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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已经过去多久了。

　　此等景象，像极了当时在潮山之巅，云染舍身救人的那一幕，可又完全不一样。

　　司玉命先前说的不假，上古的封印唯起始点以及中心枢纽最为复杂，如此骇人的瘴气，无论是在潮山，抑或是在翠河，都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这个封印，或许是在一千年前就被解开了。瘴气源源不断地从此地诞生，并不像其他封印一样。”说话之时，他缓缓闭上双眼，瘴气在接触到他指尖的蓝光后便缓缓消散。

　　穆唯的心突然一跳，明显注意到他衣襟上的银色环扣断了一个，不知为何垂落下来，在着地之前便化为了尘埃。她心中一紧，却顾不得那么多，仓皇向着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奔去，在瘴气散开的那一瞬将人拽到了结界之内。

　　被她救下的人是个面色苍白的素衣女人，似乎使用法力过度，一时显得很迷茫。穆唯立即将法力灌入对方的身体里，唤道：“阿娘，快醒醒！”

　　随后赶到的禄爷又取出一个法器点燃，旋即，咒术便像火光似的笼罩在他们的周围。

　　“你……阿唯？！”楚清徐徐睁开眼睛，惊愕地望着本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女儿，目光忽地转为了严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随着司玉命法力的消耗，原本散开的瘴气重又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四人没了办法，只好即刻返回少昊国之内，小仙们忙里忙外，好不容易盼得主人回来，立即前来将楚清带走，却似乎不识得穆唯。

　　是啊……从前少昊国里的那个小霸王，早就离开了。

　　她不由皱了皱眉，而胸口却霎时暖了起来，甚至温热到有些灼人。她连忙将怀里的血玉取出，才惊觉这颗血珠子正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比平时要强上数倍。

　　“这里真的好熟悉，快带我去四周逛逛。”

　　玉中仙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她的脑海里，而司玉命依旧听不见，只是有些疑惑地盯着她。两个小徒弟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好奇地将脑袋探了出来，欣喜地指着她道：“阿唯，玉中仙说要去玩，我们就去玩吧！”

　　二人说着便欢欣雀跃地拿走了血玉，穆唯本是想去追，可又担心母亲的情况，遂匆匆去了药庐，只见禄爷正在用法术治疗楚清的身体，而缠绕在她身上的瘴气却是显而易见。

　　尽管没有司玉命那般严重，但情况也……很是严峻。

　　楚清似乎对她的突然归来很是生气，斥责道：“我不是说，没有要紧的事，不要回来么？”

　　“我要是没有回来，难道等以后有一天突然发现整个东海都没了么？！”穆唯急得连鼻子都有些发酸，“阿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清闻言垂下了眸子，淡淡出声：“其实当年容椋一战时，梼杌的封印就产生了松动。那时我们并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人利用这一缝隙解开封印，一切……都已经迟了。”

　　“……梼杌？”穆唯呐呐地念着这个名字，却怎也想不明白。

　　司玉命悟了悟，仿佛早有预料，叹道：“梼杌是上古凶兽之一，数万年前就被上神封印了。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想让它重现于世。”

　　在他们说话之时，楚清的脸色愈发难看，尽管伤势好转了许多，却还是没有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阿娘！”穆唯大叫着扶住她，知晓这是她体内的瘴气作祟，与司玉命的症状太过相似。

　　如果说……东海已经被瘴气折磨了一千年，或许楚清在许久以前就被瘴气侵蚀了，只是因为她身为上仙，再加上禄爷的高超医术，才勉强撑了这么久。

　　父亲至今不知下落如何，或许早就在那场大战之中化为了一缕孤魂，母亲究竟还能撑多久，她实在无法预料。

　　司玉命淡淡抬眸，不作声地走到楚清面前，施展了当初在翠河时同样的法术，将瘴气缓缓转移到自己的身体里。楚清对这一举动显然是震惊了，忙问：“阿唯，他在作甚？！”

　　本是处在恍惚状态中的穆唯霎时反应过来，立即去拽司玉命的袖子，而他却是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相信我罢，很快你母亲就会转好了。”

　　“你……你开什么玩笑？！谁准许你又自作主张？！”穆唯的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你到底如何这么有恃无恐？！不是答应我要活下去么，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救了所有人之后就可以安心去死的样子？！”

　　她一时激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将手边的东西一砸便转身出了屋子。情况转好的楚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司玉命，忽而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她会在容轩身上纠结几千年。如此……甚好。”

　　司玉命静静听着，却没有回答，只是追着穆唯走了出去。

　　她并没有跑远，就在一个小山丘上抱膝坐着，面前是两个小徒弟正在将血玉抛来抛去。上古的神器本应是人人垂涎的存在，大约也只有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才会拿它当球扔。这却是苦了那玉中仙，连穆唯都能听见他在里面抱怨：“别……别再扔了！”

　　可惜，两个小徒弟闻言，更加兴奋了。

　　“阿唯。”

　　司玉命轻轻走到她的身边，可她却像没听见似的，视线落定在远方，始终没有答话。他微微叹了口气，坐在她的身旁，亦是许久没有开口。

　　“你知道么，其实……我恨过我爹。”穆唯突然出声，却很是平静，察觉不出情绪，“他当年若不是一个人逞能，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我不想让你也一个人逞能；我虽然不长进，但我可以帮你。你说过不会放弃生命，但你不要再用这种方法救人了，好么？一定还有别的出路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显然是在哽咽，只好闭上了双眼。司玉命莫名心中一揪，揽过她的肩膀，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穆唯不是不理解他的想法。

　　他体内的瘴气或许早就无法清除了，只是靠着银天环的封印硬撑着；而她身边的人，无论是云染还是她母亲，都还有救，与他……完全不一样。

　　此时东海周围的瘴气已经渐渐看不见了，大约是从封印流向了其他的结界处。穆唯总是对那次在山洞中的遭遇感到心有余悸，遂提议去封印处看看，可是刚一到，便骤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仙气，几乎将她压迫得喘不过气。

　　那并非是纯粹的仙气，而是仙气中夹杂着妖气，还有骇人的戾气，可怕至极。在他们的面前，正立着一个疯魔似的女人，一点一点地吸纳着封印中的瘴气，仿佛是将这可怕的戾气当作了食物。

　　穆唯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骤然向后退了一步，莫名胆战心惊了起来，断断续续道：“她、她……不可能！”

　　司玉命心知来者不善，立即将她护在身后，问：“你……认识这个人？”

　　“她、她早就应该死了……”穆唯惶然捂住了嘴巴，“她是容轩的娘亲，是当年……将我打得魂飞魄散的人！”

　　闻言，连司玉命都是一震，旋即拉着她退开数丈。眼前之人浑身上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自身的法力与瘴气交织在一起，竟显得尤为可怕，大约是……早已堕入了万劫不复。

　　“……出来！你们穆家的人……都给我出来！”

　　那人大约早已神志不清，蓬头垢面，却一直在赌咒着什么。瘴气在她的身体里若隐若现，令二人同是一惊：方才为了探寻封印而出了结界，若是在此交战，只怕胜算甚微。

　　便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骤然惊现一道雷光，径直瞄准了那个满身瘴气的人。重伤初愈的楚清旋即出现在了结界之外，皱着眉道：“没想到竟然是今天……你们快走，她便是一直在解开凶兽封印之人！”

　　37「信念」

　　穆唯对此始料未及，却是疑惑道：“阿娘，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东海的结界早在一千年前便开始松动，那么楚清应该不能离开此地。那么在潮山等地发生的事……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阿唯，你听好，立即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回来。”说话之时，楚清将所有的法力都汇聚于掌心，张开一道结界，抵御着迎面而来的瘴气，“这是我自己犯下的错，我会自己解决。”

　　穆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阿娘，你在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司玉命便将她猛地朝后一拉，旋即，一道黑色的雷光从那妖魔身上骤现，几乎是在瞬间袭向了他们，但被楚清的结界弹开了。

　　“这个封印，正是凶兽梼杌封印的起始点，最初……是被我解开的。”楚清叹了口气，孤身立于一片茫茫巨海之中，苦笑道，“当年你爹失踪之后，我曾去寻找过他，在这个封印之中察觉到了他的仙气，什么也没想就用毕生修为解开了封印，换来的却是东海的动荡。如今我的法力已经不多了，大约撑不了多久，但保你们离开还是做的到的。”

　　她显然是豁出去了，准备拼死一搏。穆唯震惊不已，而身旁的司玉命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两个小徒弟重又收为人偶，递到她的手上：“暂时保护好他们。”

　　言罢，他便转身向着瘴气的来源飞去，一袭深紫的长袍在风中显得那样单薄。东海之上仙云缭绕，雾气如同滔滔白浪笼罩在他的周围，可此时的穆唯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转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你回来！”

　　然而，在她的手触及到他的那一瞬，司玉命早已乘风而去，凝视着眼前的妖魔，淡淡出声：“此人早已堕入魔道，若不尽早消灭，或许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他的法力大多被封印在银天环之中，而此刻却是周身遍布着蓝光。穆唯心中一窒，早已知晓他的力量所剩不多，拼命想要冲去帮他，却被楚清拦住：“阿唯……别过去。当年我解开封印之后，容轩的娘早已陷入疯狂，在瘴气之中化为妖魔，吸食着生魂，如今早已无法拯救。她想将梼杌放出来，这样一切都会被吞噬殆尽，这是娘种下的因果，无人可以阻拦。”

　　……原来如此。

　　每一回他们遭遇瘴气，随后都奇迹似的消失了。起初她认为这股瘴气只是随风而来，却不想竟是被人吸入了元神之内。魔族亦是无法承受瘴气的存在，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与凶兽同化。

　　霍然间明白了一切，她想起了今日是玄天结界松动的日子，倘若在此时袭击，大约再也承受不住。大荒之中的仙人们素来不会多管此等天劫，楚清早早地将人送走，想必是早就做好了与妖魔同归于尽的准备。

　　便在她犹豫之时，司玉命已然催动了禄爷起初交给他们的法器，将瘴气缓缓收入其中，可动作却愈发缓慢。

　　穆唯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一切早已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四周是黑压压的一片，令人感到如此恐惧与迷茫。霎时间，她察觉到另一股仙气袭来，几乎是在瞬间向他们靠近，熟悉到令她不用看便知晓是谁。

　　“……容轩？”

　　她愕然唤了一声，眼看着那个白衣仙人出现在了白云之上，遏制住司玉命摧毁瘴气的法术，与他们迎面相对。

　　“阿唯，我娘的事，我会承担。”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漠然，“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我会……将她超度。”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穆唯冷笑着望他，“你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没有去找，因为你害怕事情会变成这样，就像你一直选择逃避我。”

　　“……”仿佛是被她言中，容轩的眸子黯了下来，可依然守在那妖魔的面前。

　　或许，他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又或许是他纵容了这一切，但穆唯已无暇去在意。如果梼杌复生，少昊国大约会不复存在，白雾林的容家一直对容椋的死一直心怀芥蒂，容夫人还因此而得了失心疯，这一恩怨是她无法解开的。

　　“当初，我父亲去抢夺血玉，就是为了给我娘治伤。”容轩轻轻启唇，每一个字都显得如此艰难，“她遭受天劫，失去了大部分的法力，本就精神萎靡，再这样下去或许会撑不住，所以父亲才会去夺取血玉，谁知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穆唯握着收在袖子里的血玉，正欲开口，只听司玉命道：“你可知晓，为何当年众仙不准许你们带走血玉？”

　　容轩摇摇头。

　　“血玉虽是上古神器，却是从大荒之中那耸人听闻的血池中诞生的，是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司玉命垂眸道，“那是开天辟地之时，被凶兽所咬杀的仙人们的用来封印的血池，其具体位置不得而知，但血玉的确是从此中出现的。”

　　这一传说穆唯也有所听闻，九重天上的神器往往都会追溯到上古，作为封印凶兽的媒介；从前的她以为这不过只是传说罢了，却不想是真的存在。

　　容轩显然也是愣了，声音颤抖道：“你的意思是……？”

　　“血玉不能救人，就算能，也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不紧不慢地抬手，目光却是坚定沉着，“一命换一命这种事，不是很可笑么？”

　　说话之时，他手中的风诀迅疾地飞了出去，径直命中妖魔的头颅，却被容轩拦下：“我说了这件事会由我来解决，你们不要插手！”

　　穆唯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要如何解决？你要杀了她么？瘴气害了多少人你不会不知，无论是血玉还是凶兽都是不祥的存在，你要……怎么办？”

　　血玉从一开始就是无用的，正如司玉命所言，一命换一命实在是极为可笑的事，然而这种可笑的事，她竟然……思考过。

　　如果银天环的封印最终会崩塌，或许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想要用血玉来救他么？”玉中仙忽然出声，嗓音比以往还要低沉许多。

　　“你怎么知道？”她愕然开口。

　　“我被你带在身上，你在想什么我自然了解。”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痛苦，“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事，却又不记得。只是，既然那个人已经堕入魔道，也唯有消亡才能将她拯救。”

　　穆唯在心中应下，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可方一抬头，便瞧见一缕黑色的雾气像手臂似的逼近了容轩的后背。他正扶住额头默然不语，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突然袭击。

　　“——小心！”

　　她惊慌地大叫，可早已来不及，眼见那道雾气穿透了容轩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被司玉命救下，而妖魔也在那一瞬突然停下，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声唤道：“容轩……”

　　楚清亦是十分愕然，用仅存的法力探向容轩的身体，皱着眉道：“这似乎……并不是瘴气。”

　　的确，尽管陷入了昏迷，他的身体却并无异状，也不见流血，仿佛只是被夺走了意识。司玉命凝视他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而在这时，妖魔身上的瘴气也渐渐消散，依稀能看清那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脸色苍白，缓缓向他们移近。

　　穆唯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而司玉命却是抬手拦住了她，示意她退后。她心中不解，但仍是相信了他的话，眼见那个女人向着容轩走来，抬手探向了他的额头：“孩子……”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柔和，俨然一个慈爱的母亲，与方才那可怖的形容截然相反。穆唯震撼地僵住了，看向司玉命，只听他道：“仙人化作妖魔之后，往往留下的只有意识。刚才击中容轩的，也只是她的一缕意识罢了。”

　　她点了点头，再次望着容轩的身影，竟不知何时令她回想起了当初那个少年，在白雾林之巅化身为一只腾云驾雾的青龙，令她憧憬而又向往。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她在瘴气之中成魔，大概……也会在瘴气之中消失。”

　　再次听见玉中仙的声音，穆唯惊愕地冲到容轩面前，一把扯过那个安静的女人，质问道：“梼杌的封印如何了？！我爹又去了何处？你告诉我！”

　　女人闻言小心地抬头，似乎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摇头无奈道：“我想毁了你们，却不想只是毁了自己。我早就知道血玉并非圣物，若不然又怎会在争夺之时催动了封印？”

　　穆唯霍然张大了嘴巴，想起楚清不过一介上仙，纵然花费了毕生修为，也不一定能使封印解除；而真正令封印松动，梼杌复生的，恰是当初封印住它的血玉。

　　女人似乎不再看得见她，只是凝视着远方，开口道：“被破坏的封印令血玉破碎了一块，须得以元神补全，才不会影响到其他的封印，所以……当年的一个上仙，就把自己的元神献给了血玉。”

　　“……！”

　　穆唯伸手想去抓她，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元神消散，连最后一点意识也化为殆尽。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女人最后将指尖点在容轩的眉头，蓦地笑了：“他叫……穆泽。”作者有话要说：码的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