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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本无情-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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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气氛肆无忌惮的蔓延,我仅存的意识惊恐的发现,身边蔓延开来的这一滩极具规模的血泊,正由鲜红逐渐变黑……然后势不可挡的缩小范围,变作星星点点灰烬状的细小颗粒,沿着台阶通道,撤离一般的迅速飞散开来,不一会儿,塔室不大的空间里,已经被黑色迷雾填满,那迷雾不断往外界奔涌,却依旧不能缓解塔室中的黑暗。那是六界之中,唯魔界所有的,黑色迷雾。
“太阴狡诈,祖师爷那辈的仙魔之战,他尚存一魄,一直封印在……这丫头的心尖上,被新鲜的心头血滋养着,百年来活的滋润的很。也正是他的念力,占据了映初的身体,杀了那些人。”楚离凡仰在地上,狭长的眼撬了个缝,眼尾朝我一扫,扫的我莫名一激灵,却听他还有心思调笑:“你心里装着别人,我已经忍了很久,今日,总算有机会能收拾他一下……”
他提起太阴,在场所有人不禁为之一震,俨如圣慎之又慎的才问出一句,声音已然颤抖:“你是说,你把……你把太阴给放了出来?”
“他还在,她心里。”半晌,楚离凡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俨如圣一听,紧皱的眉头总算放松了些,随即再次蹙紧,问:“那,这些黑雾?”
“师兄,”楚离凡通常叫他师兄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果然,他说:“方才我已经说清楚,后果,你要自负。这些黑雾,用不了多久,全部都会化作魔灵,你,有的忙了。”
“什么!”俨如圣扶额。
一直没发表任何意见的始元此时冷冷开口道:“安心,太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仪态万千的踱着步,那复灵珠的来历,自她那小巧朱唇中娓娓道来:“复灵珠本是九天之下位于八方的守护之星,数千年前陨落了一颗下凡来,如今的太阴仅剩残缺的一魄,他所等待的,正是八星归位的时机,届时,他以自己仅存的一魄祭了这珠子,魔力将空前的强大,重新凝聚出天魔的本体。”
始元像是专程来指点江山的,先是将俨如圣一众仙人说的目瞪口呆,随后十分霹雳,连半死不活的我都不放过。“楚离凡没个百八十年,是恢复不到从前了,小初啊,从前我真是小瞧了你这孩子,你唯恐天下不乱的本事倒是随了我,我啊,当初将你给送过来,当真有愧于南华。”
我也不知道她这是在讽刺自己,还是讽刺我,亦或是,为了讽刺我,不惜搭上了自己。
她抬了抬手,张开手掌,我只觉得整个身体升了一下便重新跌倒地上。始元似乎是想将我从那口鼎旁边挪开,又忽然改变了主意,说:“你还是先在那吧。”她想的倒是周到,铜鼎此时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若是离了它,保不准我就成了众矢之的。
“楚上仙将你扔进蜜罐子里,你就不管不顾予取予求了?太阴已经觉醒,你体内的魔性蠢蠢欲动,若不是人家每每借着交‘欢,都要用自己的修为,将太阴的魔力换出一点,你恐怕早就成了个小魔头了。”
她说的我心惊肉跳,怪不得,我这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不太得劲。
“罢了,他在这,你这条小命也算是保住了,江湖再见吧。”始元兼具优雅与豪气的一挥手,随即揉着眼角多么忧心似的,准备回她的离愁宫去了。莲步轻移,却突然又华丽丽的转了个身,轻笑着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普通仙人修为再高深,以命换命,也换不出太阴一丝魔气出来,只不过,楚氏一脉命格独特,自然信手拈来。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也是望着你好的,只不过,你好歹也是修仙之人,情爱这种稍纵即逝的东西,还是不要看得太要紧。神界虽凋零,神却未陨落,你可知楚离凡的命数为何?他早已命定取代我的位置,成为神界下一任守护者,我也好,过些轻巧的日子了。你兴许早就忘记了,你与我达成的约定。你不过,是他修成无上之神这条必经之路上的小小劫难,哦,还有那个孩子,我倒是有些意外的,你不要多想,那也只是个无所谓的变数罢了。”
我是记得的,我早就想起来自己臣服在她脚下的样子,卑微,渺小,不值一提。只是,我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始元,脸颊上甚至泛出了激动的红润光泽,仿佛这是她长久以来一直期待着的一天,编了个篓子,总算要收口……
我怎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这些年,我早已学会了忖量。对,他的情劫,就是这样。
摘星“哐啷”一声滚在始元脚下,发出废铁一样的声音,那是楚离凡扔过去的,所有人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刀剑合璧斩天下,除尽人间不平事的浮屠斩和落星杀,如今只剩下双刀,剑灵消逝,定是追随它的旧主去了,那剑染了我的血,已经乌黑,成了一把废剑。“始元,你啰不啰嗦,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履行承诺……”她再说下去,怕是就要引起骚乱,楚离凡强打起精神制止了她。“各位,先走一步。”他挣扎着站起来,作势要扶我起来,我知道他快到极限了,摄魂术正在逐渐失灵,撕裂的疼痛拉扯的越来越厉害,叫我无比清醒。
“谁允许她走了!”一直看热闹的浮阳真人一挥拂尘,便打落了他搀扶我的手。“死人固然不会计较,那活着的人呢?华凤的眼睛,谁来偿还?编几个故事就想息事宁人!此事若不论出个究竟来,我浮阳便是倾尽北海之力,也要讨回个公道!”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白泽已经抢先一步,“当日是我暗藏私心包庇,才酿成了今日不可收拾的后果,若此事必须有个了结,我的眼睛,拿去吧。”他从容平静,一番话讲的无所畏惧。
白泽挖了自己的眼睛……
他那张俊秀书生一样的脸上,留下两个带血的窟窿……
他的眼睛是好看的琥珀色,天底下,任何人的脸都配不上那双眼……
我挣扎着醒来,一下就对上了普满久违的银面具,一身冷汗浸湿了身上的锦被,普满说我睡了快五日了,他是接了冥界来的消息,亲自将我从南华偷出来的。
偷……真叫人无言以对,来自冥界的消息,楚离凡?他当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么,一盘棋,黑白子,每一步落子何处,仿佛都装在他心里的方寸之地。那日的一切,都那么的荒诞,就像一场入了便出不来的噩梦。普满告诉我,他在四方之境将我带回魔域,以百万魔灵凝聚我的元神时,已经察觉到了太阴,待他发现太阴已被唤醒的时候,楚离凡却叫他什么都别告诉我。
“现在想来,他该是早就知道了太阴的存在。”普满蹙着好看的眉毛,也是万分不解:“我猜测,甚至早到,他在度给你百年修为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那他为什么不当时就杀了我?”我斜斜的靠着床柱子问。
普满眯了眯眼,思量一会儿,恍然大悟:“难怪他当初来我这接你走时,便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欠揍模样。他当时结下的封印,并不是为了掩盖你身上生出的魔域印记,而是加强了太阴的封印啊!为的就是太阴一旦有动静,他能最先知晓。他可有与你提起过净灵之术?那是他楚氏一族独有的秘术。”
“嗯,有一次我翻了他的窗,刚好破了他的功,所以……没练成。”我心虚的说。
“不怪你,那门法术本就不容易突破,不然,他也不会铤而走险,答应帮俨如圣取回复灵珠。他打了两手算盘,若太阴重新出世时大功不成,还能用那复灵珠叫太阴重蹈覆辙,他这是在用命来换时间,运气好的好,你的小命还能保住。只是……”他嘲讽道:“我怎的没看出你这小命有多重要,这次他为证你清白,可是不惜重伤自己,用摘星亲手劈开了自己结下的封印。”
当着我的面这样说真的好么,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珍惜我的命,不忍心叫我去送死,才兵行险招?他对我,分明是有情义的。我瘪瘪嘴,自言自语:“这么麻烦……我还是觉得,当初直接杀了我,更便捷。”
他陷入了长久的深思,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半天,他才笑着安慰我,“别多想,仙是是非观很强的存在,自然不会因为能灭掉魔界圣君而扭曲是非黑白,因而也是正义之举。你知道的,仙嘛,一向都有些自负,厉害的仙尤其。”
“那孩子……”我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坦的,当真有他们楚氏金贵的二百七十八代孙?即便是有,我的命尚且风雨飘摇,小小的他呢?我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谈及孩子,普满的眼中一下璀璨,一下温柔,轻声道:“他还好,忘了恭喜你。”
第56章 未了的债
我坐在一棵古榕横生出的枝干上,无聊的荡着腿。红瘦和绿肥追来,在树下喊弯了腰。红瘦说,普满再三嘱咐,我现在身子不一般,攀高爬低的事情做不得,叫她俩千万看住了我,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把她俩打回原形扔到戈壁滩。想到放眼望去黄土龟裂的大地上,孤零零的林蛙和野雀面面相觑,我打了个冷战,普满好毒。我看看自己,倒没看出怎么个不一般,眼前却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普满唠唠叨叨的老妈子附体,雕花的精致银面具虽然挡得住吐沫星子,却挡不住那邪魅的桃花眼眉飞色舞,宽大的黑色披风在他身后飘出狂野的美……
我顿时猛摇头,那样子的普满,还怎样在魔界霹雳下去……红瘦和绿肥又是大惊小怪,叫我手底下千万抓牢。不提醒我还不要紧,她们在树底下这么一闹,我摇头用力过猛,猝不及防的就朝后面仰了过去。
方才脑海中的狂野披风就在此时从天而降,整个人一轻,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一个臂弯中,身下的树干上下颠了颠,普满严严实实的将我圈在了他和榕树的主干之间。
“爬树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你说你一个快做娘的人,这要是掉了下去可什么好,快随我下去。”普满语重心长起来,活脱脱一个老头子。
“我不下去,这里刚好能看到魔域的入口,你是有了什么好消息吗?白泽怎么样了?他呢?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呢……”我散漫的望着远处仙魔交界处那一团朦胧,问他,这些话我一天要问上好几遍,早已没了最初的期待。
普满的胳膊一直在后边撑着树干,我再怎么动也不会掉下去了,他却陷入了长久了沉默。“你不说,是他们,很不好么?”说完我也沉默下来,如果不是这样,我想象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不问,毕竟,我记忆中的最后一眼,他躺在塔室的石板地上,无比颓唐。
普满蹙眉:“白泽不过失了一双眼而已,性命大碍,至于楚离凡,他好歹也有仙身护体,死不了。倒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这脸怎么又小了一圈,都不及我一个巴掌大了。始元的话,你倒是也往心里去一去,别又当了耳旁风。”
魔域上下是没有人吃饭的,最多饮酒打发时间,自打我住到这里来,普满在这里建了个伙房,上到他数年来收藏的蓬莱仙药,下到凡间的人参燕窝鹿茸虎骨,每天花样翻新的补个遍,有次我去伙房溜达了一圈,发现长相如武林盟主的彪形大汉做出的菜肴,我吃了一准儿狂吐不止眼泪汪汪,而相貌俊逸如冷酷杀手的魔头首领做的饭菜反而能吃上几口安然无恙,自那日起,伙房厨子的美貌程度有明显提升。我想,我怀着的那个小家伙,或许不是什么二百七十八代孙,而是个小姑娘,恰好随了我的色令智昏。
楚氏家族族风严谨,根基深厚,源远流长,女孩子的话,是入不了族谱的吧,我真是越扯越远了……“始元也和你说过?你说好不好笑,他们成仙成神的,与我何干。”我扬扬手腕,给他看:“唔,定情信物。”
红瘦和绿肥见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守规矩的遁去身形。
普满一副酸的受不了的眼神打量着那几颗红彤彤晃悠悠的珊瑚珠子,免不了的冷嘲热讽起来:“你从小到大,我待你一向不错的,怎么拿个破手串就给人骗走了……”
“你多和我说说他的事儿吧。”我闷声闷气的,他戳到了我的痛处,没错,我也觉得自己不大体面,其实我没敢告诉普满,早在他还没给我手串之前,我就已经给人家骗走了。
普满将脸别过去,朝着另一边,兴致缺缺:“和他朝夕相处的是你,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依不饶:“他不是还有过打伤你肩膀的英勇事迹?”
“我真不想说你啊,吃里扒外的丫头……”他眼角抽搐了两下,说:“都是些无趣的打打杀杀,你确定有心思听不会睡着?”
“唔,你快讲,我不听小豆芽也要听,不然他出来了把你当成他爹,岂不是认贼作父?”我读的书不是很多,暂且将楚离凡说的那金贵的二百七十八代孙叫做小豆芽,引经据典诗情画意名字我也取不出来,只想着他那么小那么弱,看都看不出来,八成也就是个豆芽菜。
“我这就给你请个教书先生来,什么叫认贼作父?小豆芽?豆芽菜?为什么叫豆芽,真是不能再难听了,你考虑过楚离凡的感受么?楚氏一脉虽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往前数两辈好歹也出了一个掌门一个上仙,传承到你这,变成了豆芽菜……”他絮絮叨叨了半天,龙有逆鳞,触之必怒,我的一句认贼作父算是惹得他炸毛了,末了带了些委屈和不甘的问我:“认我当爹不好么?”
我当即踢了他一脚:“好什么?你喜欢自己生咯,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爹来着!”
我确实不止一次那么想过,普满一直都对我太好了,正所谓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揣摩着,大概他是实在想和始元过一过一家三口那样的日子,只是始元那样高高在上,那样目空一切,是不会给他生孩子的,所以他像父兄那般疼爱我,聊以慰藉,我顺捎着捡了这个大便宜罢了。
未来数日均是这样闲散着度过,吃吃睡睡,没个正事。我问普满,楚离凡不来接我的话,我能不能自己回去,我觉得自己近来养的膘肥体壮,独自赶路也不成问题。普满再次坚定了给我找个教书先生的决心,担心小豆芽日后的学问会在我的熏陶下走上不归路,膘肥体壮这样的言词,是轮回六道中的畜道惯用的,用在人身上始终不大合适。
他坚持要我再等等看,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浮阳那个惹事精,嘴巴快得很,太阴残余一魄尚存于我体内的事,仙界已然传遍了,他们正摩拳擦掌的等着对太阴斩草除根,城门失火,我这池鱼免不了被殃及,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传说中那个魔界圣君变成唇亡齿寒的关系。
十日八日的挨一挨也就过去了,一月有余的时候,我实在无心再等。蠢蠢欲动也是有缘由的,我虽然已经多日不曾修炼内功心法,却觉着体内真气愈发浑厚顺畅,我隐隐觉的这是小豆芽的功劳,往常使的惨不忍睹的法术,如今信手拈来,就连从来都不听使唤的云,也能轻松驾驭。于是终于有一日,我特意吩咐了绿肥去伙房下菜谱,然后又打发了红瘦去叫普满过来吃,四下无人之际,我成功的跑出魔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南华。
风尘仆仆,降云咒用顺手了以后,这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哪知道还没等摸到长生殿的门,便听到俨如圣忧心忡忡的声音;“孩子不能要,煞气太重。”
“保全我族后代,也是我的责任。”楚离凡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冷漠的模样。
“没错,她无辜,这一切不是她的错,我南华折损八人也就罢了,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她的魔性已然如此之强,你要为她一人的安危赌上天下人的性命吗?万一魔道中人截了她的仙缘……”
我根本不敢再听他的回答,我怕他口中唯有责任,没有爱。
“谁!”里间,俨掌门突然一声质问。是我情绪起伏,气息不稳,惊动了他。
腰间一紧,眼前种种场景迅速转换,再停下,已经身在梨园东侧的小亭子里了,白泽就站在我对面,双目的位置还是缠了一条白巾,除此之外,又恢复了那个风度翩翩的身姿,手里把玩着的玉竹扇骨底下悬着绣颜制的扇坠,他嘴角带着柔软的弧度,问我:“这风口浪尖上,你怎还敢回来?多少人在找你知不知道?胆子这样大,早晚要被你给吓死。”
我没有回答他,手不受控制的颤动,伸向他脸上那道白巾,想碰又不敢碰。“你……疼吗?”我问,听闻失明的人耳力都会变得很好,我几乎咬破了嘴唇,才不至于发出哭声。“等我生下小豆芽,看一眼他的样子,便将眼睛换给你。”
白泽虽看不见,却一下子就捉住了我的手,笑起来如春风荡漾,整片梨园仿佛都为他簌簌作响。“命运如此,你不欠我,只是,我看不到你说的小豆芽了,不过,我可以驮着他玩的,他该叫我一声白泽舅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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