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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别扭
　　顶着大雨，佳妮急匆匆赶到小店，脱下雨衣，撩撩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短发，“这会下的可真大，冻死了。”
　　背对着他的小老板一动不动，佳妮狐疑地看看他，“老板。”
　　这个月第三次，小老板夏晗对着洗好的水果发呆。
　　佳妮无奈地碰了碰他胳膊，“老板。”
　　夏晗回过神，“噢，你来了，不是叫你别过来了吗，下这么大，没什么客人。”
　　佳妮：“我平时已经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了，今天又没课，当然要过来帮帮你。”她担心地看着自家小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发呆、叹气，一脸的生无可恋，典型的失恋后遗症。
　　只是，她家老板什么时候恋爱的，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夏晗摇摇头，“我没事。”
　　佳妮知道他不想说，也不勉强，“老板，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看看你的脸色，真跟纸一样。你放心，店里我看着。”
　　夏晗本想拒绝，但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不适合待在这里，他解下围裙，“那，我先回去了。你别待太长时间，下雨没什么人，早点关门。”
　　走出小店撑起伞，夏晗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
　　回家吗？
　　冰箱好像空了，他该买点东西才行。
　　特意绕了远路，走向地铁站附近的超市。
　　下午三四点，地铁出口处不时出来零星几个人，夏晗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门口鞋柜上的雨伞却没有被带走。
　　那个人，打伞了吗？
　　收起伞，他转身进了超市。
　　来到日用品区，拿起常用的牙膏，脑海中又出现了和那人一同逛超市的画面。
　　唐烨七年前便选择了和他同一个牌子的日用品，每一件上面似乎都刻上了夏晗的名字。
　　走到蔬菜区，那人对着不同种类的青菜装模作样地挑挑拣拣，最后随便拿了一把扔进车筐。
　　作为一个肉食动物，能让那人两眼放光的便是那摆成一排排的红白肉类。
　　结帐时，唐烨走在前面，亮出购物卡以不容反驳的口吻说：“我来结。”
　　如今，那个爱吃肉会结帐与他一并走回家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夏晗空着手走出超市。
　　整整半个月，他们形同陌路。
　　唐烨没再踏进过他家门，即使路上偶遇，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便移开，擦肩而过。
　　夏晗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
　　一向注重养生的他也没了那份心思，一日三餐，随便应付。
　　一切都是从那个不欢而散的夜晚开始，唐烨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可能真的过份了。
　　那样苛刻的话，就算是十七八岁的叛逆期都没说过。
　　唐烨……
　　唐烨不过是执着地爱着一个人，有什么错呢？
　　可除了这种方式，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来打醒他。
　　“怎么着，那夏晗要是不出现，你真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了，就等他一辈子？”
　　“那就让我单着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很难形容夏晗听到这段谈话时的心情，极力维持的假象被打破，自私的不作为，可能，真的会毁了活在梦境里的唐烨。
　　为一段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感情赌上一生，实在，太傻了。
　　那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便意料到了这种结局。
　　曾经温馨、热闹的小屋恢复了冷清，再没了那个人的影子。
　　以后，不能再守在那人身边，不能感受他给的温暖，不能，麻痹自己陷在被人深深爱着的虚假幸福中。
　　这样，也好。
　　趁着秘密没被揭穿，伤害没有造成时，离开，才是最明智的。
　　只是，夏晗不知道，自己，还会有心痛的感觉。
　　七年前的他成了唐烨长久以来最美的梦，七年后，唐烨于他，也是一场美好、伤感的梦。
　　虽然短暂，却会成为长久的记忆。
　　只要记住，曾经被人深深暗恋过的感觉，记住治愈了他伤痛的这个人，这样，就够了。
　　就够了。
　　“今天的夏晗，会不会让你觉得，恶心！”
　　罗奇很高兴唐烨回归单身汪晚餐约，却发现那个吝于言谈的冰山男又多了一项技能：心不在蔫。
　　晚餐吃了几口，唐烨借口有事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李烈风打来电话，郑姐姐今晚加班，他偷溜出来约他泡泡吧！
　　唐烨回了两个字：不去。便把手机调到了静音。
　　进小区遇上下班回来的吴哥，问他最近怎么没和小夏在一起，以前天天粘得跟连体婴似的，这阵闹崩了？多大的人了，跟小学生似的。哪天一块来家吃顿饭，男人嘛，一场酒下来，什么误会都没了。
　　误会……
　　唐烨琢磨着这两个字，缓步上了楼。
　　门口鞋柜上摆着男人换下来的鞋，看来，已经回来了。
　　进了屋，唐烨脱下大衣，换上家居服，开了电脑。
　　游戏里猴精问他最近怎么回事，水平直线下降，帮主之位坐累了，打算下来歇歇？
　　古灵精怪的小蛮妖也一遍遍发来消息问他最近是不是碰上烦心事。
　　所有的烦心，皆在不习惯。
　　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多少次醒来，洗漱完便打开房门抬手准备敲响隔壁的房门。
　　下了班罗奇问他晚上去哪家吃，他张张口，几欲脱口而出…………回家。
　　回家，有人准备好可口的饭菜，舒心的话温柔的笑，晚餐丰盛可口。
　　如今，他要重新习惯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健身房里空了一个人的位置，楚伟语带讥诮，怎么最近见不着你那小邻居了，这才多久啊，就放弃了？啧啧啧，看吧，我就说，这种运动末将是最没什么毅力的……
　　最熟悉的那个人变得陌生，就连眼神的交流也是种奢侈。
　　他从没有觉得半个月会这么长，学着习惯一个人，挺难的。
　　一切，都从那个不欢而散的夜晚开始，一向温柔谦逊的夏千变了一个人，用尖酸讥讽的语气问他“今天的夏晗，会不会让你觉得，恶心！”
　　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改变了那个人的性子，愤怒冲昏了头他也回以重击。
　　“我的感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说。我从来也没以此为傲，就算是自以为是，一文不值，也和你这种只能躲在躯壳里心理阴暗的家伙没有半点关系。”
　　冲动消退，他就后悔了。
　　整整一夜，他都在想夏千说过的话。
　　七年后的夏晗，变成了什么样？
　　他想过夏晗会结婚生子，会过着平凡人的生活，却从没想过，就连人品、外貌、迹遇都有可能完全变了。
　　今天的夏晗，还会是他执着的那个人吗？
　　他有信心站在一个奸诈小人，一个脑满肠肥，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面前，说出那段深藏七年的暗恋吗？
　　夏千的问题尖锐犀利，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
　　归根究底，他喜欢的不过是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坐拥一切的夏晗。如果今天的夏晗完全变了，那么他的爱，执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真正成了一场可笑的梦。
　　他想像不出夏晗会变成什么样，一个和他记忆中大相径庭的人，他……没有那份不带一丝犹豫的信心。
　　但是，恶心…………
　　夏千用了最刻薄的词，真正触到了他的底线。
　　整整四年，他不断收集夏晗的点点滴滴。他并不是盲目地爱着一个狡诈、卑劣的小人，一个不学无术、骄纵狂妄的富二代。他爱的夏晗是品学兼优的尖子生，是深受老师青睐学生仰慕的校草，是兴趣广泛又多才多艺的优质男，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夏晗。
　　七年已过，这样的夏晗也许性格、外形上会有些许变化，但…………
　　绝不会让那人用上恶心两个字，否定了他整整七年的感情。
　　哪怕将来真有一天遇上了已经无法再让他心动的夏晗，他也不后悔这段青涩、甜蜜却又夹杂着孤寂、绝望的初恋。
　　他爱过的夏晗，将要永远，活在他的回忆里。
　　十二月，深冬，S市迎来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寒流。
　　李烈风一向引以为傲的超强体魄终于也被寒流打败，三天两头跑医院，郑姐姐心疼地煲了爱心汤，李烈风激动地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齁咸。
　　这个时候，他万分怀念夏哥那美好又美妙的厨艺，唉，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吵就吵了呢！
　　害得他也不敢再去蹭饭，每天喝着地沟油吃着味精菜，不被寒流打倒才叫怪呢！
　　李烈风无数次劝一根筋的唐烨和人和好，夏哥那番话是有些重了，不过想想人那肯定是为了你好，什么叫醍醐灌顶啊，什么叫良药苦口啊，你得体谅人的良苦用心。唐烨，你是该被好好敲打敲打了……行行行，我不扯那有的没的，总之，你也有错，说的那什么混帐话。行了，这么长时间了，气也都该消了，你去服个软，认个错，该和好就和好……要不行，我来开口，把人叫出来，没有一场酒解决不了的烦恼。
　　纵使李烈风苦口婆心地劝了八天八夜，唐烨…………唐烨连个屁也没放！
　　唉，李烈风深深叹息，这别扭的两人，究竟要别扭到哪年。他的红烧肉、水煮鱼、油爆虾……
　　郑姐姐微笑着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唇边，并附带深情凝视。
　　李烈风：唉……
　　寒流重击之下，不光李烈风这样的糙汉子，连佳妮自称农家杂草的体格也没抵挡得住。于是，夏老板只得收起伤春悲秋的心，独自奋战在无敌寒流之下。
　　冬天小店以热饮为主，寒流天，夏老板为每一位顾客准备了免费的生姜茶。
　　贴心的小举动为小店增了不少口碑，夏老板忙得不亦乐乎。
　　第二天早起的小老板吃过早饭收拾好一切准备出门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脸忧心的夏娟，询问他吃了饭没，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心脏没问题吧，七七八八地扯了一大堆就是没说到重点。
　　夏晗狐疑地看着她，“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没事，你说吧！”
　　夏娟把他拉到沙发边坐下，几番看看他欲言又止。
　　夏娟不到二十岁就嫁了人，十几年的磨炼早就成了独当一面的女汉子，能让她如此反常的事，严重性一定超过他的想象。
　　夏晗有些坐立不安了。
　　夏娟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实情。
　　电话是昨晚打来的，夏娟怕他知道后夜里会睡不好影响休息第二天再赶车身体来不了，才选择了早上过来通知。
　　“袁硕父母打来电话，他们说，说，说袁硕得了癌症，可能，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


第29章　袁硕
　　开往C市的动车，车厢里坐满了人，吵吵闹闹的，不得安宁。
　　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偎在一起打游戏，声音开得不小，激动时会握拳惊叫一声，并击掌欢呼。
　　旁边众人纷纷投来不满的眼神，靠窗坐着的夏唅却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
　　年轻……真好啊！
　　有无穷无尽的活力，有肆意挥洒的青春，开怀大笑便是最真的感情表露，所有伤感疼痛终将成为过眼云烟。
　　他，也年轻过。
　　升上大一，认识了性格外向的室友袁硕。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像连体婴般粘在一起。
　　活力四射、才华横溢的夏晗渐渐吸引着袁硕的目光。他加入夏晗的社团，培养和他同样的兴趣、爱好。夏晗和几个爱好音乐的伙伴组成乐队，他花去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套架子鼓没日没夜地苦练，只为了有朝一日和闪耀着强光的夏晗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成为能和他并驾齐驱的人。
　　告白、相爱，十八岁的夏晗没有挣扎太久便接受了这段同性之爱。
　　那个时候，单纯地以为那是生命中最后一位爱人，他们，一定会相伴终老。
　　经历了出柜，这段感情更加艰固。
　　没人预料到的意外发生，夏晗曾经想过，如果那时袁硕狠狠心离开了他，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他早忘记了那段不成熟的爱。
　　连恨这种感情也不会存在。
　　下了动车，坐上出租，司机问他去哪
　　以为模糊了的地址脱口而出，那是他住了五年的家，他和袁硕，回不去的家。
　　离开了两年多，C市变化不小，司机滔滔不绝地聊着人文、天气、生活、情感，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陌生得他认不出来。
　　其实，也不全然是因为变化。
　　这五年，他的生活局限在家附近的小方框内，局限在一个叫袁硕的人身上。
　　第一年，袁硕像他承诺的一样，尽心尽力地照料着生活不能自理的他。
　　夏晗被他的情义感动，努力做复健，努力做回一个正常人。
　　他接受了自己外貌上的改变，接受了智力受损的事实，接受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当他终于摆脱拐杖独立行走时，袁硕陪他一起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学着自己吃饭、上厕所，用正常的语速说话，直到有一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可以为爱人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排除了万难，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会打败他们的爱。
　　下了出租，拉着行李，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进小区。
　　来之前夏娟问他要不要定个酒店，他摇摇头。
　　袁硕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他不确定，既然是来照顾病人，就不要那么矫情了，真有需要到时候再订也来得及。
　　遇到熟识的大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小夏啊，你这有多久没回来了，到底去哪了，我和你王婶她们天天念叨着你呢，这会回来不走了吧！
　　夏晗面带微笑地和她聊了几句，待人走后，他长叹了口气。
　　五年，他熟识的人便是小区里的这些大爷、大妈们，难怪夏娟不满他的交友圈，和年龄太不符了。
　　七年前，这里还算较新的小区，他和袁硕第一次来看房子时便满意地交了定金。回去的路上，为了省钱就买了一支雪糕。你一口我一口，甜蜜地憧憬着未来。
　　夏晗，不出五年，我绝对会让你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
　　哟，小伙子心挺高啊，C市的房价可不低，你是打算让我馒头咸菜，一件衣服穿十年的陪你省啊！
　　切，小瞧哥哥了不是。凭哥哥的本事，两年，最多两年，绝对升上主管，四五年怎么着也得混个经理的吧！到时候给你买套房子，哎呀，毛毛雨啦！
　　滚！我要你给我买？！小爷我也是实力派的，五年以后，你就看着吧，C市最伟大的建筑出自夏大师之手。到时候，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小袁子，给朕来口冰的。
　　得来！
　　冰凉的双唇贴上来，幸福的甜味扩散在口腔里。
　　七年已过，灰白色的外墙添上了岁月的斑驳，绿化区老旧的健身器材被拆除换上了新的，楼下贴着的大红喜字褪了颜色随风飘动。
　　五年，他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来来回回无数次。
　　深绿色的防盗门，对联还是三年前他亲自贴上去的，他不在的日子，袁硕根本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吧！
　　抬起手，他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即使感情已不在，他也不会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离不弃的袁硕不闻不问。
　　一生相守的约定已经被打破，九年的相处，爱情有了一定的升华，虽不如夏娟那般血浓于水，却也是会牵挂会担忧会悲伤会难过的亲情。
　　门很快打开，袁硕在见到他后，欣喜地笑起来。
　　大一初识时，夏晗便对这个虽算不得太帅，笑起来却眉眼弯弯、待人热情的大男孩很有好感。
　　如今，这笑容依旧，却已失去了当年的魅力。
　　“回来了。”袁硕伸出手拉过他的行李，闪身让路，“坐一路车累了吧，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回过神的夏晗倍感惊讶，照袁硕父母所言，癌症晚期，只剩几个月的生命。他以为会见到躺在床上，被病魔折磨得面容憔悴，气息微弱的袁硕，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番情景。
　　“你……你怎么……”
　　袁硕不觉有异，又道，“外面多冷啊，快进来。”见他仍是呆愣地杵在那儿，袁硕干脆一把将人拉了进来。
　　夏晗没见过真正的癌症病人，兴许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误解。经过一段时间治疗，袁硕可能病情有所好转，才会这样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他面前。
　　袁硕像一个尽职的管家般接过他脱下的帽子手套，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柔情。
　　夏晗注意到他腰上系着围裙，自从无法出外工作的自己承包了家务活后，袁硕就没再下过厨房。如今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真让他意外。
　　菜是依着夏晗的口味，清淡、无辣，汤很浓郁，从香味和色泽便知熬了很久。
　　袁硕不停往他碗里夹菜，问他菜的咸淡，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眼睛从始至终没从他身上移开。
　　夏晗觉得有些好笑，在一起的后两年，他越来越少见到袁硕的笑容。吃饭时他总会滔滔不绝地说着身边的趣事，而袁硕却闷头吃着一言不发。
　　就连对视，都成了奢望。
　　夏晗不禁有些疑惑，袁硕的精神好得太过了，不像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