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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逸风沉默了，一时无话。
　　顾云然一向冷冽惯了，甚少与人亲近，此刻竟然双手抓住他的肩，眼中的笑意竟像是一切江湖恩怨都释然了，放下了，露出前所未有的平静笑意：“逸风，我意已决，你该知劝我无用。我顾云然此生亲缘寡淡，平生知己，唯刀而已，如今又多了你，已该感念苍生待我不薄。”
　　“云然……”苏逸风握了他的手，那一刻胸中忽然升起一种六界无惧的豪迈。
　　甚至那份豪迈，足以感染身边每一个人。云雪晴亦觉得单凭那份意气，这世上便再无第二个顾云然，她素知顾云然自幼体弱，患有严重心疾，每一天都徘徊在生死边缘，又偏生亲人相继离世，身负帮派重任、血海深仇，真可谓称得上亲缘寡淡。她本怨苍天待顾云然不公，可如今却从他口中听到“苍天待我不薄”这几个字来，让她不由得感叹英雄如斯。
　　只是，不知是否由于妖族独有的敏锐，在顾云然极少表露心意的言语中，她竟隐隐听出不祥的诀别之意，这让她心中陡然一乱。
　　然而再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因为即将赴天池寻访昆仑镜的五人阵法已经列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入天池了。当然，她不至于傻到眼见这滚滚沸腾的天池水，一头栽进去。她知道自己所要做的是以月御为引，划下一块冰凌法阵，将这五人笼罩在中央，再一同纵入天池。
　　看到离沐天、尹情侠、顾云然、陆潇青四人已站好方位，她手中月御出窍，缓缓走到中央位置，好在三日修炼的御剑之术小有成效，她屏息凝神，心中默念口诀，刹那间，月御绽放幻天慑日的清寒光华，不多时，便在五人脚下凝聚成一面圆形寒冰法阵，随着灵力的注入，这法阵逐渐向上聚拢，汇聚成一个封闭的笼子，将她自己与其余四人罩在当中。
　　“可以了。”冰笼之外，传来苏逸风淡淡的语声。
　　她睁眼，看到法阵之外的苏逸风微微抬掌运起功力，那法阵就如受了助力般，缓缓升起，载着五人向那天池上空飞掠而去，直到水面正中央，逐渐向下落去。
　　入水的前一刹那，她看到就在这冰阵上空的一角，有一小块没有完全闭合的空隙，许是功力还不够纯熟，那相邻两面的冰壁竟没有完全契合，而是在上空不易察觉的地方漏了一小块。这样的疏漏究竟会不会有事？她心中一紧的刹那，耳边已是刷的一声，整座冰笼砸向水面，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这冰壁融化，并且就从斜上方那漏了一小块的缝隙中，滚烫的热水一下子灌了进来，沸腾得气息呛得她叫也叫不出来。
　　这真是一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入水的那一刻，她觉得不但自己要死了，而且还要害的其余四人一同葬身天池之底了。浑身被碎裂的冰阵刺得痛彻骨髓，又被滚烫的天池水灼得烫到心里，颠三倒四地不断翻腾跌落，直到身子砸向坚硬的地面，她才觉得整个人似乎又活了过来。
　　刺骨的冰阵不见了，沸腾的热浪也不见了，她的衣服全湿了，可这四周竟没有水！她艰难地爬起身，观望四周，这竟是一处类似于神界宫阙，又像是水晶宫的场面，亭台楼阁，雕栏玉砌，简直就是一处世外桃源，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刚好是一处晶莹剔透的长廊旁边，冰晶般透明的廊柱不染纤尘，实乃人间仙境！
　　她觉得脑子有点懵，实在不敢相信就在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乡，这长白天池之底非但没有水，反而竟是这样一处仙境所在，简直匪夷所思。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证实了并非梦境，才想起连忙去找与自己一同坠落下来的那几人。
　　很快便找到离沐天、尹情侠、顾云然、陆潇青四人，他们落下的地方相距不远，几人无一例外的均是湿了衣衫头发，也同样无一例外的感叹这天池之底的奇景。此刻想来，果然这里大抵是一处昆仑镜栖息的仙境，而几人湿了衣裳想必是刚入水时所致。
　　离沐天在附近走走瞧瞧，忽然轻笑：“想那墨堂神君以昆仑镜封印了魔尊，却为魔尊创造了这样一处仙府供他休息，也算是够意思了。”
　　她远远望着他，眼中染上连自己也不易察觉的笑意，离沐天就是这样的人，即使身处再匪夷所思的境地，亦能够泰然处之，豁达笑对万物，当初让她倾慕迷恋的，不就是这样的性子么。

☆、第八十八章　五行幻冥现奇阵

　　由于当年那场长白山决战时，顾云然掳天山前掌门风无痕一同落入天池之底，见过一番这仙府景象，此刻便凭着先前的记忆给大家引路。云雪晴跟在他身后，一边小心行路，一边暗暗留心四周景物。慢慢她竟发现，这座水下仙府竟是没边的大。她明明记得长白天池就方圆那么大的地方，站在岸边都可以遥望彼岸的雪山，可如今在这天池之下走了许久，竟发现早已超出了天池原本的范围，这倒像是一处异界的空间，奇妙得令人费解。
　　更神奇的是，这里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绝美风景丝毫不亚于神界，而且每一处雕栏玉砌都是由十分相似的玲珑冰晶铸成，却又有着细微差别，真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若非凭着顾云然尚且靠谱的记忆，她觉得自己这一行人即使走到天荒地老也不见得能走出来。
　　这里似乎没有黑夜，至少她觉得走了足有一个昼夜，仰望天顶那凭空流淌的天池水，却仍见透过水面洒下清朗天光，直到众人走出这片亭台仙府，在一处偌大的圆形穹顶下停住脚步，这里，像是通往异世的结界。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刺死了风无痕。”顾云然缓缓站在那圆形地面的正中央，抬头仰望高不可及的天顶，就像是遥望一种信仰。
　　他顿了顿，又道：“也是在这里，我与魔尊签下契约，他助我帮众还魂，我用他借来的阳寿，替他实现镜幻城里的愿望。”
　　云雪晴上前几步，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她实在是钦佩这个人，与风无痕前仇新恨勾心斗角周旋厮杀了这么多年，本是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当年跳下天池，他又是怎样与风无痕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形下，僵持着走完了那道长长的仙府亭台，终至这里，将仇人刺死。他又是怎样在这里放胆与魔尊签下契约，一言九鼎，义薄云天。
　　她还待继续去想，想顾云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然而就在这时，四周却逐渐暗淡下来，在那天光明灭的暗影里，传来顾云然依旧平静晴朗的语声，“这里往前，就是魔尊安歇的地界了，再往前的路，我也不曾走过，不知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她随着暗淡下来的天光闭上双目，蓦然觉得心里空得发慌，前方未知的路，可能是一如既往的世外桃源，也可能是灰飞烟灭的万劫不复，谁都不知这一条征途，究竟有没有出路，就像谁都不知这暗下来的天光，还会不会再亮。
　　忽然间，一只带着微微暖意的手覆上她的掌心，默默无言却十指相扣的刹那，掌上传来的，是心底的温度。她知道，那是离沐天。
　　作为这一行五人的带队大哥，尹情侠决定众人原地歇息一阵，再做打算。各人倚着光华的墙壁坐下来，云雪晴刚刚将月御放好，原地坐下，却一下没坐稳便被拉入一个宽阔的怀抱，身上传来的，是那人胸膛的温暖。
　　“小天……”她刚要说话，却被他轻轻将口掩住。她蓦然意识到，虽然昏暗的天光下，看不清对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可尹师兄、陆道长和顾帮主他们就在附近，幸好天已几乎全黑下来，他们应该看不到自己与离沐天这般相互依偎的暧昧情形，当下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弄出任何动静。
　　离沐天似乎轻笑了笑，也不说话，就这样揽着怀里的人。她当真是服了他，这种境遇之下竟还能笑得出来，有心与他交谈几句，却又怕吵到了其他三人，故而不敢出声，身子却又被他暖暖地抱着，倘若不是心里太过忐忑，她觉得自己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忽然耳边的气息逐渐变得温热，她微微一怔，脸颊上传来那人的轻轻一吻，让她身子陡然僵住。
　　她心中暗自叹息，在这异界的夜晚，看不见故乡雪原上的月亮，不过有他，也足矣。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在离沐天怀中睡去的，只记得醒来时分天光已微微转亮，至少能看清对面人的轮廓了，她心中陡然一沉，既然天色已亮，那么自己昨夜与离沐天这番光景全被那三个人看去了。大惊之下她跳起身来，突然咣当一声，一个没留意月御剑跌落地面，清脆之声不但吵醒了对面休息的三人，便是身畔离沐天也微微睁开双眼，却是一副带着笑意无比淡定的神情。
　　她忙不迭的去捡起那月御剑，心中暗自腹诽自己与离沐天相互依偎了一夜的情形，不晓得有没有被对面三位大哥尽收眼底，不过偷眼去看对面那三人，倒是一副无比从容的样子，甚至尹情侠还对着那足以媲美铜镜般映出人形的墙壁略略理了理衣衫仪容，淡淡道：“时间不早，已该启程了。”
　　她如获大赦。
　　沿着这圆形天顶之下的路出去，前方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望眼远处大大小小的山峰竟然一眼望不到边，犹如一处天地茫远的水墨风景。她不由得驻足，完全想不到在这天池之底竟还有着这样一处奇景，且与先前的亭台楼阁玲珑玉阶形成天壤之别。只是远处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峰虽然一眼望不到边，却形态大同小异，犹如先前纷乱的亭台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大家小心行事，这山路恐有蹊跷。”陆潇青忽然出声提醒。
　　她自然明白，这位昆仑派的陆道长见多识广，尤其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奇门玩意甚是精通。
　　一行人沿着面前唯一的一条山路向前而行，这山路架在浮云缥缈的半空间，犹如天堑通途，一路上五个人都不说话，心中各自思索，眼前的路，也唯有走一步是一步了。
　　走过那条长长的山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潭碧水涟漪，在这碧水的三面，还有飞瀑流虹从天而降，当真是一副旷世奇景。
　　“没想到这天池之底竟还有这样一副景象，当初墨堂神君封印魔尊于此，也真是煞费苦心。”离沐天抬头仰望那水流湍急的瀑布，不由得感慨。
　　云雪晴缓缓走向那一池碧水之畔，看着水面上倒影出自己的影子，心中毫无来由的一阵安然静谧，觉得这天池之底倒也不像藏了什么魔头妖怪，反倒像是一处隐居之所。
　　忽然，顾云然手中流云刀直指向池边水畔，道：“你们看。”
　　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只见那池水竟在以人眼看得见的速度缓缓上涨，云雪晴更惊愕地发现，适才自己所站的岸边位置，此时池水已浸湿裙角。离沐天后退两步观望四周，发觉这是一处山谷中央，四周的瀑布水流进池中，导致池水上涨，而回头望去，竟再也看不到他们来时的那条山路。
　　云雪晴扶额，刚才他们走来的那条小径位置，此刻竟是如四周一样的高耸山石，再无出路，而此时五人的处境便是被困在这四面皆是高耸山石瀑布，且脚下的水还在不断上涨的封闭环境中。
　　“许是着了这里魔尊的道。”尹情侠冷静查看周围，而后提了一口真气，向着那空旷茫远的石壁大声道：“不知何方高人在此，我等误闯魔尊境地，还望高人见谅。”
　　他如此连道三遍，空荡荡是山谷除了回音外，什么都没有，唯有脚下的池水还在不断上涨。
　　此时这山谷中的五人都退到石壁边缘地势稍高的地方，背贴着石壁，眼睁睁看着池水漫过脚面，谁也不曾想过各人英雄一世，如今竟要活活淹死在这不知属于六界之中哪一界的空间里，简直太匪夷所思。
　　正忧急间，陆潇青忽然蹙眉，自言自语般一字字道：“莫不是五行幻冥阵？”
　　“那是什么？”云雪晴随口问了一句，提着裙子站在一块碎石上，此时池水以没过小腿。
　　陆潇青双眉紧锁，凝神片刻，终于道：“我从未亲眼所见，只在多年前听师长们说起过这样一种法阵，那是一种六界之间极高深的禁术，绝非凡人所能掌控，即使神魔也极少有使用者。”
　　言罢，他顿了顿，低头看看持续上涨的池水，又道：“据说那是以阵法主人的神魂为引，汲取记忆中最深刻的五个残缺片段，分属五行之中，而闯阵这须将这五个残缺片段一一补全，方能破除此阵，否则便会受五行攻击而亡。我们五人降入此间，恰好触发了这五行幻冥阵。”
　　“说起来倒有几分像是我们在镜幻城所遇的幻境。”离沐天忽然想起。
　　陆潇青道：“我曾听苏掌门说起镜幻城所言，如今看来，果然这两类幻术相通，皆是魔尊设下的局了……”
　　“你们看！”他话只说了一把，忽然尹情侠指着对面的瀑布大声道。
　　五人一起向对面望去，只见那如密雨珠帘般的瀑布此时竟如一面巨大的水镜般，上面隐隐映出倒影，那倒影却并非对面的五人，而是在这水帘瀑布间不甚清晰的两个人影，一白一红，一男一女，似在一处阆苑仙葩间，那看不清容颜的白衣男子冷冷清清地站着，他的对面，身穿大红衣裙、青丝如瀑的少女同样立在他的面前。若非身处这险象环生的五行阵中，几人倒觉得这景象当真是唯美至极。

☆、第八十九章　情路难走意难决

　　云雪晴怔怔望着前面那瀑布照出的年轻男女身影，映着水光，是那样朦胧不清，却又美得不可方物，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却依稀能感受到那萦绕天地的神韵。她换了个角度，以便看得更真切，却恍然发现此时已身临绝境退无可退，她背贴上山壁，水已漫过膝盖上方，扭头再去看离沐天等其他四人，也是一样的境况。
　　正焦急间，忽然对面石壁上瀑布倒影处的那白衣男子竟开口说话了，那声音清清朗朗犹如来自天外，清幽飘渺却摄人心魂，她心中一动，凝神静听，发觉那夹杂在瀑布流水声音中的话是：“若潇，墨堂神君就要攻进魔界了，你说该怎么办？”
　　若潇？她灵机一动，想起那红衣女子该当就是东海龙宫的龙七公主敖若潇，而那白衣男子既然问她墨堂神君攻进魔界该当如何，难道说这白衣男子便是这五行幻冥阵的主人、被封印在此的魔尊？！这推测委实太过震撼，颠覆六界杀伐凶残、以至于被墨堂神君封印在昆仑镜中的魔尊即使不是三头六臂，也该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容，可面前这清冷单薄的白衣男子，虽然看不清相貌，却怎么看都有那么一种玉树临风的潇洒飘逸之姿，怎么想也跟魔尊占不着边。
　　不过下一刻，陆潇青的目光便证实了她的推测。
　　“眼下我们所处的想来就是五行幻冥阵的水阵了，想必那水中的红衣姑娘便是传闻中的龙七公主，东海龙族属水，女子亦为水，雪晴，你是我们之中唯一的女子，这五行水阵只怕要你来解开方能见效了。”
　　“我？要怎样解？”她定定地望着陆潇青，此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浑然没想到这五行幻冥阵的第一关重任竟落在自己身上。
　　“回答他的话，答对了便是破解了这一阵。”陆潇青距离她所站之处略远，不由得微微提高了些声音，此时山谷中的水已漫过腰际，破阵的时间不多了。
　　她彻底无语了，她又不是通晓古今的神仙，怎么知道当初墨堂神君攻入魔界时，龙七公主敖若潇对她师傅魔尊大人说了什么啊！看着池水不断上涨，同时其余四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自己，她觉得当真是任重而道远，当下顾不得其他，向着那面水流湍急的瀑布便喊：“师傅，墨堂神君不是你的对手，我们不用怕他！”
　　一语既罢，池水没有停顿的趋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蔓延起来，甚至漫过各人的胸。陆潇青连忙道：“不是这句，再想想，以龙七公主的身份，会对魔尊说什么？！”
　　其余三人尹情侠、顾云然、离沐天也纷纷出主意，她又对了几句，均不成功。而由于身高不及那四名男子的缘故，此时水已向她颈上没去，慌乱之中，浸着池水的沁凉，她头脑忽然冷静下来，就如当初在镜幻城中一样，将自己当成敖若潇，那么这个时候，以敖若潇的性情，将会说些什么，以魔尊的性情，又希望听到些什么呢？
　　她觉得，敖若潇是敢爱敢恨、洒脱到极致，以至于宠辱不惊的性子，这才能够安然当魔尊的徒弟，即使得不到族人的理解，甚至得不到她心仪的墨堂神君的理解，也义无反顾。只是，由于先前在镜幻城是由顾云然来代替魔尊的缘故，导致了魔尊的性子她一点也捉摸不清，在她眼里，魔尊倘若不是三头六臂的杀人魔头，也是顾云然那般看似暖若春风，实则手段狠辣之人。只是她没有再多的时间去揣测了，当下只将自己当做敖若潇，凭着敖若潇的性子，她望向那面映出七色彩虹般的水墙，大声道：“既然墨堂神君攻入魔界，那么若潇就陪师傅战个痛快，可好？”
　　刹那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那水流湍急的瀑布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