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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春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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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函说:“怪不得前几年听陈辰说你是我们市里的大艺术家什么的,我还以为他胡说呢,陈辰这个人满嘴跑火车,都不知是真是假。”
  陈辰不太满意了:“喂,我见多识广,哪一句不是实话?你孤陋寡闻也就算了,还怀疑我人品?”
  陈辰果然是八面玲珑,过来的人络绎不绝,第一句话都是问陈辰“这个帅哥是谁”,在一群三十过半的中年男性看来,何春生真的太不像他们的同龄人了,脸上没有任何被生活碾压虐待的痕迹,身材也没有走形,穿得也像个年轻小伙子—他确实十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穿的也是二十几岁时的装扮。
  何春生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包围了,他觉得被人群围住,并且被人谈论很让人不舒服。同学们听说他没有结婚,不少人或真或假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但是何春生知道他们转头就不是这么说的了。
  怎么还不结婚呢?很奇怪呀。乡下的亲戚就直白多了。再不结婚也找不到好的了,你父母就生了你一个儿子,怎么能不结婚呢?
  何春生借口上厕所,离开了人群。在他转动厕所门把时,门忽然从里边被开出来了。里边的人出来,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面。
  二人一时愣在原地。
  唯有何春生认出了他,也唯有他认出了何春生。
  “焦誓…”


第4章 4
  何春生第一次对焦誓这个人有印象,是初中二年级下学期。他枕着胳膊在桌上睡觉,坐在前面的那个男孩忽然在他桌面上敲了敲。
  何春生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似乎没见过的老师正在往这里走过来。
  可是那个人纯属狗拿耗子,何春生不怕老师,他甚至记不住老师的名字。他看了老师一眼,又继续睡了。
  这位新任课没多久的女老师让他出去罚站,他当作没有听见,一直在桌上睡着,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女老师威严扫地,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可也不能拿他怎么办。后来,那个女老师被气跑了,那节课也没上成。
  可是何春生怎么有余力去理会一个大人被他气哭呢?他有时连饭都吃不上,有时被打得在地上躺了半天才能站起来回家。老师的这点自尊心算什么,他真的无法理解。
  至于他为什么还要来上学?因为这里干净又明亮,食堂的饭菜也只需要三毛钱就可以买得到一些,虽然一样吃不饱,可比外面的便宜多了。在这里,被人打到见血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可以睡个好觉。还因为他的爸爸要他来上学,要他一定要拿到初中文凭。
  中午时分,他睡醒了,早上的课也全部结束了,班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前桌的那个男孩还没有走,正在慢慢地收拾书包。
  何春生不记得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坐到他前面的了。初二时本来就换了一次班,初一时同过班的同学他多少记得住,但换班以后新来的那些他是完全记不住的。
  这个人好像有几次站在讲台上说话吵醒过他。可能是什么班干部吧?他只记得这个人长得很白,也很瘦,面目都是不清晰的。
  多管闲事的人。何春生这样想:有闲心管闲事,他家里情况一定不错吧。常人都是不错的,他们健康的父母有体面的工作,三餐可以吃饱,放假了还能出去旅游。
  何春生心底生起一股烦躁:他要是再多管闲事,就揍死他。
  那个人收拾得太慢了,何春生站起来时,他还没有收拾好。也许是听见了何春生推椅子的声音,那个人马上站了起来,转过身来。
  何春生看见了他的正脸。
  他的脸长得很好看,白皮肤,五官端正,只是瘦。何春生冷漠地想:他长成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一拳揍下去,再好看也要难看了。
  何春生至今记得那天中午的温度。
  五月了,天气开始热起来,校服是长袖的,贴在身上很闷热。何春生没有别的衣服了,都小了,只能两套长袖校服换洗着穿。可是就连这校服都要小了,裤子已经吊在脚踝上方了。
  何春生撸起袖管,挎上空荡荡的军绿书包,打算去食堂吃饭。他的书包里只有三毛钱饭票,书本没了,已经被他卖废品卖了。
  “何春生!”那个男孩叫出他的名字。
  何春生没有理会他,直接往后门方向去了。五月底,蝉已经开始叫了,窗外的树上一定住了一只孤独的蝉,从刚才就叫得人心烦。
  何春生出了教室门,那个男孩一瞬间收拾好了所有的书,小跑着跟在何春生身后,叫着他:“何春生!”
  何春生被他叫着心里烦,一胳膊抡了过去,也饶是离得远了些,只扫到了他的书包角。
  他好像吓傻了。
  何春生看着他眼中露出的恐惧,非常满意,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三毛钱,二两白饭,一个素菜,免费赠送的一点酸菜。对于正在发育期的何春生来说,根本吃不饱,如果不用钱,没有菜没有肉让他吃饭,他一餐可以吃下半斤。何春生把最后一粒米饭用筷子夹进肚子,怔怔地放下了筷子。
  爸爸呢?他在家里吃什么?
  想起爸爸的肚子似乎比之前鼓了一些,脸色似乎也更黄黑了,何春生一阵恐惧。他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可是哪里有钱?上个星期的钱陈老大还没发下来。说不定,说不定不发了也有可能。何春生坐在那儿想着,食堂里吃饭的人也快走光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才两三年时间,他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面前忽然被放下了一碟红烧肉和大约二两左右的米饭。何春生抬起头,看见了刚才那个男孩,他涨红了脸,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对何春生说:“我叫多了,你吃吧。”
  何春生也不和他客气,他实在饿太多餐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男孩看起来已经吃饱了,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看起来很有教养,至少别人吃饭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何春生吃饱了,把红烧肉的碟子都舔了一遍。那个男孩还在对面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找我什么事?”也许是吃饱了,心情好了些,也不好真的对送饭上门的人多不客气,何春生主动问他。
  “你……经常没来,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吧?”男孩果然很有教养,他说,“我叫焦誓,是我们班的班长。林老师让我和你结个对子,平时多……”焦誓显然是把“照顾”两个字临时换了一下,“多和你互相帮助。”
  何春生心里想:你能帮什么?冷笑了一声,说:“互相帮助,可以呀,你先给点钱我花花。”
  焦誓惊讶地看着何春生,何春生看他那一脸不知世事的样子,再度烦躁起来。
  “给点钱我,三千五千的,你有吗?”何春生站起来,说,“拿不出来,就别说能互相帮助,好吗,同学?”
  何春生至今仍然记得焦誓的表情,他迷茫地看着何春生,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初中二年级,屁大一点,一餐饭几毛钱,一辈子都不知有没有见过一百块钱,三千块钱五千块钱是什么概念呢?
  是全家可以花两三年的生活费,也是爸爸一次住院的钱。


第5章 5
  何春生几天没去学校了,他的爸爸在床头吐了一滩血,肚子鼓得像只巨大的青蛙,没有办法起床做一日三餐。何春生不能去上学,如果去上学的话,爸爸可能就要死了。
  屋子里阴暗又狭窄,农村的老屋,窗开在很高的地方,小小的一个,屋里连电灯都没有,他们村甚至没有通电。
  村子离城市有二十几公里地,本来何春生是住在学校里的,这个学期已经交不起住宿费了。班主任知道他家的情况,和学校里说情,让他继续住宿,但何春生也极少去宿舍里住。
  他宁可每天踩一两个小时自行车回来住,住在宿舍里,那些室友很快就会发现他连内裤都破洞了。
  爸爸侧躺着床上,他已经不能平卧,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如果平躺着就会难受。脸色本来就是黄得发黑,竟连吐了血之后,也只有嘴唇看得出颜色淡了。
  他该去医院抽抽水了。何春生想着医院那支神奇的针,他有一次偷看到的,医生把那支针往爸爸的肚子上一扎,抽出好多黄色的水,那好像鼓起来的青蛙肚子一般的腹部会慢慢下去,爸爸也会舒服一段时间。
  去医院吧,能不能不住院,就让医生帮忙抽抽水?
  “阿爸,我们去医院。”
  爸爸勉力睁开眼睛,看着何春生,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神采,好像写毛笔字写到最后,用剩的那一点残墨。爸爸摇摇头,没有说话。说话是需要力气的,他没有力气。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陈老大三天前给了他一叠零散票子,有十几块钱。那是上个月他把二十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报酬。
  “春生。”爸爸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阿爸阿妈教你的手艺,你会了吗?”
  “会。”
  爸爸没力气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而后就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近午时分,呆坐在爸爸床前的何春生饿了。他恨人为什么会饿,饿了就要吃,吃是要钱的。
  他刚把地里种的红薯全拿到圩上卖了,换钱给爸爸拿药。现在家里除了米缸里有些米,没有任何吃的了。
  何春生去村子外的野地里摘了些蓼蓝回来。阳历六月了,天开始热起来,学校也快期末考了吧。反正他什么也不会,考了也是白考。
  爸爸病得这么厉害之前,曾嘱咐他一定要拿到初中文凭,如果只有小学文凭,他将来只能去卖卖苦力。有了初中文凭,至少可以做做打字员之类的活。
  至于家里那些活计,近几年惨淡极了,一整年了,卖不出一块布。大约从何春生小学三四年级起,都没什么人自己去裁缝那儿做衣服了,工厂里染出来的布比他们家的好看又新潮,爱用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不会是只有这么一片老土的白花蓝布;工厂的机器比裁缝缝得好看,款式也新颖;最重要的是,只要上一趟街,就能挑选到所有自己喜欢的衣服,不必再费时等上几天了。大街小巷,除了老太婆,没几个人再穿蓝染的衣服了。赖以为生的活计在这几年根本赚不到钱。
  钱,钱,钱。爸爸的命是钱都救不回来的,但妈妈何至于此?他们说妈妈的病本来只是一个小手术都可以解决,非要拖到不能治了,再到医院送死。
  他们以前靠着家传的手艺过过好日子,几亩薄田地看不上,到了前几年惨淡时,他们也向村里人租了些地,哪年什么卖得火就种什么。又遇到大小年,丰收的贱卖,菜烂在地里,肥料本都收不回来。
  他记得那年,妈妈对着一地的烂包菜,嚎啕大哭,不久就病了。
  家里连油都没有了。两个月前,爸爸能走动时,去过菜市场,买过别人剩下的边角肥肉料,人家半卖半送也不少。回来炸了半锅猪油,倒在搪瓷口杯里,也是用了那么长时间。
  何春生年纪小脸皮薄,没油了也不去别人家借。村子里没剩几个人了,能跑的全都去城里打工了,只剩几个老太婆,去借油必定被问七问八,心烦得很。总不能揍她们吧?
  他烧柴煮好粥,又烧些水,把蓼蓝烫了,捞起来加点盐拌了拌,就是一餐了。看着锅里煮出来的水,就算在黑乎乎的铁锅里,他也知道那是蓝色的。心好像被用烧红的铁网桎梏,到底是愤怒还是疼痛,少年根本说不清。
  小时候他多么喜欢跟在大人身后,学着他们刈草制靛,那熟悉的蓝色那么可爱,他惊奇地看着白布就着花版刷浆,晾干,入靛池,从头缸染到尾缸,晒干了,蓝色的底,白色的花。
  他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花。可现在,也是最不值钱的花。
  他把粥和蓼蓝端进屋里,屋里太黑了,他没关上门。爸爸感觉到亮光,在床上动了动。
  “阿爸,吃饭了。”
  爸爸嗯了一声。何春生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喂他喝粥。几口下肚,他就摇摇头,要躺下了。
  何春生在害怕,爸爸半年前吐过一次血,去医院住院时,医生都不让他吃东西,光给他打针。可现在不在医院,不打针又不吃东西,人活得了多久?
  蓼蓝叶不是给爸爸吃的,他吃不了粗的东西。何春生坐在床头,无油的蓼蓝嚼进嘴里,除了咸,只有苦味。


第6章 6
  大约是六月底,天气变得特别闷热,何春生待在家里照顾爸爸,已经十几天没有去学校了。他家离学校非常远,整个自然村里都没有人装电话,最近的电话在村尾村的圩上,有三四里地。虽然他偶尔去圩上,却也没有给班主任打电话,现在算旷课了十几天,大概都被开除了吧?
  爸爸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不再吐血了,何春生用那十几块钱买了几天鱼,做成鱼茸粥给爸爸吃了,他觉得爸爸的肚子也要小一点了。
  那天近午,何春生在厨房里,打开米缸看了看,米又见底了,上回在圩上买了五斤米,爸爸这几天精神好了,吃得多了些,很快就吃完了。
  他手头只剩三块钱了。到底要怎么办?爸爸好是好些了,坐在床头问何春生之前剩在新楼里那些布是不是卖出去了?换了多少钱?何春生扯了个谎说是,卖了不少钱。
  傍晚,何春生绕过青石晒谷坪,到坡下的新楼里,从他房间的门缝往里看,一捆蓝布静静地躺在屋子里,屋里没有窗,只有屋顶上有两片透光的玻璃瓦片。天刚亮没多久,光线透过高高小小的玻璃瓦片照下,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形成两条飞舞着细尘的光束,照在蓝色的布底上,可以见到布面上各种各样细致的白花。
  那是爸爸和妈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花模留下的花,哪怕不值钱了,它还是美的。
  爸爸才刚有好转,何春生不能走开,如果去陈老大那里干活,爸爸的一日三餐根本顾不上。他到底要怎么才能得到钱?他想起去城里打工的姑姑以前带过他去深山里采过红菇,那种菇特别值钱,晒干了,一斤可以卖到十几块钱。
  头天晚上,何春生告诉爸爸他第二天一早要去摘红菇,爸爸这两天可以稍微起身走走,何春生在早上三点把粥熬好放在锅里,让他起床了自己吃。他想早一点去,能赶在中午前回来做午饭。
  红菇生长在老林子里,离何厝村很远,何春生记得姑姑带他去时,去时走了四个小时,回来走了四个小时。生红菇的地方在一片斜坡上,大树的根土里。姑姑说过,生红菇的地方年年都是在那里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了。
  那时何春生上小学四年级,爸爸妈妈都还能挣钱,他和表姐跟着姑姑去采菇,就是图个好玩。
  四周都是一片黑的。山里的夜特别黑,除了星星,一点光线也没有。何春生扒了几口粥,背起竹背篓,里面放了一铝壶水,带上手电筒,穿上爸爸的解放鞋—这鞋平时根本不敢穿去学校,但走山路是很好的。
  爸爸个子矮,只有一米六五,何春生已经一米六八了,还在往上长,所幸鞋子还是合适的。
  出了房门,穿过走廊,何春生从偏门出了大土宅子。外村三处大土宅子,十几户人家都住在一个建筑群里,厨房邻着厨房,房间挨着房间,十代以前是一户人家,过去几年,大家都没出去打工时,还是很热闹的。
  即使白天热了,深夜的乡下还是凉的,大概只有十几度。何春生穿着爸爸的蓝布短袖,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他去年的短袖已经不能再穿了,爸爸的旧衣服全是家里的浆染蓝布制的,和大家身上穿的都不一样,他也不敢穿到城里去。眼看初一入学时,特意买大了两码的秋冬校服也要不能穿了。
  但是还管校服做什么?他大概已经失学了。
  漫天的星光,清凉的山风,含在口中微微发苦。他听大人窃窃私语,说他命不好,克了妈妈,还要克走爸爸。他们家本来是村里条件最好的,过去亲戚朋友上门借钱,爸爸都是很慷慨的,但是前两年妈妈生病时,却怎么也讨不回以前借出去的债。等到去年爸爸病了,那更别说了,何春生都不知他们在城里哪个地方打工。
  翻山越岭,何春生凭着模糊的印象到了红菇生长的老林,看日头已经早上七点过了。何春生循着记忆走到原处,那片斜坡十分陡峭,斜坡下稍微有个平坎,往下又是一个斜坡。从上往下攀爬的话,很可能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他从上面看见壁上分布着几簇红菇,数目还真不少,他心下欢喜,顾不得那么多,顺着岩石往下爬,挑拣了个大饱满的菇,从泥里□□,丢进背篓里。
  他把最高那个斜坡上的红菇采得差不多了,心想好不容易跋涉到这里,不如去下面看看还有没有。
  一念之差,何春生没有爬回坡顶,而是往下探了。越过那道坎,他发现下面的斜坡更斜,高度更高,他粗略看了看,似乎并没有发现有红菇生长——万一有呢?
  在这个想法之下,他把脚伸向了那块突出来的小石头。石头开始是稳的,在他松手去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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