省还打的如火如荼前途未卜，这里却仿佛是一点也不受影响，照样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而且还是比平时更热闹了几分，因为人心浮动，所以都要聚在一起相互交换信息，互通有无。以便在将来局势大定之时，就选择好位置，好保平安谋富贵。
一进门就有熟识的不熟识的纷纷上前招呼，唐继尧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团长，在这屋子里算不得大人物。然而他家里到底是出过一方大员的，人脉根基还在。屋子里的大人物们多多少少都跟他有一点渊源，见着了少不得是要叔叔伯伯的称呼一番。
这不，一个叔伯就上来一把将他叼住了，旋风似的卷过去，说什么一起去见见督军和司令。这年头军阀林立，层出不穷的军长司令，事门要是不灵，人头要是不熟的话，马上就会被淘汰。
没了唐继尧这个领头的，苏平安和苏致远这两个人生地不熟的立即就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陈公馆的大客厅被清理出来，中间是用来跳舞的。靠墙的角落里隔了一道屏风，白俄乐队刚刚落座，正在调试乐器，开来舞会是马上就是开始了。
靠墙的另一边有一排长条桌，铺着镶蕾丝花边的桌布。桌面上摆着一只只或大或小的雪白盘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冷的热的，水果点心，玲琅满目。隔壁小客厅里还有各色饮料，葡萄酒白兰地咖啡柠檬水可口可乐啤酒等等。还有一个从西餐厅请来的伙计，专司调鸡尾酒。穿着雪白衬衫黑西裤红领结的伙计，端着雪亮的银盘穿梭在人群之中，把一杯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送到大家手里。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芬芳扑鼻。留声机里放着上海最流行的舞曲，真是吴音软软，分外缠绵。
这一番景象，着实是让苏致远大开眼界。没想到，原来还可以这样过日子的。



第44章　文明会　　7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他就没来由的犯怵。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没错，身边的红男绿女一个个都不是他熟悉的类型，他好像一个跌进了异世界的孤儿，没来由的心慌。
师傅！
他满眼的去找苏平安，想从她身上得到一点力量。
然而师傅是如鱼得水，压根是懒得理他。没了唐继尧她还更觉得自由，轻轻拈起裙子的一角，踩着高跟鞋她昂首挺胸兴致勃勃的往里走。
经过那些长条桌的时候，她还觉得很有胃口，便拿了一只雪白的碟子，夹了一块甜腻腻的蛋糕和两片菠萝。
看到她那盘子，苏致远也有样学样的拿了一只。但他不喜欢蛋糕，师傅选的那黄颜色的水果他也不认识，不敢选。犹犹豫豫之中看到有一盘烤鸭，便夹了三块鸭肉。
一路走过去，那么多好吃的，然而师傅看起来都没有胃口，一扫而过。
他晚饭没吃，正觉得肚饿，这满桌的食物他都很有兴趣。连连已经悠着了，每盘拿一样，他手里的盘子也很快就要堆不起了。
都怪这盘子太小了，要是大盘就好了。
他心里埋怨，哪知师傅一回头，看到他端着慢慢一碟子的食物，就眉头一皱，随即就别开眼神，好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苏致远明白自己做错了，给她丢了脸。
他心里一慌，就想把盘子里的东西再放回去。哪知刚抬手，苏平安又看过来，还是眉头一皱。
怎么？放回去也不行？那要他怎么办？
看了他两眼，苏平安已经扭转头，自顾自的走到小客厅去，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一个人慢条斯理的吃蛋糕。
苏致远低着头，心慌意乱的追到她身边，委委屈屈的坐下。
苏平安叹一口气，把手里的银叉放下，语重心长的低声说了一句。
“又不是吃不饱的时候，何必像个饿死鬼似的。”
他脸上一阵骚热。
是啊，他就是脱不了这一副穷相。可是，饿肚皮真的很难过。
低着头坐在那里默默的吃东西，饶是心里难过，但他也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师傅跟小鸡啄米似的把蛋糕吃了一半就饱了，又吃了一块黄颜色的水果，也许是觉得味道不错，也许是觉得他可怜，把另一块叉到他盘子里。
“这是菲律宾那边空运过来的菠萝，你尝尝，味道不错的。”
他低着头叉起这块水果就塞进嘴里。菠萝是什么？菲律宾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水果很甜。
唐继尧跟着叔伯拜山头似的各到各处拜了一圈，拜得晕头转向。好容易脱了空，差点又迎面撞上密斯陈，吓得他连忙躲进一只小客厅里。等外面的人声过去了，这才躲躲闪闪的出来。
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热，急忙把外面的西服脱了，还把衬衫扣解开。三步两步的冲到楼下，溜进小客厅里找点水喝，正巧可看见了苏平安，顿时眼睛一亮。
“太好了，正要是找你呢。”兴冲冲跑过去，他一屁股就坐在她身边。
“怎么光坐在这儿？不去外面跳舞？”
“我又不认识他们，跟谁跳去。”苏平安淡淡一笑。
“你认识我呀，可以跟我跳舞。”唐继尧口渴，看见她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一把抓过来灌了一大口。
“气力煞我了，拜不光的各路神仙。东三省一打，都乱套了。要我说，小日本都打过来了，我们自己人还勾心斗角做什么。团结起来一起抗日嘛，真当搞不懂这些老头子。”他一边发牢骚，一边伸手招呼服务生过来。
“饿死了，有没有牛排？赶紧煎一客送过来，七分熟，太生都是血，不好吃。要是有牛角面包也来两个，冷的也没关系。赶紧来。”他大刺刺的点菜。
把服务生打发走，他又拉过苏平安吃了一半的蛋糕，也满不在乎的叉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
“你不尝尝那边的冰淇淋？听说是师傅是米其林请来的，用新鲜水果做的，味道很好。你喜欢什么口味？我给你去拿一客。”
苏平安外头思索了片刻。
“有士多比利的话，你就拿士多比利的。要是没有，那就芭娜娜口味的也行。”
唐继尧把嘴里的蛋糕咽下，点点头站起身。
“好，你等着。”
他腿长脚步大，虎虎生风的离去又虎虎生风而来，拿了一盘堆的满满的粉红色冰淇淋。
“是士多比利的，我还让他给你撒了巧克力粉。”
苏平安点点头，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她吃了两口，唐继尧的牛排面包也来了。食物一到，唐继尧就埋头大嚼，一边吃还一边招呼伙计给他再来一杯红酒一杯橙汁。
苏致远冷眼旁观。觉得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唐继尧也跟饿死鬼似的大吃大嚼大喝，怎么师傅一点也不气恼的样子？是因为那丘八不是她徒弟，她管不着的关系吗？好像也不是。
他看着怎么像是丘八大吃大喝就是对，他大吃大喝就是错？这算什么意思嘛。



第45章　文明会　　8

吃饱喝足，唐继尧摸了摸肚皮，叹息一声。
“好，力气又回来了。怎么样？平安，请你跳个舞吧。”
苏平安急忙摇头。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们跳华尔兹好了，我带着你，很容易的。”唐继尧一脸兴奋的再次邀请。
苏平安抿着嘴思索了片刻，最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好吧，要是踩着你的脚，可别叫痛。”
“你那么轻，踩两脚就踩两脚，我不怕的。”唐继尧哈哈一笑，站起身把衣服整一整，穿好西装扣仔细。
弯腰伸手，做绅士状。
“密斯苏，有幸请你跳个舞吧。”
苏平安含笑起身，把雪白的小手塞到他手心里。
唐继尧一把抓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大客厅去了。
苏致远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盘子和只吃了两口已经融化的一塌糊涂的冰淇淋，心里说不出的堵。
生了一会闷气，他站起身，也走到大客厅去。
这时候乐队在唐继尧的要求下果然换了华尔兹的曲子，他牵着苏平安划下舞池，转起圈来。
平心而论，唐继尧的舞跳得一般，苏平安也步伐混乱。但是他们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娇小美丽，摆在一起赏心悦目。故而跳得不好看也围了一群人看，纷纷猜测这是哪一家未出阁的小姐，唐家老二眼光真毒，不声不响就叼住了。
这么看来，密斯陈今晚是要吃一个闷醋。
在舞池了转了几圈，苏平安出了一身薄汗，但心情十分愉快。
唐继尧有心陪她多说说话，好增进一下感情。顶好一起去陈家后面那个花园里逛逛，找一个浪漫的时机，他就可以向她告白。
然而吃了闷醋的密斯陈哪里肯放过他，尤其这还是在她的地盘上。发动自家大哥出面，硬是把唐继尧给叼走了。
唐继尧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应酬她大小姐去了。
屋子里人多闷热，苏平安便叫苏致远一起，到外面去走走。
陈公馆的花园是请一位意大利设计师规划过的，不仅气派而且别致。尤其是花园里的一只时钟四季花坛，做的十分有趣。把花木按照四季时令分成一格一格种好。中间撞上一只带马达的时钟，插上电，就会按照时间走动，还很准时呢。
虽然花园里也挂了灯泡装着路灯，然而地方大总有照顾不到之处，故而一般淑女小姐并不选择去花园里逛逛。除非是为了幽会。
苏平安是不怕黑的，黑暗里的妖魔鬼怪在她面前都是无所遁形，来一只她灭一只，来两只她灭一双。
然而没想到，在陈公馆的后花园里，还真叫她碰到了一只鬼。
这一只鬼便是她那个迷途知返的好徒弟，苏明泽。
苏明泽躲在暗处，平常人是发现不了的。然而苏平安的眼光和常人不同，何况，她嗅到了老六身上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六大概是一直在忙，都没有洗澡换衣裳，身上的汗味又重了一些。
乍一闻到这个味道，她就立即停下脚步，隐到暗处。心里疑惑，怎么着？不是说要去码头处理事情嘛，怎么还是到这里来了？
苏致远不知道她怎么了，不过师傅停了，他也停。
师傅屏息不动，他也屏息不动。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都静下去，他就听到有人悉悉索索的在说话。



第46章　文明会　　9

“四少爷，事情和你说的不一样啊？”一个沙哑的声音压着嗓子说道，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善。
“你急什么，再给我一点时间。”苏明泽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微微喘气。
“我不急，我是替你急。我怕你再不动手，他就要对你动手了。”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四少爷，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你招呼一声，我开的条件还是有效的。”
“放屁，你当我傻的？请神容易送神难，我难道会不懂。”
“好，你懂，你聪明。就怕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用你操心。奉劝你不要乱来，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我要他死，他一定要死。到时候，你就等着同我合作就行，其他事情不劳你操心。”
“好，我顶好你说道做到，我也省心。不过四少爷，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你家老大现在可是攀上了日本人，本事越来越大了。你要是在不抓紧一点时间……”
“这个我自然有数，不劳你操心。你快点走，不要再来找我。”
“好好，四少爷你现在是脾气越来越大，我惹不起你，我走就是了。”说着，阴暗处悉悉索索一阵响动，一条黑影溢出。
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身影如刀，又薄又利，一看就是个危险人物。这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都遮住了。从阴影里出来，双手插裤袋，左右看了看，便慢悠悠踱开去。
等这身影走的完全看不见了，苏明泽才白着一张脸出来。也不知是他心里气恼还是身体不适，漂亮的脸蛋微微有点扭曲。
他左右看看也想走，不了苏平安从暗处走了出来，杵在他跟前。
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张开嘴差点要叫。抬头一看是苏平安，却又是一阵慌乱。
“师，师傅！”
苏致远跟着苏平安也走出来，冷眼旁观他的惊慌失措。
苏平安面沉似水的盯着他看，却一言不发。看得他一颗心往下沉，头也越来越低。
师傅不说话，身后的苏致远替师傅开口。
“老六，你不是说没空来陪师傅参加舞会的嘛。怎么，现在却有空了？”
苏明泽站在那里变颜变色，抬头看看苏平安，又看看苏致远，咬了咬嘴唇，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噗通一声，跪在苏平安的跟前。
他这一下跪的结实，花园小巷都是石板鹅卵石，这一下磕的重，少不得膝盖要起乌青了。
看他这幅做派，苏致远心里是气不打从一出来。这算什么？又要卖苦肉计了？真把师傅当傻瓜了不成？以为你哭两声就又能饶你？
他偷偷看苏平安一眼，很好，师傅不为所动，看来是真当动气了。
这才对嘛，师傅你看清楚看明白，老六就是一只白眼狼，不能在相信他了。
苏明泽跪在地上，起先低着头，后来慢慢抬起，竟然也是泪流满面。
“师傅，我活不成了，求你救救我！”苏明泽一边哭一边说道。
一个大男人说跪就跪，说哭就哭，想什么样子嘛。师傅，你可别又上他的当！苏致远心里着急。
苏平安微微皱眉。
“好了，在别人家的地方又哭又跪，想什么样子。嫌你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