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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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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去见奶奶,贺琛总要给自己做一番心里建设,他如果不去,一来会损贺崇的面子,二来则是会破坏贺家看起来和谐的关系,最重要一个原因是,他是贺家唯一的继承人,家里的老人和小朋友,都得照顾周到,这是他的责任。
  责任二字,是贺琛从懂事开始,给自己写下的唯一的座右铭。
  贺崇看出来贺琛的困扰,他搂住贺琛的肩膀:“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琛儿,你的出生不是为了要为我们家做些什么,也不是为了满足我或者你奶奶的心愿,我只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别的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包括你面对奶奶的时候,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不一定是错的,奶奶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懂吗?”
  贺琛想起前两天的事情,不免还是有些懊恼:“爸,我知道我做得不太好。”
  贺崇说:“那对你而言,什么才叫做做得好?”
  贺琛低头没说话。
  贺崇又揉了一把贺琛的头发:“到了我这个年纪,最愁的不是没钱,而是没头发,孩子,你这样真的很危险。”
  贺琛被逗笑了。
  贺崇笑道:“所以,开心一点?”
  贺琛点点头。
  贺崇又说:“慢慢来。”
  他是明白贺琛的心思的,十七八岁的年纪,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父亲,特别是功成名就的父亲,对他们而言就不仅仅是仰望和憧憬的对象了,竞争者的意识在渐渐的苏醒,周遭的环境也会将这些二代们同他们的父辈来做比较,贺崇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只是比起贺琛,他所面临的要更复杂更残酷。
  所以贺崇想,让贺琛早一点走出象牙塔,让他去看看,那些挣扎在各个阶层的同龄人在经历着什么,他不能把追随的目光仅仅放在自己身上,他的竞争对象不仅是自己。
  贺琛靠着窗户想了一会儿,他总觉得贺崇说得很对,可是又有哪里不对,想来想去,突然发现这不对的源头竟然只关系着一个人。
  贺崇一向不干涉他的私人交友圈,今天说的话也明显表达了不会干涉他的意愿,可是贺崇和方以撒之间过密的交往,和贺崇的想法大相径庭。
  难道贺崇以前就认识方以撒?还是方以撒的身世贺崇有所了解?
  他犹豫片刻,还是发问了:“爸,你为什么会这么关注以撒?”
  
  
Chapter 10
  贺崇漫不经心看了贺琛一眼,只是被贺崇的目光扫到,贺琛却仿佛有种心里的想法无处遁形的错觉,这让他有些不安。
  贺崇说:“你觉得我很关注他?”
  贺琛到底年纪小,一直没发现父子俩说起敏感话题,贺琛就把问题抛给他。老谋深算的男人绝对不会表达自己的看法,却能滴水不漏的掌控着全局,把自己儿子都给带偏。
  贺琛说:“他给我说你给他冲了5000的话费,还有那台手机……”
  贺崇说:“然后呢?”
  贺琛也有些糊涂了,除了这5000块话费和那台手机,还有那次偶遇贺崇在那里修车,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接触了?
  摇摆不定之际,贺崇说:“我打算资助他上学。”
  贺琛万分惊讶。
  贺崇说:“你社团活动的方案我都仔细看过,也和你陈术叔叔商量过,你的那几位朋友为你们帮了不少忙,作为回报,你也应该为他们考虑一下现在的负担,为他们提供一些便利——公司里就有慈善类项目,我个人也愿意捐助。”
  贺崇说的是实话,只不过略去了他对以撒的好感,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并不觉得这件事适合告诉贺琛。
  他说:“你有想法了可以和我提,我全力支持你。”
  贺琛说:“好吧,让我想想。”
  父子俩相谈甚欢,全然忘了接下来还要一件麻烦事——没进客厅,贺晓岄就把贺琛叫到一边,悄悄对他说:“客厅有个漂亮姐姐,你就叫她小曲姐姐,等会儿你机灵点,多给你爸制造点机会。”
  贺琛一头雾水:“制造机会?怎么说得好像我爸——”
  贺晓岄说:“都第二次见面了,要是贺崇不愿意,肯定不会来,你说对不对?”
  贺崇不忍心打断姑姑的幻想,只有说:“您说对就对吧。”
  他跟着贺晓岄进了客厅,看到了沙发上的小曲姐姐,这个叫曲茵的姑娘才二十七岁,却已经是滨湖卫视当家花旦之一,主持着一档收视率非常不错的名人访谈类节目。论起相貌能力家世,足够配得上贺崇。
  “这是贺琛。”董如兰就坐在曲茵身边,一直拉着曲茵的手,招手让贺琛过来,“这是小曲姐姐,你不是特别爱看她的《周末面对面》吧,快过来打个招呼?”
  “小曲姐姐。”贺琛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有外人在身边,董如兰对待贺琛没有那么冷淡了,她夸贺琛听话、懂事、成绩优异,还说他明年就准备出国念书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贺琛听到这些夸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特别是听到最后一句明年出国读书时,更有些不是滋味。董如兰没把他当贺家人,连夸奖他的时候,都像是在暗示别人,这个绊脚石明年就走了。
  “送他出国读书?我可没说过这话。”
  贺崇刚好走过来,他冲曲茵点头打了个招呼,见多了大场面的曲茵竟然脸一红,有些羞涩地叫了一声贺董。
  贺崇没有走过去坐在董如兰特意挪出的位置上,反而在贺琛身边停下,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自然地插在裤袋里:“现在和我们当初念书时的境况不同了,国内的大学发展得很好,我身边也缺人手,先把这小子在我身边留几年,等念完大学,再考虑送他出去。”
  董如兰脸上的微笑挂不住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早早送出去读书了,我看也挺好,孩子早点独立,对大人来说是好事。”
  贺崇笑道:“您说的那几个孩子我也见过,琛儿很独立很优秀,并不比他们差。”
  董如兰不说话了,她站起来,拉了拉肩上的披肩:“我说不赢你也不想和你再讨论这个问题。琛儿,陪奶奶去花园里走走。”
  贺崇的大手揉了揉贺琛的头:“去吧。”
  贺晓岄的女儿正在一边玩,贺崇把她也叫上了:“琴琴,和哥哥一起陪奶奶出去散散步。”
  小姑娘放下ipad,跑过来牵住贺琛的手:“好咧,奶奶,哥哥我们走。”
  董如兰气鼓鼓瞪了贺崇一眼,贺崇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他当然知道董如兰把贺琛叫出去是打算说什么。十七年前,当他把贺琛抱回贺家时,董如兰心里就埋下一根刺,这十七年间,他给贺琛办过盛大的生日宴,让他在滨湖市众多高官名流前认祖归宗,他把贺琛放在身边亲自教养贺琛,这一切所为,让董如兰心里的刺越埋越深。贺崇也尝试过和董如兰沟通,可惜有些时候,女人比起男人来,在某些事上显得更执着。
  “曲小姐,我没有结婚的打算,至少现在是没有,很抱歉,我母亲并没有告诉我相亲这件事。”
  董如兰走了,贺崇也不想再多绕圈子,他是个果断的男人,向来没有玩暧昧的兴趣。
  到底是电视台当家花旦,应付突发状况的水平一流,曲茵的脸只白了几秒钟,然后贺崇听到她问:“是因为贺琛的妈妈吗?”
  “算是吧。”
  曲茵抿起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贺崇。十七年了,那个女人已经去世十七年了?贺崇还没忘记她?
  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嫉妒的情绪,这样一个英俊富有的男人,竟然为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痴守了十七年?
  “那——我祝福你,早日找到能共度一生的人。”
  曲茵笑了起来,大方又得体:“快要吃饭了,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匆匆离开,掩饰自己的嫉妒和失态,贺崇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转回头,拉松领带,低声叹了口气。
  比起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这种家务事,更让他烦心。
  “我有话对你说。”
  一分钟后,贺崇的烟刚点燃,董如兰就回来了,她在贺崇对面坐下,满脸的寒霜让路过的保姆为之一凛,连忙转身回了厨房,顺便把厨房门关上,留下母子二人谈话。
  董如兰脸色难看,但在贺崇面前说起话来,依然是和颜悦色的。
  “你就不考虑给贺琛添一个弟弟妹妹?”
  贺崇问:“所以您今天特意安排,就是为了曲小姐给我们贺家再添个丁?”
  董如兰眉头皱起来。
  贺崇说:“如果你是担心贺家没人继承,我想说琛儿就很好。他很有兴趣,也很有天分。”
  董如兰怒了:“贺崇,这么多年,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我今天必须要给你说了,贺家所有的财产和股权,必须是由姓贺的人来继承!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贺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贺琛就是我的孩子,当年认他回来的时候,您也是在现场的。”
  董如兰要气疯了:“你的孩子?贺崇,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能做这么糊涂的事!”
  贺琛把烟掐灭了:“妈,最开始做糊涂事的可不是我,是舅舅。”
  董如兰的脸刷的白了。
  好一会儿,董如兰跌坐在沙发上,咬着牙恨恨道:“因为你舅舅用那个孩子来威胁你,所以你就故意不结婚不生孩子还弄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孩子进贺家来报复我吗?”
  贺崇说:“您想多了,我提起舅舅,只是希望您能不要再说这些往事。另外,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希望您能明白。”
  “奶奶,看哥哥给我摘的花——”
  清脆的女童声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状态,琴琴飞奔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朵花,贺琛跟在她后面,让她不要跑,小心摔跤。
  贺崇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神色恢复如常。
  “过几天是舅舅的忌日,如果您想不明白,那么去祭拜舅舅的时候,我们再聊聊吧。”
  *
  贺崇的好心情,因为这件旧事,变成了满心的阴霾。
  偏偏还有人不识好歹,打了电话过来打听八卦:“听说今天滨湖卫视的曲小姐和你去相亲了?”
  贺崇扯松领带扔在一边,两腿交叉翘在书桌上,慵懒地抽着烟。
  “听谁说的?”
  “滨湖市最著名的钻石王老五,相个亲我会不知道?”
  贺崇说:“拒了。”
  陈术说:“曲茵很多人追的。”
  贺崇说:“不合适。”
  陈术说:“我是不懂了,这个不适合,那个也不合适,难道真的就孙嫣合适?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孙嫣正是贺琛的亲生母亲,传说中贺崇为之不婚的那个大学老师,可是只有陈术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贺崇和她只是好友,孙嫣自杀之后留下遗书,把贺琛托付给了贺崇,后来陈术也问起过贺崇,为什么托孤变成了认祖归宗,贺崇说,他第一次见到贺琛的时候,贺琛一点都不认生,小手抓着他的手咿咿呀呀,那一刻,贺崇就认定了,贺琛就是他的孩子。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事,但是放在贺崇身上,似乎就有那么点可能,另一方面,陈术总觉得,贺崇那么轻易地接受了贺琛,那多半是因为贺崇在贺琛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孩子的影子。
  那个孩子没有姓名,是试管和代孕母亲培育出来的孩子,一方的基因来自于贺崇,另一方则来自于贺崇舅妈的侄女。贺崇的父亲去世的早,贺崇的舅舅董如川一直借着半个监护人的名义接管着贺家的公司,甚至控制着贺崇,这种状况直到贺崇上大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贺崇韬光养晦,早已不可控制,董如川便教唆着妻子的侄女去诱惑贺崇,可惜事情不如人愿,最后董如川只好想方设法弄到了贺崇的精子,弄出一个孩子,试图挽回败局。
  这个孩子只和贺崇见过一面,便作为董如川的筹码,随他逃亡,最后和董如川一起,因为交通事故,身葬大海。
  贺崇一身反骨,这个孩子自然也不可能威胁他,可是这个出生不足几个月便夭折的孩子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遗憾。
  孩子是无辜的,陈术猜想,如果时间能倒流一次,贺崇一定会留下他,不让董如川带走他。
  贺崇也经常会想起这个孩子,那时他不还到二十,远没有为人父母的意识,但是在第一眼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那种隐藏在身体里的本能便不断驱使着叫嚣着,让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抱起那个孩子——
  贺崇,这是你的骨血。
  这是个漂亮的小婴儿,出生不久的婴儿多半是皮肤皱巴巴头毛稀疏的小猴子,这个小婴儿的白皮肤和黑头发已经很显眼了,贺崇抱起他的时候,小婴儿还在睡觉,陌生的味道并没有让他有一丝抗拒,反而把小脸埋进贺崇的怀里呼呼大睡。
  下一刻,这个小婴儿就被董如川抱了回去,再后来,便是这个孩子随董如川坠海的消息。
  董如川尸骨无存,家人把日常用品收殓,做了个衣冠冢,贺崇也想过要给那个孩子建一个衣冠冢,却发现这个孩子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照片,没有婴儿用品,没有衣服,最后逃离追捕的时候,董如川把孩子的东西收拾打包放在车里,余下的也随着房产被封而被当做垃圾清理掉了。
  因为失去,所以愈发想念——贺崇知道,这个孩子在世界上并不是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起码在他的心里,给这个孩子留下了一块小小的位置。
  贺崇抽完了一支烟,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方以撒,想起以撒如此期盼着见到父亲,想起了他根本经不起的身世,心里突然有些感触。
  以撒这个名字里承载着如此多的美好,那么,他的父亲是否真的如这个名字一样,等着他回家?
  贺崇拿起手机,微信的消息依然没有回复,他想了会儿,敲下以撒晚安四个字,离开了书房。
  有些事情他不方便谈,但是换一个人,能说的能聊的,就多得多。
  职高不远处的夜宵摊上,贺琛做东,请方以撒和乔石夷吃夜宵。
  贺琛和方以撒都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两人点了一盘生煎,两碗粥,余下的啤酒烧烤全堆在了乔石夷面前。
  两人吃得少,话却多,乔石夷坐在一边沉默地吃夜宵,偶尔说上几句。
  贺琛说:“以撒,你这个课还需要上多久?”
  方以撒说:“一个多月吧,我不用参加考试,所以大概六月初就结束了。”
  贺琛问:“你不念大专了吗?”
  方以撒说:“我没户口啊,黑户。”
  贺琛说:“这事儿我查了一下,你申报户口其实并不难,也就开证明办手续,程序繁琐点而已,你洗车店那里请下假,去咨询一下,按照规章办理,会很快的。”
  方以撒面有难色:“还是算了吧。“
  贺琛还以为方以撒是担心跑了个空,说:“肯定能办下来的,办不下来也有别的办法可以搞定,不信你问乔哥。”
  乔石夷“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方以撒还是摇头:“反正已经这么多年黑户了,我都习惯了。”
  贺琛说:“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是黑户,火车你坐不了,医疗教育福利你也享受不了,还有,难道你一辈子不结婚?”
  方以撒勉强地笑了笑:“你这说得有些远了吧。”
  贺琛看到方以撒似乎有些被说动了,还想继续说服方以撒,桌子下却被一只大手握住了手腕。
  他侧过头,乔石夷看了他一眼。
  贺琛有点生气,他不方便明说可以帮助方以撒上学,但是暗示已经够明显了,方以撒听不出来没什么,乔石夷难道听不出来?就算是方以撒这边有困难,现在有这个便利条件,乔石夷作为朋友,也应该和他一起,帮以撒解决。
  “他要走了。”
  乔石夷说完这四个字,才放开贺琛,手腕那一圈火辣辣地疼,贺琛皱起眉:“你说什么?”
  “抱歉。”方以撒低声说,“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
  贺琛心里百感交集,有怒火,有不甘,也有难过,他问:“你去哪里?”
  方以撒说:“去一个小县城,那里租金低一点,适合生活。”
  贺琛说:“你什么时候决定走的?”
  “你别问了。”乔石夷终于发话了,“他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长住。”
  这亲密的口吻让贺琛瞬间就怒了:“我没问你!”
  乔石夷拿过启瓶器,撬开一瓶啤酒:“不要冲我发火,小少爷,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贺琛根本没听到这句话,他突然问了一句:“我爸是不是也知道了?”
  方以撒楞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乔石夷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心也锁了起来,看向方以撒的眼神带着些打量的味道。
  方以撒有些头痛:“你们别问了,贺琛。我很感谢你,但是搬家这事,很早就决定了,我也没有计划继续念书,嬷嬷年纪大了,我必须得好好照顾她,我真的很感谢你,真的。”
  贺琛突然站起来,掉头就走。
  “贺琛!”
  方以撒想站起来去追,被乔石夷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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