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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永远记住的。”柳寒夜笑笑，松开手，任那忘川水从指间流过，站起身来。
　　云雪晴走上前，在那澄澈如同明镜的忘川水里看到了柳寒夜一身白衣的翩翩倒影，今生的她，一直觉得柳寒夜有点奇怪，可究竟哪里奇怪一时也说不上来，而如今记起了前世种种，她终于明白了。柳寒夜太过洒脱，洒脱得过了头，以至于世间万物在他眼里全然不值一提，包括生死，包括爱恨。
　　诚然，她与柳寒夜虽然相熟，却也并没到那种无话不谈嬉笑怒骂的程度，她不知道柳寒夜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那个在前世记忆中的柳寒夜，明明有着那样肆意的爱，那样刻骨的恨。或许是从离开昆仑的一刻，或许是从程小姐背转过身的一刻，一切全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仿佛一片云淡风轻不需世人打扰的心境。可如今，那个他曾经爱着恨着的程小姐，终于从他的生命里生生消失了，他真的开心么？
　　有时，刻意的洒脱实则是为了抵御绝望。
　　在这忘川河边留恋徘徊了一会，身边这两个男子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多愁善感慨叹一番的意味，弄得她也觉这忘川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了。跟随着他们回到石室，却意外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个女子的吵嚷。
　　竟然是程小绕和风陵！而且就在她云雪晴和程小绕所居的石室之外。
　　风陵的声音传入耳畔，“喂，你是谁呀？没来由的管我做什么？”
　　程小绕睡眼惺忪，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刚刚起床，却不甘示弱，“你又是谁呀！在我屋外打什么鬼主意？又哭又笑从离掌门房中跑出来，孤单寡女同处一室鬼鬼祟祟，一对贱1人！”
　　“你！你……”风陵毕竟也算出身名门的大家小姐，平生从未挨过一丝半点的咒骂，比起程小绕伶牙俐齿的丫头来，自然逊了几分，当下不由得道，“我是天哥明媒正娶的娘子，就算与他同处一室又有什么，碍着你什么事了？！”
　　“不碍我的事，但是请你离远点，别脏了我的屋子，带着你的野男人滚得越远越好！狗男女！不要脸！”程小绕虽然此前并未见过风陵，却早之她与离沐天之事，自然心是与云雪晴站在一处的，如今见了风陵真人，自然口中没一句好话，连带着把离沐天也狠狠骂了一顿。
　　“你！你的男人才是野男人！……”风陵原本也算是伶俐活泼的姑娘，只是毕竟也是名门侠女，父辈兄长们自来只教她学识武功，可从来没教过她怎样骂人，所处环境也完全用不着她亲自骂人，此时说不过程小绕，心中一气，直接飞起一掌便推了过去。
　　论起武功，程小绕先前跟自家小姐以及柳寒夜学的那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可派不上用场，当下被她这一推，直接摔倒在地。
　　云雪晴见状，来不及拔剑，连忙飞身去抓风陵，不料柳寒夜身法更快，当下掌风袖影已至风陵背后，风陵闪身接下招式。
　　留着柳寒夜对付风陵足以，她正好得空去扶起程小绕，风陵虽然气急，但到头来也不知程小绕究竟是何人、自己究竟得不得罪的起，是以掌下倒也留了些许分寸，程小绕挨了这一掌，也无甚大碍，被云雪晴从地上扶起，反而悄悄轻笑，“云姐姐，寒夜哥哥竟然为我打架，我好开心。”
　　云雪晴彻底被这神经大条的姑娘弄无语了，尽管知道自己也不见得多么细腻。
　　仅仅两三招的功夫，风陵已尽数笼罩在柳寒夜掌风之下，眼看便要不支倒地，突然间，远处一抹黑影无声袭来，却疾如闪电，身影停处，单掌已按上柳寒夜的肩。云雪晴惊愕发现，这现身得颇为及时的黑影竟是离沐天。
　　苏逸风见状，已飞身而起接过离沐天的招式，解开柳寒夜之危。原本他知虽然风陵是敌人，与程小绕却也不过是两个姑娘之间的小打小闹，她以武欺人固然不对，有柳寒夜一人代为教训她两下已然足够，自己完全没必要再凑上前与女子动手，既太过盛气凌人又平白无故堕了威名，不过此刻，离沐天既然出手，就不一样了。
　　云雪晴扶着程小绕退在一旁，只见刹那间苏逸风与离沐天已过了好几招，摆脱离沐天牵制的柳寒夜此时却似老鹰捉小鸡般一把提起风陵，向那幽暗无人的隧道深处飞去了。不只是她，便是苏逸风也微微意外，当下闪电般几招迫开离沐天，也只身追了过去。
　　离沐天想要去追，运功的刹那却心口骤然剧痛，眼前一黑不由得单膝跪倒在地。凡人在这九幽谷底，须时刻以内功护体，方不被这谷底戾气所扰，这样一来，他原本用来牵制体内魔灵的内力就少了些许，一番打斗下，魔灵再次发作。
　　“小天？”云雪晴一惊，连忙去看他伤势，程小绕虽然心中不喜离沐天，此时此地唯剩他三人，也只好显得关切，毕竟这也算是云雪晴的心上人。
　　离沐天咳了几声，用手背拭去嘴角的鲜血，想要说话，胸中却一阵气血翻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不得不承认，若非借住焚阳剑的威力，他自己的功力比起苏逸风来，实在还差了一筹。
　　云雪晴知他心中所念，便道：“你别担心，柳公子带了那位风陵姑娘想来也不会走远，更不会害了她，掌门师兄很快便能将他们找回。”
　　离沐天点点头，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呀！”程小绕吓了一跳，环顾四周，没有苏逸风和柳寒夜的影子，眼下只剩下她们两个姑娘和一个男子，这男子还是晕倒的，不由得一时没了主意。
　　云雪晴知道离沐天的伤势耽搁不得，想了想，别无他法，也只好带他去寻玄漠。见她对离沐天这般上心，程小绕心中老大不愿意，不过这姑娘素来听从他人惯了，当下也并不反驳，只是扁了扁嘴，与她一同将离沐天架起，往玄漠所在的那处空地而去。
　　玄漠依然一人独守在那扇几乎毫无破绽的石壁下，随着这两日来的运功施法，他周身的阵法光芒又炽烈了些，似是不炸开石门绝不罢手，因而当云雪晴带着离沐天和程小绕一路找来的时候，他只淡淡望了一眼，便重又聚精会神运功布阵去了。
　　云雪晴很无语，与程小绕一同将离沐天平放在角落处平整的位置，留下程小绕照料昏迷中的离沐天，自己则来到这位无比淡定从容的玄漠上神面前，也不去扰乱他的阵法，只是也同样装作淡定地在他面前抱膝坐下，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她倒要看看，他的兄弟此刻昏迷不醒，他这位上神到底能淡定到什么地步。
　　果然，不出片刻，玄漠缓缓收回招式，站起身来，不过倒不像是担忧离沐天，倒像是实在忍受不了她默默注视的目光了。
　　“喂，你这位上神，倒是来看看呀，出了人命怎么办？”程小绕本就是个急性子，也有点受不了玄漠这胸中自有雄兵百万的调调儿。
　　玄漠不说话，只是走到离沐天近前，微微抬手，仙光笼罩全身，不多时，光芒退却，躺着的人却依然沉睡。
　　“这九幽谷底于修仙凡人而言，极耗元气，他本以真元压制体内魔灵，又管不住自己与人动手，一时魔灵发作罢了，两位不必担心，人且放在我这吧。”玄漠言罢，手上又是一道清光，覆盖离沐天周身。
　　“那么……多谢玄漠上神了。”云雪晴点点头，向着程小绕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同退了出来。
　　将离沐天交给玄漠，她放心的很，眼下却有另一件事记挂在心，那就是柳寒夜。至于柳寒夜为何忽然将风陵带走，她觉得，有必要前去查看一番，于是她拉了程小绕，在这荧光明灭的隧道里摸索前行。
　　在这九幽谷底住了这几天来，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她忽然觉得也没这么可怕了，不仅没看到一个鬼魂，甚至连那流过的忘川水也那么清澈芳香，令人陶醉。于是就这么大着胆子，拉着程小绕的手，穿行在深邃无人的山路中，直到再次寻到一个路旁的山洞，洞口呈现一片冰蓝色清光。
　　“啊？”猝不及防之下，她一个踉跄竟然没能冲过这清光，反而被这光芒反弹在身上，跌了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撞在山石上，回头再看程小绕也是一跤坐倒在地，花容失色。

☆、第三十九章　绝美男子

　　云雪晴被这冰蓝色的法障一震，险些倒跌出去，连忙扶着石壁站稳，透过这层半透明的幽蓝，此时也已看清被困在这石洞法阵中的，正是一身红衣的风陵，而苏逸风和柳寒夜在她身边相对而立，似乎说这话。
　　与此同时她看见程小绕也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来，掩口吃惊，“呀！这法阵我见过！”
　　她讶异，自己虽然不懂这法阵为何物，可明眼一看就是高深的仙法，程小绕这个连武功也不会几招的姑娘又怎可能见过。
　　程小绕的手却穿过层层冰蓝色的光芒，指着阵内的人，略略激动，“云姐姐，这是昆仑派的万仞龙渊阵，我曾见寒夜哥哥用过的，不过那一次……那一次却是他去程家堡对付姐姐……”
　　她越说到后来声音越小，然而云雪晴已然明了，这万仞龙渊阵的名字她略有耳熟，那却也是前世的记忆了，她记得这是昆仑派极高明的法阵，若非修行已至炉火纯青之境绝非能轻易使出，纵观当今昆仑弟子，能够熟练使用这法阵的除了陆潇青与柳寒夜，大概也只寥寥数人。
　　她一面暗叹拥有两世记忆果然容易产生错乱，一面却看到阵内苏逸风转过头，向着她们招了招手。
　　柳寒夜尚未入鞘的剑光轻扬，法阵边缘的蓝色逐渐消散，让出一条路来。她拉着程小绕走进，也并不打扰正谈话的两人，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静听。
　　苏逸风望了一眼被法阵束缚正自昏睡的风陵，又望了望柳寒夜，叹了口气，“寒夜，虽然她是个敌对女子，可这样抓来，是否有些过火？”
　　柳寒夜却摇头，用一反平日的随性洒脱的姿态来证明此刻他是认真的，“在这九幽谷底，离沐天那个心腹大患不走，迟早夜长梦多，还有玄漠，虽为上神，看似斩妖除魔，实则暗地里与离沐天站在一路，我们手里若没点把柄筹码来牵制他们，只怕迟早要栽在他们手里。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却停了一会，才道：“更何况我早就看这女人不顺眼了，她曾是赤焰青天帮帮主顾云然的未婚妻，虽然如今赤焰青天帮与天山派势不两立，这女人却在赤焰青天帮与天山派尚为同盟时移情别恋离沐天，致使顾帮主退婚。还有……”
　　他未说完，苏逸风却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只是用这法阵消耗太大功力，寒夜，你也累了，你先歇歇。”
　　云雪晴自然明白苏逸风话中之意，柳寒夜早年曾被滥情女子程家堡大小姐勾引并抛弃，致使成为昆仑弃徒，这道伤是他心里永远的痛，是以每每见到未能从一而终的女子，行事未免偏激。而这位风陵姑娘的第一位未婚夫，赤焰青天帮的那位顾帮主，自幼患有心疾，无数郎中断言他活不过十岁，他却凭着顽强的意志不但活了二十多岁，还成为漠北第一大帮帮主，使得一把凌厉狠绝的流云刀，成为整个武林不朽的神话。
　　她想着，不免有些出神，直到过了许久，才恍然意识，那，不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感受了一会柳寒夜的昆仑独门大阵，留下了程小绕陪着柳寒夜、苏逸风守着俘虏风陵，她决定再溜回玄漠的地盘去看看离沐天醒了没，尽管她觉得如今的自己比前世淡定得多，理智得多，心中却还是总有那么一丝牵挂。
　　轻手轻脚再次来到玄漠布阵的地方，不出所料，离沐天仍然静静地昏睡着，而玄漠则又坐回他那不知道什么阵法中央，凝神运功，四周的仙光充盈整个石洞。
　　她骇得退了两步，看样子这阵法已到了关键时刻，莫非……
　　她本以为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连一个念头都还没思考完的时候，便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简直用地裂天崩形容也不为过，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来，这一番惊吓简直比凌冰洞的冰棺更惊悚，随着脚下地面的剧烈震颤，她双手捂住耳朵伏在石壁之旁，只待这阵地动山摇过去，才试探着抬起头来，蓦然觉得脊背一阵酸疼，原来身上已砸了大大小小数枚石块。
　　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看到玄漠所在的阵法中央和离沐天躺着的石洞边缘还算安全，她略略放下了心，然而却见原本盘膝而坐的玄漠此时略略打了个收势的动作，不疾不徐站起身来，走到面前那巨大的石壁之旁。
　　她这才发现，那原本高耸入天的巨大石壁，竟被这阵法一下子炸开，破损的石洞内，出现一道同样破裂的石门。
　　此时的玄漠就静静地站在那石门前，双手抱臂，一动不动，双目紧紧盯着那石门残破的方向。
　　她循着玄漠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一下子呆住了，因为就在玄漠双目盯着的地方，竟然一束白色清光渐渐闪现，不多时，逐渐凝聚成一个白色人影。
　　她骇了一跳，走得近了终于看清，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影子，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年轻俊朗，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惊艳男子。他一身白衣飘飘，银带束发，青丝如瀑布般披在肩后，剑眉星目，清朗双眸如同深渊之上点点涟漪，清冽而深邃。他中等身材，不算高大，甚至还有些单薄瘦削，然而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那，便是一种慑心的气势，让人惊叹。
　　她默默退在那石壁旁，因为看到玄漠已缓缓踏上两步，面无表情，声音却深沉得仿佛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
　　“肆尘，你究竟要躲到何时？”
　　肆尘？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果然刚到这九幽谷底时，玄漠喊出的那个名字，就是他。
　　这叫肆尘的白衣男子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玄漠一眼，并不说话，而那清亮如天幕银河般的双眸扫过她身上时，却停留了那么一刻，似若有所思。
　　那一刻，她觉得有种似曾相识却恍如隔世的感慨。
　　见他不语，玄漠直接开门见山，“这天翎印是否你做的手脚？”
　　肆尘侧了侧身，双手抱臂，目光中流露一丝不屑，“为了一个天翎印，你堂堂玄漠上神不远万里来到这九幽谷底寻我，在下真是担当不起。”
　　玄漠双眉微蹙，对于他这副超脱忘我的态度，显然不满意，当下直接一步跨到近前，“梦汐在哪？这天翎印中的记忆又在哪？”
　　肆尘望了他一眼，故意想了想，轻笑，“那个梦貘族的梦汐？我记得她早在五百年前那一场神魔大战时便已经死了，至于天翎印中你们的记忆……你的记忆为何又来问我？”
　　“少废话！我说的是梦汐转世后的魂现在何处？！”玄漠的耐心终于磨光。
　　“我又为何要告诉你？”肆尘踱了两步，侧身倚在那倾斜的石壁上，目中淡若清风。
　　“你！！”玄漠显然不擅与他唇枪舌剑，努力压下心头怒火，缓了口气，再道：“交出梦汐的魂，然后滚回神界去！身为六界上神却常年隐居九幽谷底，也不嫌丢人？！”
　　“呵……”肆尘笑了，“这九幽谷底如今我住得也还算习惯，就不劳玄漠上神费心了，反正……又不是丢你的人。”
　　玄漠咬牙，握拳的手渐渐收紧，指甲已嵌进肉里却浑然不觉，半晌像是费了很大力气般一字字问，“遥想千年之前，你我共居天庭，纵横六界，也算是情同手足，如今，却为何非要躲到这九幽谷中与我作对？”
　　肆尘抬眸，略略将玄漠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一笑，“与你做对？玄漠上神未免太高看自己，这茫茫六界之中任何一界，我肆尘想来便来，想去便去，枉你玄漠修行万年，却仍旧改不了自作多情的毛病，哈哈……”
　　他言罢大笑，笑罢之后周身皓月烟云般清光一闪，身形随即隐没消失了，在他方才站过的师门处，赫然多了一道白色半透明屏障。玄漠一步抢上前去，触碰到的却是那白色屏障，显然，入口又被封死了。
　　刹那间，仿佛这幽暗深邃的九幽谷，只剩下玄漠一道孤独的身影。
　　不过还有云雪晴，适才玄漠与肆尘的对话她已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并不明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却惊异地发现这隐居九幽谷底的肆尘竟然也是天界上神，而且与玄漠早是故交了，却不知为何使得二人反目成仇，而关于这天翎印的事，显然也与肆尘脱不了关系了。不过眼下人已再次隐退，唯有在想他法，见玄漠依然孤影伫立，她本待上前说几句劝慰的话，却不料刚刚踏出一步，玄漠的声音已然响起。
　　“云姑娘，你且休息去吧，离沐天明日就会醒来。”
　　她顿住了，玄漠那道苍凉的背影显然比她想象中的要淡定得多，既然对方已出此言，显然是不需要她再打扰了，想到此，别无他法也只好知趣地应了一声，退出这空旷的石洞。她心中念着柳寒夜和程小绕，又想去看看那被困的风陵如何了，于是决定还是先行去与他们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