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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_常叁思-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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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买的这是什么异端?”邵博闻纳闷地扯开袋子筛豆子似的,让书在里面倒来倒去,他一边胡扯一边笑道:“社交红利、大数据时代,远啊,你打算改行做网红了?”
  “红你大爷,”他不说常远都忘了这事,连忙在行缝里补了一条,“这是詹蓉要买的书,我当时推了她一把,这两本掉到血堆里,糟蹋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掏钱买了,书店非要送我,就收下了,诶你手咋这么贱呢,提出去!”
  邵博闻接过他砸过来的日记本,很不见外地翻过来一看,见末尾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行字。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第66章 
  凌晨一点半,矗立在P19二期中最后的拆字房终于在烟尘滚滚中沦为废墟了,世界兀自沉睡。
  一个小时后,未眠的“天行道”发了一篇图文长帖,叫《我希望拆迁之下,再无家破人亡》,图中所附的照片是楼被推倒的实时瞬间,有人的泪光被机械灯照得雪亮。
  然而截止到翌日工作时间,这则消息的热度还不如昨天成华书店门事故的万分之一。
  网络消息如浪涌沙滩,前浪已死、后浪不休,因为事不关己,一眼或几眼的关注过后,不管事情后续如何,跟风的人们都已经失去了兴趣,新的事件正在占据他们的视线。
  这世上能通过大众的关注来获得的救赎屈指可数,而经过一夜的发酵,成化大厦过往的大小事故纷纷被抖出,它在网络上俨然已经成了一座可怕的危楼。
  没有刷自媒体习惯的邵博闻并不知道这些跌宕起伏,他只知道他下楼买了个早饭,回来发现常远在浴室里搞事情。
  因为只有右手在孤军奋战,他对象洗得是耳朵、脖子上全是泡沫,这阵仗看着待会还得顺便洗个澡。
  邵博闻有些看不下去,就开始教育他,“要洗头,等我回来不就完了。”
  常远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不以为意地说:“又没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虎子刚在客厅里喊了半天说他饿了,你去给他弄吃的吧。”
  邵博闻的目光在客厅一寻,瞥见儿子正用屁股对着他,蹲在电视柜旁边啃火腿肠,大款在他旁边垂涎地摇尾巴,邵博闻好笑地进了浴室,说:“人家自己吃上了,比你不知道利索多少,行了看你都费劲,我来。”
  话音刚落常远就感觉前额被人捞住,发根上多了股揉搓的力度,邵博闻不留指甲,大概平常给虎子洗得多,手劲习惯了放轻放柔,弱得有些发痒,绵痒在经络里传递,汇到心里聚成一团温柔。
  洗发液混在水里淌下来,常远不得已闭上眼睛,弯腰在力学模型里是个悬挑结构,弯久了脊椎负担大,他便一伸手用左臂环住了邵博闻的腰,随着头上均匀的力度,纷乱的心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其实不太好,昨晚手上麻药的效果渐褪,疼醒了好几次,邵博闻有时翻身也会碰到他的腿,膝盖上晕开了碗口大的淤青,不碰不疼,一疼却就让他想起伤从何来。
  夜里噪声稀少,杂思乱绪犹如湖底积沙,一粒石子就能搅混一池清水。
  监理是一个职业,常远一直认为与其他能挣钱的工作并无区别,或许,是他一直会错了这份工作的重量。
  录入员输错一个字、资料员遗失一份清单、快递员送错一个货物……所有的这些是失误,不是事故。
  可成华书店门下的隐蔽工程差点终结一段刚开始的人生,而且类似的事件在全国各地绝不是个例,常远不知道那些项目的参与者在接到警方传训的时候是惊慌还是愧疚,他只知道他虽然可以像之前一样,独善其身地将自己和公司摘出责任方,却承担不起这种心理上的罪孽了。
  监理于他,从此不再只是一个职业和一份工作了,进一步无路可走,退一步昨天就是前车之鉴,那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虎子早上说想去游乐园,”邵博闻一边冲洗一边觉得亲子游可以有,“一会儿吃完饭,能不能赏个脸?”
  常远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带他去吧,我要去趟公司。”
  邵总虽然喜欢主动加班的员工,却不待见工作狂对象,而且该休息就休息,他不喜欢无谓而无效率的加班,他关了水,摸索着用毛巾替常远擦了眼睛,然后用毛巾将他的头发包了起来,“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事,”常远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漆黑的眼睛里有些难过,他说:“我一直在想昨天书店的事故,假如我是大厦的监理,甲方同样是荣京这种姿态,那昨天的事故该怎么避免?你看,法律明明规定监理把关,实际上都是出钱的说了算,然后他们除了怎么省钱之外,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不知道你有过没有这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这明明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却没有一点话语权,我说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抵不过甲方一句就这样吧,所以后来我也懒得折腾了,反正坚持也没用。”
  “今天早上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就是如果我确定做不好这份工作,那还是早点辞职算了,免得……”常远动了动嘴唇,一瞬间悲从心来,“祸害人。”
  “知道反思是好事,”邵博闻看他的眼神里笑意堆积,最后眼尾甚至折出了细纹,“但这么没自信的话我不爱听。”
  在他心目中,常远是一个不屈不挠的灵魂,受他迷恋,被他敬仰。
  常远情绪低落,闻言从善如流地道:“那不说了。”
  邵博闻笑着将他的头发揉成了杂草堆,“晚了,我已经听见了,并且还对你有点意见。”
  常远眼皮一抬,对这通控告可谓是莫名其妙,他干什么了?
  邵博闻慢慢地说:“我又不是神,还大你两岁,生平遇到的挫败感比你只多不少,举个我现在还印象深刻的例子吧。”
  “当年我自创凌云,因为在荣京呆惯了,习惯了现成的资源,不知道民营小企的地位那么低,第一个项目为了贷款,堵了银行分行的行长整整一个月。事先他已经承诺要借贷给我,中途因为政策影响而一拖再拖,我急着用钱,天天去分行堵他,他不见我,我都看见他在办公室了,他的下属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他出去了。他从后门上下班、甚至不上班,后来还是没贷下来,我就跟第一桶金失之交臂了。”
  能逼得别人不上班来躲,可见当时他有多死缠烂打,常远简直无法想象他拉下脸皮求人,孤注一掷后却失望的样子。
  邵博闻现在谈起这些,已经不太当回事了,他的神色放松而宽容,屈辱对他已成过眼云烟,“我当时特别恨他,因为忙很快就忘了,现在都不太记得他和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我忘不了我在银行门口等他那一个月里的大太阳,差点把我的自信都烤焦了,就跟你现在差不多。”
  “来,”常远难兄难弟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同病相怜走一个。”
  邵博闻拒绝跟他一起玩,“这种打击信心的事情时不时就要来一出,不过都是一时半刻的事,很快就会平复的。你现在是局里人,看不清形势很正常,但你看我是包工头你是监理,职业天生对立我还稀罕你,除了真爱没其他解释了。”
  “我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喜欢的,”邵博闻像个大哥一样抱住他,一字一句地说:“常远目前还不是一个好监理,但是他很负责,就凭这一点,已经胜出大部分同行很多了,这不是包庇。”
  常远在他颈侧蹭出个舒服的位置,卡着不动了,鼻尖飘荡着有些清冷的须后水气味,他眯着眼睛说:“你的意思是,不赞成我离开监理的路子吗?”
  邵博闻侧头在他湿漉漉的鬓角亲了一下,道:“不是,小远,你是成年人,我不想、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不然我俩总归会闹矛盾。我只是在我觉得你不够冷静的时候,告诉你一些我的看法,希望你不至于钻进牛角尖里,因为通常这种时候干的事情,事后基本都会觉得不妥。”
  常远心绪有些焦躁,意识里知道邵博闻说得没错,嘴上却很想反驳他自己很冷静,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这种针锋相对的无聊欲望,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邵博闻摊了摊手,“自己的事情还问我?”
  常远念着电视剧里的台词,“传说中我的事不是你的事吗?”
  “你赢了,”邵博闻推了推他的肩膀,当起了人形备忘录,“你要去公司。”
  常远抱着他不撒手,因为准备去公司“大放厥词”心里有些忐忑,罗坤对他说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他说:“朋友,给点鼓励。”
  “小意思,”邵博闻将他的头托起来,欺过去含住嘴唇往他吹了一口气,说:“给你一口仙气,神挡杀神。”
  常远笑了起来,偏着头将唇反覆过去,吮到口腔黏膜,滑腻温暖触感绝佳,他流连地用舌头刮着舔,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要是怂了那就赖你,假大仙。”
  水滴落进邵博闻的锁骨窝,不凉却有些痒,感觉常远跟猫似的,舔地他浑身发麻,他心想,就你废话多。
  虎子在客厅里啃完了火腿肠,惦记着出去玩不能没有装备,就跑去杂物间翻出了他的小滑板,轮子咕噜咕噜地把两大人给闹出了浴室。
  虎子无所谓常远去不去,只要邵博闻陪同就行,早饭过后,3个人兵分两路,常远开着车去了东联总部,虎子坐着滑板车在去游乐场的路上,至于邵博闻,为了满足他儿子不会滑却非要玩的精神,干脆找了根跳绳系在滑板前面的轮轴上,牵着他虎子一路往地铁站口溜去。
  滑轮哒哒哒地响,拉风值101。


第67章 
  东联总部是个六层高的老楼,前面自带一个兼做停车场的院子,看起来有点像七十年代的机关大楼。
  老建筑设施陈旧,采光也不好,同事们年年都在起哄要换进高楼大厦里去办公,常远却很喜欢这里。
  他这个人骨子里可能就比较保守,喜欢老东西,当然,邵博闻除外。
  办公楼东面有半面墙的爬山虎、砖缝里嵌着枯荣复生的青藓、木窗框的红漆锈蚀,没有现代建筑笔挺或透亮的高端感,它们显得要温和许多,没有新生代建筑那么的锋芒毕露与……危险。
  罗坤作为总监,每天找他签字或办事的人不计其数。
  常远刚上5层,就听见行政特别无奈地说,“我们罗总真的、不在……干嘛去了?那我哪敢问啊,不信您自己去办公室里找吧。”
  由此说明办公室是个flag。
  常远当机立断,下了楼直奔后院的宾客房,领导果然在这里,晃着躺椅正闭着眼睛戴着耳机在听戏。这里是他的避难所,他一不想见谁,就会技术性的“不在办公室”,这点常远学不来。
  罗坤是个面相儒雅的中年人,不睁眼、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像个教授,骂人的时候就是资深老流氓,他在波澜横生的工程界已经横行了二十多年,而常远工作才六年,至今已觉身心俱疲、举步维艰了。
  门开着,像是在等他,常远在玻璃上敲了几下,罗坤睁开眼,目光精敛有力,笑眯眯地招呼道:“来了,坐。”
  常远在他对面坐下来,见他一边用盘着手串的左手泡起了茶,一边还在把玩核桃,这两样表层都泛着一层厚厚的油光,不是便宜东西。
  “你小子轻易不来公司,忽然要来看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吧,”罗坤举着水壶从盖碗上浇过,沸水滚进茶盘,飘起一层浅薄的白雾,“说吧,找我干什么?”
  虽然来之前打了诸多腹稿,但要否定自己过去且唯一的工作并不容易,常远抿着嘴笑了一下,出于一种辜负或是失败的情愫,使得他将目光投到了鞋尖上,他垂着眼皮说:“总监,我想跟你聊聊工作。”
  罗坤一愣,看他的眼神立刻蓄满了打量,这是常远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谈起行业和自己。
  常远低着头,没看见他复杂闪烁的目光,自顾自地比了个高度,说:“昨天市中心一书店的大门倒了,压伤了一个才这么高的小姑娘,颅骨多处骨折,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事儿?”
  罗坤插话道:“我看见推送新闻了,写稿子的人一看就是个外行,什么事故原因是门质量低劣什么什么的,一听就是在胡扯,调查组肯定都还没进场,他就知道了?”
  “原因是地轴下面的刚性支撑没做,门往下沉,天轴从框里脱出来了。”
  “妈的,”罗坤瞠目结舌地说,“一栋楼都盖了,那么几个门支撑能费几块钱、几个小时?傻逼!不知所谓!哟不对,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当时,”常远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纱布,伤口忽然疼得十分剧烈,“就在那扇门跟前,看着它就那么塌下来,特别特别快,孩子吭都没吭一声一下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把门板抬起来,我还以为……还以为她救不过来了。”
  “那个时候我就有点怕了,书店项目的监理是没注意到这个局部的验收?还是根本就没把这点小东西放在眼里?回家我就一直在想这些年,我有没有忽视没顾到的细节?有没有心里不同意最后却让它通过的材料?会不会哪一天,我之前负责的楼也会出问题?”
  “反正就是,越想越怕,我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他说我勉强还算负责,但不是一个好监理,于是我就在想,我说的话没人听,我做的决定没人理会,我觉得项目上并不需要我这样没有效力的监理,”常远终于抬起头,说,“总监,我想……我该走了。”
  挽留或同意都没有,罗坤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严肃地盯着他,宴会厅里一阵沉默。
  常远被他看得不自在,偷偷瞥了眼腕表,准备再过五分钟还是沉默的话,他就打破。
  倒计时还差一分半左右的时候,罗坤忽然笑了,他是王岳痛恨的老狐狸,笑起来总是皮笑肉不动,这瞬间却堪称慈祥,满脸都露出了皱纹的端倪。
  罗坤说:“常远,我今天跟你说说心里话吧。”
  “你来公司的时候,一打小伙子里,我最不看好的就是你,不爱说话、离群、过于谨慎、不够圆滑,工程上都是油奸耍滑的人,你只有吃亏的份,我跟老成打赌你干不过一年。”
  老成是东联的总经理,各路头衔加身,常远见他的次数很少,不太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后来呢,我看好的孩子跳槽的跳槽、转行的装行,好像忽然就只剩下你了,你还是老样子,没发胖、不收礼、不会哥哥长弟弟短,我觉得你不上进,有时却又觉得白活几年不退不进,也不失为一种牛逼。”
  “你这个年青人呢说奇怪也蛮怪的,不提薪酬、不挑项目、不爱放假,几乎满足了一个公司对劳动力的随意剥削条件,我跟老成又觉得白捡了一个干得多、吃得少的,一直也没想给你加薪。”
  常远:……
  他开始觉得这心里话有点难听了。
  “不要觉得你老板缺德,你自己都没意见,他为什么要多花钱?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不然大家都那么忙,没人注意得到你涨没涨工资。太过任劳任怨的人老板都喜欢,但是这种人通常都没什么主见,扛不起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吗?”
  常远无法反驳,尤其今天离昨天只隔了一夜,很多画面他想忘记都不容易。
  罗坤见他不生气,欣慰地接着说:“我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每天都想退休,又舍不得目前的薪酬,扯巴两年也差不多了,牛逼的人太贵,老成说找不到接班人就不许我走,我就想自己培养,你本来是我提交的名单里,最不争气的一个。可是我今天看你,觉得你可以排倒数第二。”
  常远是一个很好用的“打手”,却不是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他缺乏撕破脸的气魄,也没找到让他笃定“这事儿老子说了算”的东西,罗坤感觉他的注意力一直都不在本职工作上,整天心不在焉地,不过这个经历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好事,知道害怕,也就知道那些东西决不能妥协了。
  前脚才说要走,后脚就成了预备役,这担子压得常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职场上要进一步很难,他感激领导有心提拔,总监的位子却也诱惑不了他,他跟邵博闻不一样,本身没什么追求,记得事情、无愧于心就行了。
  常远摇了下头,说:“谢谢总监,我可能辜负您的寄望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业主的种种无理要求,特别是当他们拿‘解除合同’来威胁我的时候,我不能害公司违约,又不能让自己良心不安,请您理解。”
  罗坤心想等你知道了,你就无敌了,但是这个策略因人而异,不是我不想教你,而是你跟我不是一类人,我的方式你学不来,也不会想学。
  段位高的领导遇到抉择不会直接回绝,于是罗坤退了一步,说:“你也别这么为难,辞职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样吧,你有始有终,把P19二期给我跟完了,不然我还要安排人重新熟悉人事物,太麻烦了,期间有任何让你为难的地方,字都不用你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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