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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仍在相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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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狱后他有十几年没再出门写过生,以至于出发之际还是很恍惚。
  池凊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正坐在床凳上对着装了一半的行李箱出神,便走过去跪在床尾吻了吻他的嘴角。
  “不习惯了?”
  肖照山收回视线,侧过脸回吻她:“在想那天我是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去采风的。”
  池凊把下巴搁到他的肩上,抬手搂住他另一侧臂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轻声说:“婚礼布置得很漂亮,你技痒了。”
  肖照山不置可否地一笑,把散发着沐浴露香气的温热躯体拥进怀中,似是遗憾地说:“本来可以让你给我止止痒的。”
  池凊想到昨天被肖池甯搅和的好事,也勾了勾嘴角,提议道:“等我把加工厂的事情忙完,去度假好不好?就我们俩,找个暖和的地方。”
  肖照山故意问:“万一你有空我又没空了呢?”
  “那等你回来就让小甯去度假,随便和谁。”
  肖照山忍俊不禁:“他可是个高三生。”
  池凊心里划过一丝诧异,脸上却笑意不减:“他少上几天课对我们而言重要吗?”
  “对他而言可能很重要。他前段时间才说要开始好好学习了。”肖照山诚实地把肖池甯的话转述给池凊听。
  池凊诧异更甚,嗔怨道:“你们父子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我没看出来他有这个决心。”
  果然,肖照山确认了,之前他和肖池甯一唱一和的戏码她就从没当过真,他们三个人都在演同一台属于普通家庭的戏,他扮演严父,池凊扮演慈母,肖池甯扮演孝儿。
  “对了,昨晚你最后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工体那边。”
  池凊皱眉:“喝酒去了?”
  肖照山答:“还喝了个烂醉,估计得睡到中午。”
  “哎,他到底在犟个什么劲儿。”池凊心疼地摸了摸他眼下的乌青,“待会儿你在飞机上补个觉,实在不行,到了住的地方先休息一天,别急着写生。”
  肖照山没有提自己失眠的事实,只是抓住她的指尖放到唇边亲了亲:“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也别累着自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池凊笑着挑了挑眉:“我这么大一人能不知道吃饭睡觉?”
  肖照山放下她的手:“话别说得太早,你忙起来什么样儿我太清楚了。”
  他低头看腕表,已经是七点一刻,便扶着池凊的肩膀示意她起身:“凊凊,新航班九点半起飞,我得走了。”
  肖照山从软凳上站起来,又弯腰替她把湿润的发丝别到耳后,温柔地说:“你也快收拾收拾出门吧,早点忙完早点回来休息。”
  池凊拉住他的手:“行李都装好了?多带点衣服,山里冷。”
  “再拿件羽绒服差不多了。”肖照山走到衣帽间翻出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把它装进行李箱后拉上了拉链。
  池凊一边换衣服一边回头问:“要不要再等我一会儿我送你?”
  肖照山摇头:“路上堵,我坐机场专线快一些。”
  池凊没有坚持,和他一起下了楼。两人刚走至客厅,就和睡到一半被渴醒出来接水喝的肖池甯撞了个正着。
  肖池甯还穿着昨晚那一套衣服,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肿胀的眼睛没适应明亮的光线只能眯着,好似还没睡醒,整个人看起来既单薄又憔悴。
  “你们要去哪儿?”他喑哑地问。
  “你爸爸要去机场。”
  肖池甯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昨天肖照山在饭桌上说过自己今天要出去采风。
  “去哪里?”
  他问这话时肖照山已经换好鞋打开了门。
  肖照山赶时间,预先打断他接下来的好奇:“我只订了一张机票、一个房间。”
  本以为这样肖池甯就没有再追问的余地,然而能被他轻易料想到就不是肖池甯了。
  “我只是问你要去哪里。”
  肖照山迈出门槛的脚一顿,回头目露锋芒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扔下一个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地名。
  池凊等大门被关上后,才回身走到肖池甯面前:“小甯,你不是也想出去旅游吗?你想去哪儿,我给你打钱,二十万够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肖池甯却听出了不耐烦的情绪。
  “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池凊盘着手点了点头:“嗯,要是玩得开心,就多呆几天,老师问起来你就让她给我打电话。”
  肖池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间要赶自己走。
  “这几天家里有客人?”他一语双关地问。
  池凊笑了,抬手体贴地替他按下一缕翘起来的头发:“你看起来不太开心,休息一段时间比较好,你觉得呢?”
  肖池甯无意识一躲,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妥,又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好啊。”他低下头,“谢谢妈妈关心。”
  肖照山辗转抵达位于峡谷里的旅馆时已经临近日落。
  他一路颠簸地坐着睡了五个小时,安稳躺下后反而睡不着了,干脆拿上手电筒和刚充好电的手机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小瀑布。
  正在旅馆空地上起篝火的藏民老板见他刚到又要出去,便用走了音的普通话问:“你有向导吗?没向导的话路很难走的。”
  这地方位于横断山脉,虽然辟作景区好几年,但规划开发得属实太烂,条件简陋路势凶险,因此来这儿旅游的人很少。肖照山也是把肖池甯带回家后坐在沙发上翻了二十分钟的朋友圈,才从热衷拍自然风光的摄影师朋友去年的动态里瞄到了这个冷门。
  九张精修图里山、水、夜都美不胜收,美到即使在脑海中撇去人为的加工,仍旧可以让他意动。
  于是他当即买了一张到附近地级市机场的机票,忍受了两个小时客车上奇怪的气味,又徒步四公里,最终入住这家接受网上预定、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的山中旅馆。
  然而计划得匆忙,他再细致也没工夫去找职业向导引路。
  “我走不了多远,就到后面的瀑布。”肖照山回答老板。
  老板指了指天:“黑透之前得回来,山里有蛇,虽然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万一看不见不小心踩到,它肯定是要咬你的。”
  肖照山应下来,低头检查了一番登山装的袖口和裤脚,确认全部系紧后才出了旅馆。
  城里的秋天顶多能说是“凉”,山里的初秋已经算得上是“冷”了。他拉住兜帽抵御峡谷里的穿堂风,双手揣进冲锋衣望向对面的瀑布。
  短短八百来米的路,他走了二十分钟,此时太阳的余晖已经无力再照进山坳,五彩的树冠被抹杀了饱和度,变成一张蒙着一层黛色的老照片,反倒衬得水流愈发的白愈发的亮。
  画的色彩运用不好会显脏,人迹罕至的大自然却从来不会。
  这很神奇,就像她永远不屑于迎合人类进化了亿万年的审美,永远将人类自诩为万物灵长之由的思想踩在脚下一样。
  这是他喜欢画风景胜过画肖像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无法停止对大自然的模仿,即使这种模仿极为拙劣,不能还原其气韵的万分之一。但他还是渴望。这些年来故意为之的歇笔是为当初的一次错误选择付出的代价,他独自承受过了,现在足够重新开始。
  若非要为这场代价找个明确的截止日期,不是那次和董欣的闲聊,不是前天的海滩婚礼布置得漂亮,肖照山想,应该是在看清肖池甯眼中的疯狂之后,在昨晚认识到他对家的执着之前。
  尽管他们还是一对陌生的父子,但在相似的孤勇面前,在毋庸置疑的血缘面前,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刚想透彻了这件事,包里的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肖照山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肖池甯。
  他犹豫几秒还是接了。
  “爸爸,池凊给了我二十万让我去想去的地方旅游。”肖池甯直截了当地说,语调听起来是在嘲讽,“所以我现在就快到我想去的地方了。”
  肖照山立刻生出一种十分诡异却确定的直觉,肖池甯想去的地方就是他的身边。
  “你在哪儿?”
  他终于发觉,自从肖池甯来到北京,他就总在实践这句话:没在七月的机场等到他,家长会结束后没看见他,深夜失眠找不到醉酒的他。
  而始终站在原地的自己在这一分钟前对此无知无觉,还以为肖池甯是攥住他手指不放的婴儿,可以任他处置。
  “你在哪儿。”他放沉了语气。
  肖池甯站在陌生的机场门口笑了笑,回答道:“我在去你身边的路上啊,爸爸。”


第二十四章 
  晚上八点,肖照山和旅馆老板站在山下的省道车站上一起抽烟。
  “哎哟,抽不来城头的烟。”三十岁出头的老板冲他递过来的香烟摆摆手,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烟锅,“还是自家种的烟叶子抽起来安逸些。”
  肖照山收回手给自己点上,笑道:“那走之前我得买点儿你家的烟草带回去试试。”
  “旱烟劲头大,你不一定抽得惯嘞。”老板在一块凹进去的山壁边蹲下来,说,“我就是种起耍,不咋卖,来这儿旅游的人少,也卖不出去。”
  肖照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仍笔直地站着:“以前年轻的时候尝过朋友卷的烟,还能接受。”
  “老哥可以嘛。”老板抬起头,黑夜里只有那双眼睛和烟锅头的火光是亮的,“隔会儿回去了给你拿点,前两天刚晒好的,这两天估计要下雨,叶子潮之前抽要好抽点。”
  肖照山在机场候机时特地查过天气预报,印象中一周内都会是晴天。他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问:“要下雨?”
  老板抬手随意地从身旁扯下一跟野草捏在指间玩儿:“百分之百。你听鸟叫,听风声,仔细听。”
  肖照山心中微讶,依言竖起了耳朵。
  他听到了山涧流水的淙淙声,听到了风掠树留影的沙沙声,听到了不知名鸟儿的啁啾声,甚至听到了远处的零星狗吠和汽车引擎声,唯独没听出和晴天相比它们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虚心请教道:“有什么说法?我没听出来。”
  老板把那根野草卷成了戒指的模样套到了烟锅头上,神秘一笑:“在山头住久了就晓得,它们比天气预报准得多。”
  肖照山有些明白了:“和蜻蜓低飞的原理差不多吧。”
  “我没读过书,说不出个一二三。反正人没动物聪明,经常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搞清楚大自然了。我们出门、种地、砍竹子逮兔子,都要听它们的,久而久之就能听懂了。”
  老板倒握着烟杆在地上磕了磕,把里面还没燃尽的烟草都敲了出来,随后起身踩灭了火星。
  “你儿子要到了吧,我听到客车爬坡的声音了。”
  肖照山还停留在思索中,闻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时间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一趟。”
  老板吹开残留的灰,把烟锅斜插进裤腰带别住,望向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车灯,问:“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上来?这么晚要是一个人上山好危险嘛。”
  肖照山也抽完了手里的烟,把烟蒂杵灭在石头上,轻笑一声:“小孩儿就爱想一出是一出。”
  “幸好我还没睡。”老板宽慰他,“我经常下山赶场,这条路我熟得很,老哥你放心。”
  说话间,一辆二十八人座的小巴就在眼前停下了。一个黑洞洞的人影从车门旁的座位上起身,一步步踏下了车来到肖照山面前。
  “爸爸,等很久了吗?”
  肖池甯面带倦意,似乎是抵不过舟车劳顿的疲惫在车上睡了会儿,声音听起来竟有点糯,但嘴角却精神地扬着。
  “一支烟的时间。”肖照山答完,没多看他一眼,兀自转身沿着临谷的省道往来时的方向走。
  老板朝肖池甯打了声招呼,拿出手电筒加紧脚步赶到最前:“老哥你着啥子急喃,慢慢爬,你走过两次你家小朋友还一次都没走过嘞。”
  话罢,他又回头提醒肖池甯:“靠里走,跟紧我哈,小心后面来车。”
  于是肖池甯迈了两大步,瞬间贴近肖照山的背,亦步亦趋地在他身后低声问:“爸爸,我是你家小朋友?”
  在老板说出口的时候,肖照山就知道他会拿这个做文章,非但不觉得尴尬,还有种自己果然猜对了的微妙感受。
  “说明老板觉得你还是个小朋友。”他平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带到肖池甯耳朵里,肖池甯埋着头偷笑:“你家小朋友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两个小时的客车来找你,你就不感动吗?”
  肖照山不动声色:“你酒还没醒吧?”
  “醉酒了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找你,”肖池甯仰起脸看向他裸|露在外的后颈,问,“那你有喜欢我一点了吗?”
  两人距离极近,以至于肖照山在某一刻有这个问题是从他身体里问出来的错觉,在前面悄然蹙了蹙眉,不再说话。
  十分钟后下了省道,老板将他们带到溪边,暂停了脚步,回身说:“走累了哇,这条路平些,能省点力气。”
  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肖池甯的腿,劝告道:“老哥,牵好你家小朋友,我听他喘得很,别走着走着脚一滑掉下去。水这么急,掉下去谁都救不起来的哈。”
  于是肖照山不太情愿地回头确认:“累?”
  肖池甯点头:“累。”
  肖照山往溪流的方向挪了挪:“那你走左边。”
  肖池甯心里把他骂了一通,面上却没有反对,乖巧地和他保持距离并肩前行。
  才安静地走了几步,他突然看着脚下开口:“爸爸,我第一次看你穿运动装。”
  耳边是近在咫尺的湍急水声,肖照山没有听清,下意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肖池甯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喘着笑道:“我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帅,很年轻。”
  肖照山觉得无聊,重新别开脸拿手机照向脚下:“看路。”
  肖池甯又说:“我以为你听了会很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肖照山反问。
  “我在夸你啊。”
  “赞美最值得怀疑。”
  石滩陡然变窄了,肖池甯往右靠了靠,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上臂:“那爸爸你也夸夸我,让我也怀疑一下。”
  肖照山陷入沉默。
  肖池甯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笑意仍停留在脸上:“你知不知道,你还从来没夸过我。”
  肖照山不得不说出伤人的话:“因为我还没发现你有哪里值得夸。”
  肖池甯说:“起码能夸好看吧?以前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好看。”
  肖照山不屑:“找不到其它优点才会在意外貌。”
  肖池甯一听,反倒被取悦了。这说明肖照山正在,或者曾经试图寻找他外貌以外的优点。
  “谢谢爸爸,我很开心。”
  然而肖照山却不能理解。
  他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昨晚肖池甯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醉倒后无助又飘零的样子。哪怕是清醒的肖池甯,平日里也多是将愤怒绝望掩藏在什么都无所谓的面具之下,偶尔掩藏不住,便是一阵歇斯底里。
  因此不论他是第多少次从肖池甯口中听到这四个字,都无法相信自己有让他开心起来的奇效,更何况他刚才说的话分明已经接近于贬斥了。
  “肖池甯,”他沉声说,“如果哪一天你能说真话——”
  又来了。
  “我说的就是真话。”肖池甯抢白,“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你开不开心是你自己的事。”肖照山看向他,“等你哪天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真诚,我会夸你的。”
  肖池甯嘲笑道:“你们不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真诚其实会杀人?”
  肖照山变了脸色:“你想说什么?”
  “你和我才相处多久?四个月。你根本不了解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肖照山反唇相讥:“我有什么了解你的义务?”
  肖池甯猛地抬头,拧着眉毛对上他的轻蔑,一字一句说:“你是我爸!”
  “所以我就必须容忍你一次次撒谎,一次次折腾,一次次不请自来?”
  “不请自来?”
  肖池甯不知道为什么肖照山每次都能如此精确地激怒他,与之相比,池凊的虚伪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慈爱。
  “我回北京是‘不请自来’?”
  肖照山也想知道:“在杭州呆着不好吗?”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好,不好,不好!”
  肖池甯无话可说,发泄完就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不再和他并肩。
  然而下一秒负气的恶果就找上门来。他离开了最近的光源,没注意落脚点上刚好覆了层厚厚的青苔,一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夜色下他的背影宛如一只后劲不足的纸飞机,在空中晃悠着即将坠毁,肖照山瞪大了双眼,什么都来不及想,立刻慌乱地伸手从后面抱住他往远离溪水的方向倒去。
  除了心跳剧烈得胸口发疼,肖池甯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茫然片刻,随即低下头愣愣地看着锁住他腰身的那双大手。
  “滚开!”
  肖照山松手,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一推,咬牙撑着石头缓缓坐起来,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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