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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辞-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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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辰转过眸子,冷冰冰的看过来,道:“外公说,我出生在巫山。那里才是我的家。”

    “前尘往事,皆已过去,望王上尽早退兵,莫再纠缠。”

    语罢,他扶着棋盘起身,便要离开。

    “站住!”

    巫王墨眸一缩,难以置信的望着对面表情漠然的少年,艰难的道:“你还在因为以前那些事恨父王,对不对?”

    他仍记得,当年,当龙首四卫禀报世子私自闯入西苑、还在思戾殿内待了一夜时,他是如何的勃然大怒。他可以容忍一切,却决不能容忍那个毒妇靠近西苑半步。

    暴怒之下,他动用了杖刑。垂文殿中,只有七岁的少年倒在血泊中,唯独一双黑亮的眸子,始终倔强的望着他,直至彻底昏死过去,都不肯吐露一字。

    后面的事,他没有关心过。他只记得,之后整整十天,那个平日点卯操练绝不迟到的少年,都没在东苑大营出现过。

    还是列英悄悄回禀,是王后身边的女官隐梅,亲自到营中为世子请的病假。他哂然一笑,不屑一顾,心中腾起浓烈的厌恶。

    依照他定的规矩,就算是王后要为世子传医问药,也需经过他的允许。可那十天里,他并未接到过这样的请求,也并未听到关于九辰的任何消息。

    显然,那个毒妇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这些事,当时的他,也只如飞鸿过沼,隐约留了些印记在脑中,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那毒妇自作自受。如此忽然忆起,他只觉怅然若失,似是丢掉了某样极重要的东西,即使想寻根问底,也再不可能了。

    巫王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当年,那个重伤昏迷的小小少年,被两个内侍胡乱抬回沉思殿后,失血过多,高烧不止,独自在殿中煎熬了一夜,险些断了气。

    若非隐梅及时发现,悄悄请了景衡以一颗吊命的丹药从阎王手里夺回了人,只怕那少年也没机会长大。

    “以前……”九辰默了半晌,低声笑道:“若我和子彦公子,注定要有一个人承担那些阴谋和罪孽,由谁来承担,又有何区别。”

    子彦俊秀冲静的面上,不知不觉,已溢满泪泽。

    巫王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凝在腑中,竟找不出一个称心的词来表达心底那份深重的悔恨。这一路,他查阅了许多种可以治疗眼疾的方法。他甚至已经想象了无数遍,那少年在听到这些方法时,眸底乍然燃起的一点亮光。他甚至还妄想过,或许,是那些医官诊断失误,失明之事,只是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

    可此刻,他却恐慌了起来。他没有料到,眼前的少年,会如此沉寂,沉寂的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惊怖,没有昔日的桀骜,更没有昔日的意气。

    他心头忽得大恸,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他一旦失去,便永远都不可能再抓得住了。正如多年前,巫山神女树下那个弯弓射雁的红衣少女。

    巫王失神的望着对面眸色晦暗的少年,泪水再次模糊双目。出征前,他特意去了一趟世子府,书阁的南窗下,便摆着这样一方棋盘,上面尚有散落的黑白子。孟梁道,世子自小性情孤僻,极少参加王族子弟的游乐活动,回府后,除了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阵法,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自己跟自己玩棋子。有时,甚至能玩上一整夜。

    那一刻,他才绝望的发现,那个本应得到他所有宠爱的少年,是如何独自一人在孤独中长大。正是这种深重的孤独,让那个少年拥有了一颗强大到可怕的心和一次次孤注一掷的疯狂行为。

    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愈加浓烈的希冀,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巫王骤然激动的道:“以前的错,父王都会改。跟父王回去,好不好?父王会治好你的眼睛,会倾尽所有的弥补你,让你拥有本应属于你的一切!”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死寂。

    继而,九辰俯身捡起一颗黑子,细细把玩着,笑道:“王上错了。那一切,都是属于那位九州公主的,不是我。”

    他说的很平静,隐隐夹杂着一丝漠然和嘲讽,唯独没有期盼。顿了顿,忽又挑起嘴角道:“我和王上一样,都是被她抛弃的人。王上若想弥补,该去找她的衣冠冢,而不是我。”

    语罢,他又把玩片刻,才极随意的将那颗棋子扣在了棋盘上。

    “子沂……”巫王再抑制不住,悲声唤道。

    九辰动作一滞,片刻后,紧抿起唇线,极淡漠的笑道:“这世上,只有九辰。他不是王上所深爱的九州公主,更不是九州公主所期望的那个骨肉。他自小野性难驯,不被王上所喜,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在这世上。他睚眦必报,不仅亲手杀死了王上最疼爱的侄儿,还设计害死了王上最敬爱的兄长。他手上沾着巫人的血,王上永远不可能毫无芥蒂的待他,甚至有一日,会恨他。”

    巫王脸色白得吓人,一对眼球,却是布满血丝,戾气逼人。片刻,他有些崩溃的吼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你告诉父王,父王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回去?”

    九辰默然,恍若未闻,只扶着棋盘起身,循着记忆,一步步,借着亭柱,朝外面摸索着走去。

    “孤不许你走!”

    “砰”得一声,巫王一拳砸到棋盘上,目眦欲裂,眸底泛着杀气腾腾的血光。黑白子散了满地,他几乎是发泄般一脚踢开棋盘,拔剑而起,泪水纵流,大笑道:“借口!借口!这些都是借口!你心里,其实就是在恨我这个父王!对不对?”

    子彦大惊,正欲拦住巫王手中之剑,熊晖已当先一步冲了进来,横剑挡在九辰前面,和巫王怒目以对。

    守在亭外的护灵军灵士察觉到里面动静,亦纷纷拔出剑,随时准备冲进来拼杀。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炮仗味儿。

    “没错,这些都是借口。”

    一阵静默后,九辰忽得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冰冷的笑:“我恨你。所以,我不会跟你回去,不会给你一丝一毫弥补的机会。”

    “你的余生,都活在痛苦和追悔之中,便是我之所愿。”

    巫王僵立在地,脑中一片空白!旷野之上的寒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几乎令他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多少年前,阿语也是这样,报复般的笑道:“阿启,你知道,生不如死,是怎样的滋味么?”

    最后,他终是没能抓住她的衣角,独自一人,在追悔和恨意中度过了十八年。而今,仿佛另一个轮回,他又要在追悔中,度过不知多少年岁,直至老去,直至记忆消退,直至记忆中的人和事渐渐被磨灭的不剩一丝痕迹。

    一场虚惊!熊晖擦了擦额角冷汗,又偷眼觑了觑身后的少年,刚要请示,便听那少年冷冰冰的吩咐:“我父王会答应退兵。熊将军,回越女关。”
………………………………

205 6。27

    亭外更深露重,宛如秋夜。樂文小說|九辰刚一出来; 便禁不住低咳了几声。

    隔着火杖; 熊晖察觉到旁边少年面色苍白得不正常; 忙讨好道:“马车上有狐裘; 末将这就让人去取。”瞧方才的情形; 这位小殿下; 果然对巫启恨之入骨,也不枉王上一番苦心。

    “不必了。”九辰听到亭中传来的脚步声,偏过头; 迅速擦掉喉间涌出的血色; 沉声吩咐:“立刻出关。”

    熊晖何尝不担心再生变故; 当即唤来两名军士,仔细吩咐:“立刻扶小殿下去马车里休息。”他自己却带着护灵军挟剑断后,防止巫王强行抢人。

    巫王带着子彦急追出来; 见那少年的影子已消失在火光里; 不由大恸,急怒之下; 一剑逼开拦路的兵士; 掠下高台。

    熊晖没料到青龙剑威力如此惊人,大叫一声“不好!”; 急忙带人紧追而去。若是九辰出了任何闪失; 君上必然性命堪忧,到时他熊晖,就是西楚的大罪人!

    追至一半; 忽见前方剑光凛凛,传来激烈的缠斗声。熊晖躲到暗处,定睛一看,却是离恨天阻住了巫王去路,两人斗得正酣。而子彦则不知所踪。

    没想到,这危急时刻,离恨天竟成了一把好使的刀。熊晖略松了口气,同左右嘱咐一番,留下一半人盯着这边的动静,自己依旧带人去保护九辰。

    从观战亭步下高台,不过五丈的距离,九辰却因肺腑间冲撞的气血备受煎熬。待脚底终于触到地面站稳后,他再也坚持不住,喝退那两名兵士,独自扶墙吐出一口积血。

    血迹乌黑,是中毒之象,喷溅在被风雨销蚀的石墙上,散发着异常刺鼻的血腥味儿。

    九辰扶墙喘了会儿,胸中方才透过一股新鲜气流。待嗅到那血的味道,他怔了一瞬,才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的擦掉嘴巴上沾染的血迹。

    那丹药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以他体内那点残存的内力,根本撑不过一夜。也不知,楚王此刻,是不是也如他一样,备受煎熬。

    想到此处,他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睛,缓了片刻,平复了一下肺腑内的血气,才慢慢扶墙站直了身体。

    “殿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哭腔。

    这声音……九辰背脊一僵,几乎疑是梦里,半晌没有动。手,不自觉抓住了石墙。

    “殿下,是老奴啊!是老奴啊!”

    晏婴说着,已老泪横流,疾步跨过来,跪倒在石墙后,盯着那少年熟悉而单薄的背影,满目泪花,泣不成声:“殿下,老奴总算找到你了!”

    此地正是一处风口,冷风灌入腑中,九辰又抑制不住的低咳了一阵。他知道不能在这里拖得太久,压住肺间不适,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笑道:“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月光映照下,他脸色苍白得愈发厉害。晏婴跪行几步,扑上前紧紧抱住对面少年的双腿,悲声大哭,如何也不肯松开。

    九辰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却皱起眉毛,道:“我很好,不必挂念。倒是你,这么婆婆妈妈,哪里像一个内廷总管?”

    晏婴抬起发髻散乱的头,止不住的落泪:“老奴老了,走不了长路了。老奴是害怕,殿下再丢了。到时,老奴可去哪里找殿下?”

    九辰一怔。

    做了这么多年的内廷总管,晏婴观察力向来敏锐。对面少年那异常苍白的脸色且不说,借着雀台上投射而下的火光,他很快便注意到石壁上那片黑血,胡乱抹了把泪,又急又慌的问:“殿下可是受伤了?”问完,仿佛已经笃定了这件事似的,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急切的站起来要查看九辰的伤势。

    九辰不着痕迹的避开他,沙哑的声音略带疲累:“无妨,我走得太急,岔气了而已。”

    感受到晏婴戛然而止的动作,和剧烈颤抖的手掌,他又极随意的挑起嘴角,道:“我再不是什么殿下,我要走了。日后,你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晏婴一懵,见那少年已扶着石墙,摸索着朝外走去,这才恍然明白,他的小殿下,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登时怆然追上两步,问:“殿下要去哪里?”

    九辰没再吭声,只固执的摸着墙,朝前方走去。仿佛,那个方向,就是他心之所向。拐角处,两名兵士,已在等候,见九辰出来,恭敬行过礼,便扶着他朝马车停着的方向走去。

    晏婴心痛得几近窒息,还欲再追,却被守在马车四周的楚兵拦了下来,只能徒劳的唤了几声“殿下”,便痛哭着跌坐在地。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他还未从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中缓过来,就要面临又一次长久到不知时日的分离。他老了,也许这一别,便是永别。他一个老奴尚且如此,他侍奉了大半辈子的君上,又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九辰听着身后悲戚的哭声和楚兵的呵斥声,脚步一顿,转头吩咐:“那老奴有些疯癫,拖远了便是,莫伤了他。”

    “诺!”一名灵士应了声,自去解决此事。

    直至那哭声渐渐听不到了,九辰才一跃登上马车。

    因马车内放置着熏炉,并铺着厚厚的毯子,一进去,便有暖气扑面而来。只是,没了冷风舒解,肺腑间气血冲撞的却愈发强烈了,连胸口也越来越闷。九辰拿拳头抵住车壁,又运力逼出了几口淤血,才稍稍缓解。

    一阵杂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熊晖带人赶了过来,语气甚是凝重的禀道:“巫军已逼近关外十里之地,末将立刻护送小殿下离开。”听得出来,目前形势于楚军而言,不大乐观。

    因为雀台上乍然而起的冲天剑光,巫军又朝阙关逼近了数里。虽然恶战未起,浓重的肃杀气息已悄悄在旷野之上弥漫开来,压迫着每一个楚兵的心脏。熊晖禀报完情况,顿了顿,硬着头皮道:“王上有令,那副铁链还需殿下——”

    话未说完,便被马车内的少年冷冷打断:“对付我这个阶下囚,理应如此。”

    熊晖被堵得哑口无言,道了声“得罪”,便命人取来那两副玄铁铸成的沉重镣铐,亲自捧着东西跳上车,重新锁住那少年的手足。

    处理妥当,熊晖点了一名武功高深的上灵士驾车,自己则翻身上马,紧贴在马车旁侧,驱马朝关外疾驰而去。

    从阙关到越女关,路途还很长,他须得有十分把握能控制住九辰,才敢放心上路,防止巫王半路抢人。

    月光如银霜,流泻而下,给浓密的夜色笼上一层薄薄的纱。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一路飞驰,剧烈颠簸着,发出隆隆的撞击声。九辰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内息又开始胡乱窜行,扶着车壁猛咳了一阵,“哇”得吐出一口黑血。

    依旧是刺鼻的血腥味儿。紧接着,全身经脉忽然好似都绞缠在一起般,传来一阵痉挛似的抽痛。九辰一惊,忙用十指紧扣着车壁,稳住身形,额角青筋暴涨,涔涔滴流着冷汗。

    奔出五里地时,熊晖忽见前方甲兵林立、火光冲天,似聚集了不少人马。他骤然失色,以为是巫军堵住了去路,忙大声喝令停止前进。

    “将军,前面好像是王上的车驾!”他身旁的副将激动的道。熊晖定睛一看,果见那队兵马中树立的赫然是绘着青木图案的楚国大旗,中间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青盖马车。马车上,楚王白发飘扬,傲然而立,正双目炯炯的看向这边。

    熊晖万万没料到楚王竟亲自来了阙关,又惊又喜,立刻带领众将迎了过去。

    “末将叩见王上!”熊晖当先翻身下马,跪倒在楚王车驾前,语气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楚王知他此行不易,嘉奖了几句,命他起身,迫不及待的问:“辰儿如何?”

    熊晖欣喜的禀道:“小殿下深明大义,已劝得巫启退兵,现下就在马车里休息。”

    “好,好。”楚王连道了好几个“好”,神色间满是欣慰,吩咐叔阳:“快带辰儿来寡人这里。”

    叔阳快步走至九辰所乘的马车旁,连唤了数声“小殿下”,车中都无人应答。他经事多,毕竟老练,很快察觉到不对,急忙从外面推开车门。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底板和车壁上零星的印着黏黑的血迹。车中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只车内放置茶炉的小案上,搁着一个水囊。叔阳记得,这是临行前,楚王特意解下了自己的贴身水囊,命他送给九辰的。

    后脚赶来的熊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恐的道:“这、这不可能。”

    叔阳似是想到了什么,钻进车厢,颤抖着拿起那个水囊,拧开塞子,果然有浓重的血腥味儿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这是——!”

    叔阳喉间发紧,手掌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神色沉重的步下马车,将东西呈到楚王面前,道:“这应是,小殿下留给王上的解药。”

    楚王踉跄后退一步,体内被他以内力压制住的毒性,肆无忌惮的发作起来,直绞得他全身经脉都痉挛起来,继而,胸口剧痛,“哇”得吐出一口黑血。

    叔阳腾身而起,眼疾手快的扶住楚王,沉痛道:“主公……”

    楚王痛心顿首,咬牙道:“他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愿留在西楚,不愿再见寡人么?寡人机关算尽,终是算错了这一步。”

    说罢,他目光如电,森然盯着熊晖:“追!立刻带人去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寡人抓回来!”

    巫王和离恨天一路从雀台厮杀到地面,皆是被对方剑气划得一身血色。剑刃一喂血,两人都起了杀意,剑招亦越发凶狠。

    留守在阙关的楚兵听闻楚王驾临,士气大涨,俱是喜笑颜开,也顾不得巫王如何,便齐齐催马向关外涌去,迎候楚王大驾。

    巫王和离恨天不约而同的停了动作,僵在原地。

    “混账!”巫王怒不可遏的盯着在他眼中十分可恨可恶的青衣人:“若孤的世子有一丝一毫闪失,孤定将你剥皮抽骨,剁成肉泥!”语罢,身影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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