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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辞-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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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辰道:“那必然是你听岔了。”

    “……”

    老仆擦了擦冷汗,更大的一口锅砸下来,这是要折了他老命了。

    幽兰适时的笑道:“我看这些都是最上等的赤血马,脚力极好,正巧这馆中的马年岁都有些大了,不如留给我跟离侠两匹如何?”

    她有些无辜的看向九辰:“这个主,你可做的了?”

    九辰不答,只把眼睛对着那老仆。

    这少年的眼睛明明看不见,那老仆却觉得那两道目光跟刀子似的,一寸寸割着自己的肌肤,挣扎了会儿,他艰难的道:“王上吩咐,让我等唯小殿下之命是从,既然殿下有此意,那便……便给他们吧。”

    他一挥手,立刻有宫中内侍解了两匹马下来,交给馆中的小仆。

    九辰这才慢吞吞的登上了马车。

    虽然只剩了两匹马,可这并不影响马车的观感,从北渚馆一路驶出,道路两旁争先恐后的涌出许多百姓,想要看一看传说中的凤神血脉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否有九州公主当年遗采。等驶进楚王宫所在的凤舞道时,百姓们甚至激动的跪伏在地上,高呼“凤神归来!重振西楚!”云云。

    九辰起初还暗笑楚王心机深沉,到了后来,隔窗听着那些百姓激动并涕泪交加的呼声,一股异样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听说,当年九州公主沉水而亡后,西楚百姓便冲破巫云两国边界,到汉水拜祭公主,感动天地。

    他忽然有些明白,楚王为何对凤神血脉、对复活神女树有如此执念,一种可以激发百姓斗志的信仰,恐怕是每一个君王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吧。

    宫门外,楚王不顾伤痛,亲自率领百官等候外孙的到来。

    见马车缓缓驶来,百官以令尹为首,齐齐跪地高呼:“臣等恭迎小殿下归来。”

    楚王满意的捋须,这些老顽固,关键时候还算识趣。

    马车里,九辰暗暗拧眉,有些猜不透楚王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楚王吩咐身后的叔阳:“你去引辰儿下车。”

    叔阳领命,走到马车前,竟是屈膝跪地,甘当人凳。

    百官暗自唏嘘,这叔阳是楚王贴身近侍,地位超然,连世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如今竟甘当人凳,可见楚王对这位外孙的看重。又联想到昨夜楚王赐死在昭华寺出家为尼的楚王妃,并处决了凤仪殿一批优伶,百官隐隐嗅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九辰并不知车前的人是叔阳,只当是普通的小仆,便镇定的踩着他肩膀下来了。

    百官偷眼望去,见车中出来的少年一袭束袖蓝袍,眸如墨玉,眉似剑刻,俊美宛若天人,一举一动皆从容爽利,尤其那双眼睛,跟当年的九州公主何其相似。虽多多少少听说过关于这位巫国世子的传闻,此刻一见,亦不由眼睛一亮。只可惜,那双眼睛却盲了。

    搞完这些虚礼,楚王便命人扶着九辰,跟他一道去御园的凉亭。

    楚国四时如春,亭内暗香幽浮,凉风习习,正是喝茶小憩的好地方。

    楚王拉着九辰嘘长问短,说了半晌话,九辰实在不知如何回应他这番热情,便问:“您的双腿可是有顽疾,为何要用轮椅代步?”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楚王不在乎的摆手。

    一旁的叔阳看得着急,忍不住道:“王上何苦瞒着小殿下呢?兴许,兴许……小殿下有办法治好王上的腿疾。”

    这分明话里有话,九辰听得古怪,不由露出困惑之色。难怪此前从未听说过楚王西陵衍腿疾之事,以至于两次交手都未能识破他身份,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叔阳沉痛道:“九州公主死后,神女枝又遭焚毁,灵气渐消,三年前,竟是有灵气消尽的征兆。王上为了护住神女树最后一丝灵气,不惜日日以趾血供奉神树,经年累月,王上的双足和双腿竟和神树一样枯竭了。”

    九辰暗惊,不想此间还有这么一段纠葛,压住心绪问:“可有救治之法?”

    “当然有!”叔阳有些激动的看着九辰,谁知,刚说完这句话,便被楚王厉声打断:“好了,你下去吧,别总说这些扫兴的话。”

    “今天,就算王上砍了老奴的脑袋,老奴也要把话说完!”叔阳噗通在地,竟膝行至九辰跟前,道:“能救王上的,正是小殿下啊!”

    九辰心中划过一丝疑窦,没吭声,且听他说下去。

    果然,叔阳急切的道:“王上这两条腿,已和神女树的灵息连为一体,只要神木复活,王上双腿自可不治而愈。这天下间,能复活神木的,只有小殿下啊!”

    “够了!”楚王暴喝一声,再次打断叔阳。

    叔阳又挣扎着呼道:“小殿下,您要救救王上啊!”才不甘心的站起来,恭立到楚王身后。

    九辰暗暗冷笑,果然,刚入宫没半日,这好戏便要接连上演了。这么想着,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只因微垂着头,旁人倒是看不见。

    楚王见九辰默不吱声,立刻换了副慈爱的笑脸,握住他搁在膝上的一只手,安抚道:“吓着你了罢?这老家伙被我惯坏了,说话没个轻重,你只当他放了个屁,别放在心上。”

    九辰特想嗤笑一声,腹诽道,若无你的授意,叔阳敢这么口无忌惮么?他说得起劲儿时,不见你开口阻止,等他说完关键的要点,你倒记得要打断了。

    他现在几乎都要怀疑,昨夜楚王替他挡的那一刀,会不会也是精心设置好的一场戏。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又有些耻于自己这份恶意的揣度,忽得,耳边传来叔阳的低呼声:“王上!”

    紧接着,楚王嘶了一口气,似是忍着痛。

    叔阳苦劝道:“医官都说了,这伤口太深,不能吹风。王上在九歌殿和小殿下叙话也是一样的,若想让小殿下品尝最新鲜的花茶,让宫人们摘下来送到殿里就是了。”

    “胡说!这花茶最讲究新鲜,就算离枝半刻,味道也不对。”楚王哼了声。

    九辰沉眸听着,忽觉有些疲累,正欲把话摊开说,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内侍的声音响起:“王上,东西到了。”

    东西?

    九辰愈发困惑,便听楚王高兴的道:“快让孤看看。”便让叔阳掺着他从轮椅里站起来。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皆捧着一个锦盒,打开盖子,一股白色冷气先冒了出来。锦盒里皆堆着小块的坚冰,而冰块中间,赫然是一双双鲜活的眼睛。

    楚王一一扫过,皱眉道:“第一双太过秀气,第二双太过刚烈,第三双……勉强还凑活,第四双,那是女人的眼睛吧!”

    掌事的内侍吓了一跳,忙苦着脸告罪:“王上息怒,实在不是老奴懒惰,而是……”他偷偷瞥了九辰一眼:“像小殿下这边眸如墨玉的漂亮眼睛,实在太难找了。”

    九辰如遭雷击。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难以置信的道:“你……挖了别人的眼睛?”

    楚王不以为意的道:“能为寡人的外孙牺牲一双眼睛,是他们的荣幸。”

    九辰剧烈一颤,五指紧紧攥着石案边缘,只觉如坠冰窟,周遭阴冷无比,令他胸口闷窒。

    他咬紧牙关,艰难的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做出这么残暴不仁的事?”

    “残暴不仁?”楚王目光一缩,强压下怒火,哼道:“你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这满口虚伪的仁义道德!定是离恨天那混蛋教的!”

    “呵。”九辰冷冷抿起嘴角:“他再混蛋,也不会像您这样草菅人命!就算一辈子都看不见,我也绝不会占据别人的眼睛!”

    “你――!”楚王猛地扬起手掌,叔阳吓了一跳,忙抱住他手臂道:“王上,小殿下这是心地善良,您消消火,此事需从长计议才是。”

    许是气得撕裂了伤口,楚王闷哼一声,叔阳忙掺着他坐回轮椅中,见麻布下果然渗出血色,疾呼道:“快去传医官,王上伤口裂开了!”

    九辰最终被安排在了子兰殿休息,直到入夜,楚王和叔阳都没有再出现。

    简单吃了几口晚膳,却有内侍来报:世子殿下来了。

    世子?那便是西陵韶华了。九辰对此人印象极深,计较片刻,便让内侍扶他出去迎客。

    西陵韶华带了一大堆补品,一进殿,就热情的以甥舅相称,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在巫国闹得那些不愉快,并感慨道:“其实那时在伯乐马场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这双眼睛跟阿语生得极为相似。只是,那时碍于你的身份,没敢多想。”

    九辰礼貌的笑了笑,没吭声。

    “是舅舅失言了,不该提起这茬事。”意识到不该提眼睛的问题,他愧疚的望着对面的少年,道:“若是两年前就把你从巫国带回来,也不至于让你吃这么多苦。”

    说着,他引袖拭了拭眼角泪痕。

    “你也别怪你外公,当日你代替巫子彦去楚使驿馆验血,我们无意中发现你的身份,也极想带你回来。只是,当时形势太过复杂,若贸然带你回来,你也不一定愿意。没想到,这一耽搁,就是两年时间。”

    见九辰脸色明显有些泛白,西陵韶华关切的道:“可是哪里不舒服?都怪舅舅,只顾自己说话,都忘了你还重伤未愈。”

    九辰摇头,依旧没吭声。

    西陵韶华又拉着他说了一番关切的话,才满口不舍的告辞离去。

    九辰心中膈应,枯躺了一夜,第二日天色刚亮,便唤来一名内侍道:“我要见楚王,烦请带路。”
………………………………

184。第 184 章

    来到楚王所居的九歌殿,只听得杂乱的脚步声来回穿梭,像是宫人们在进进出出; 隐约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叔阳恰好从殿里出来,正叫住一个宫人; 低声嘱咐着什么; 抬头间见九辰过来,吃了一惊; 忙毕恭毕敬的走过来; 简单行过礼,道:“小殿下何时过来的?这些宫人不懂事; 竟也不知通禀。”

    九辰只道刚刚过来; 便问:“我听殿外乱腾腾的; 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料; 叔阳竟哽咽道:“王上……王上他……”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

    九辰暗暗皱眉,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叔阳究竟是在演戏,还是楚王确实情况不大好。可听殿前这阵势; 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略一计较; 便道:“我不懂医术; 若有能襄助之处,你尽管直言。”

    叔阳这才说出实情。原来,昨日楚王伤口裂开后,一受风,竟感染了御园里的某种花粉,以致伤口溃烂,高烧昏迷了一夜,现在都不见好。

    “昨夜王上昏睡时,口中不停的唤着小殿下的名字,老奴本想派人去请小殿下过来,可王上忽然睁开眼,说小殿下还在病中,严厉警告老奴不许扰了小殿下休息,更不要把他病发的消息传出去。”叔阳红着眼睛,殷切的望着九辰道:“小殿下若能进殿陪陪王上,他老人家定然会非常开心,伤口定也能愈合的快些。”

    九辰惊讶于此人脸皮之厚,那伤口愈合自有章程,岂会因为他进去说几句话就加快速度。不过,楚王这伤毕竟是因他而起,若此时坦露出不适宜的情绪,未免太不厚道,整了整衣袍,便让叔阳引路。

    殿内倒比外面阴凉一些,宫人的脚步声也稳而不乱,十分有秩序。楚王躺在高榻上,面皮发红,眼皮浮肿,浑身忽冷忽热,显然还发着高烧,神识也有些昏聩。

    医官们刚换完伤药,见叔阳带着九辰进来,便识趣的退下了。

    “可是辰儿来了?”楚王半睁着眼皮,正由一名宫婢喂药,隐约瞧见一个少年身影朝自己走了过来,立刻激动的撑起身子,就要挣扎着下榻。

    叔阳疾步过去扶住楚王,劝慰道:“小殿下是专门过来探望王上的,王上可要当心身子才是。”

    楚王不理他,光着脚就要下床,急切的呼着:“辰儿快过来,让寡人瞧瞧。”

    九辰暗吃一惊,昨日在御园中,楚王说话时还底气浑厚,语调高亢,十分有精气神儿,没想到,短短一夜,竟然虚弱至此,说句话便要喘上一阵。

    他出神的功夫,叔阳已一把拽起他手臂,将他拽到楚王榻前。继而,楚王才肯侧身躺下,紧紧的牵起他一只手,放在宽厚的掌中慢慢抚摸,边喘边问:“辰儿,你可还在怪外公自作主张?”

    九辰知他指的是昨日那场不愉快,心头虽还膈应,可对方这般凄惨模样,还是因救他受的伤,他无论如何也不好再说狠话,便乖顺的道:“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

    楚王似没料到眼前这桀骜的少年忽然转变了态度,怔了怔,欣慰的笑道:“你能明白外公这片苦心,外公、外公就是死也无憾了。”

    因情绪有些激动,牵动肺腑,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叔阳大惊,急名宫人捧来痰盂,折腾了好一阵,楚王呼吸才渐渐匀称。自始至终,那只手掌,却一直紧紧的握着九辰手,不曾放开。

    九辰莫名想起了故去的东阳侯,临终前,也是这样紧紧握着他的手,殷殷嘱托,咽气时都不肯松开。他心中有些失落,不由开口道:“您贵为一国之君,顺承天命,有上天庇护,定可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虽是宽慰之语,楚王双目却骤然焕发神采,喘了一阵,不无哀伤的道:“长命百岁又如何,身为一国之君,我不能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爱护自己的女儿,以致她惨死他乡,如今,我的外孙又不认我……这定然是上苍对我的惩罚,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呼吸再次急促起来,陡然用力攥紧九辰的手,眼中泪光乍现,满是期盼的道:“辰儿,你究竟何时才肯唤寡人一声「外公」啊?”

    叔阳闻言恻然,噗通跪倒在九辰跟前,哽咽道:“小殿下,你就全了王上这个心愿吧。”言罢,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九辰手中渐渐冒出冷汗,耳边听着楚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楚王此刻神思昏聩,若一味拂逆他心意,保不齐他一口气喘不上来、被自己活活气死。说到底,在这楚王宫中,还得靠他庇护,计较片刻,咬了咬牙,便极低的唤了声:“外公。”

    吐出这两字,他便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耻辱。

    然后,他明显感觉到,攥着他手的那只宽厚手掌,陡然一僵,继而,传来楚王欢喜而哽咽的声音:“好孩子,外公听见了!”

    叔阳看到,年迈的楚王,这一瞬,老泪横流,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笑了起来。

    九辰心中颇不是滋味。很早以前,他就听说楚王性情暴烈,包括楚世子西陵韶华在内的一干儿女,甚是惧怕这位老父,在他面前皆是唯唯诺诺,不敢亲近,也不敢有丝毫悖逆。只怕,这楚王也甚少享用过什么人伦之乐罢。其实他自己也没品位过这些乐趣,只不过忽然觉得眼前的老人有些可怜罢了。

    有九辰日夜陪伴,楚王的伤势果然迅速好转,当夜午后便退了烧,到了第二日,已经能正常下榻行走了。

    用完午膳,楚王命人推来轮椅,让九辰陪他去外面散了会儿步,回来时,叔阳神色凝重的进殿,在他耳边低语一阵,并呈上一封盖着巫国黑龙印的国书。

    楚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强装出一副好脸色,同九辰道:“这两日陪着外公,你也累了,先回子兰殿歇着,等晚膳时,外公再让人叫你。”

    九辰自然能察觉到叔阳带来的消息,楚王不大愿意让自己听到,虽猜疑不定,也只顺着他的心意装傻,让人扶着他回子兰殿去了。

    目送九辰走远了,楚王才接过那封国书,翻开览了一遍,气得直接摔到地上,大怒道:“他把辰儿害得双目失明,寡人还没找他麻烦,他倒好意思来找寡人要人?!”

    说得义正言辞,怒不可遏,完全忘了这中间他自己也添了一把火。

    叔阳担忧道:“听说,巫启给当日王上送庆帖的那些个大国小国,都送了这封国书,说王上强行掳劫其世子,若不放人,他便要出兵攻楚!”这明摆着是在打王上的脸!

    “攻楚?”楚王哼了声:“巫国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朝中混乱不堪,又与风国交恶,他有什么资本攻楚!”

    叔阳道:“王上,这狗急了都会跳墙,巫国坐拥整个北方腹地,民众归心,底子殷实,如今巫启知晓了当年真相,定然心急如焚想接小殿下回去,若发起疯来,难保不会做出玉石俱焚之事。”

    楚王又阴着脸哼了声,半晌,道:“去把那个巫子玉给寡人叫来。”

    巫子玉已在驿馆焦灼的等了数日,听到楚王传召,立刻激动的换了身衣裳,并打赏了前来传令的内侍一大锭金子。

    “王上,我已与淮国的国尉邵安取得联系,只要楚国肯借我兵马伐巫,一雪前耻,他便愿倾举国之兵相助。”

    一进殿,巫子玉便迫不及待的回禀这两日的成果,并从袖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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