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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撑着竹篙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乍一听软绵婉转，细听之下却是带着铿锵的力度。
　　莫清站在岸边，河边青石板上因为潮湿长出来了青苔，水面之下依稀可以看见摇曳的水草，她幽幽地望着水面，不语。
　　“你怎么，咳咳，您为何不走了？”连奕武嘴里叼着一根嫩柳枝，从后面赶上来问她。
　　莫清挑了挑眉，看着他道：“心情不好。”
　　“您心情不好可以同晚辈说说，晚辈虽不才，但是帮您开导开导还是可以的。”连奕武冲着她眨眨眼睛，结果被他身后的男子一个爆栗敲在了头上。
　　“哎吆师兄！你打我作甚？”连奕武摸着脑袋，一脸哀怨地望着连奕名。
　　连奕名没有看他，而是对着莫清道：“前辈可是有烦扰之事？”
　　“无事，我们继续赶路吧。”莫清摇摇头，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将木易寒一个人留在客栈里，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三人一路向前，莫清回想起了连氏的情况。连氏虽然排在五大门派末尾，但是人数上却是最多的。五派之中，华紫宗严谨大气，流云派淡泊清雅，蓝氏华奢靡丽，文氏灵逸多彩，而连氏却是悠闲自由。
　　因为人口众多，几乎就形成了一个城池，其他门派的弟子都是专心致志的修炼，但是连氏的弟子却不得不先学会养活自己。
　　而且掌门连雨本身就是个不正经的，据说少年时期几乎称得上是“放浪形骸”，但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却成了连氏的掌门人，因此他底下的一众弟子也多是千奇百怪，向连奕名这种严肃刻板的弟子才是里面的奇葩……
　　尼玛，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画风奇清的门派。
　　莫清随着连奕名两人一路前行，绕过了正在卖烤仙鹤的某个长老，偶遇了一位骑着猪的美女修士，差点被炼气期的某位小弟子拦住做小白鼠来试验，不小心差点踩死一位帅哥的道侣，哦，那个“道侣”是一只蚯蚓……总之各种稀奇古怪的人，最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莫清看着这个坐落在一个小土丘——真的不用怀疑，那就是一个小土丘，绝壁不是小山丘之类的东西——的一排堪称简陋的茅草屋，脸上的表情没控制住地裂开了。
　　“前辈，师父就在里面等你。”连奕名行礼道。
　　“这里是……”莫清问道。
　　“这里就是连氏的主……咳咳，主要房屋。”连奕武磕巴了一下，终是没好意思说出“主殿”这两个字来。
　　莫清想了想流云派恢弘的皓月殿，有想了想华紫宗古朴大气的苍梧殿，沉默半晌才缓缓道：“贵派——很有个性。”
　　“外边谁啊吵死了！”一个很好听但是语气十分欠扁的声音从茅屋里传出，莫清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了一个略熟悉冷冰冰的声音：“轻点。”
　　“已经很轻了。”第三个声音传了出来，莫清挑眉，这个也很熟悉。
　　“华容你到底行不行，你不行我来，莫林你快躺好！”连雨十分欠扁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莫清。惊悚脸。
　　“？？”连奕武。迷茫脸。
　　“……”连奕名。死鱼脸。
　　为什么感觉信息量好大！？莫清用眼神询问连奕名，连奕名一脸严肃道：“师父绝对没有这种爱好。”
　　“嗯！？”连奕武瞪圆了眼睛看着连奕名，“师兄，师父有什么爱好？这种爱好是那种爱好——嗯！？”
　　连奕武像是明白过什么来一样，大声道：“师父不会像师叔一样有断｜袖之癖吧！？还三个人一起——哎吆！”
　　一道劲风干脆利落地将连奕武掀翻在地，接着像是不解气一般又连人带土一下掀到了旁边的河里，只听见噗通一声，便没了声息。
　　“……”莫清。
　　茅屋的门被打开，接着一个穿着粗麻衣服的男子走了出来，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胡子拉碴，明明是极为俊美的一个青年人生生变成了一个大叔……
　　“养了个什么糟心玩意儿，成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完他又极其不满地瞥了连奕名一眼，“还养了个榆木疙瘩，真失败。”
　　糟心玩意连奕武：……
　　榆木疙瘩连奕名：……
　　“你来了，进去吧，他俩等你呢。”连雨冲着莫清扬了扬下巴，莫清抽了抽嘴角，便抬脚进门，身后还听见连雨在那叨叨：“小名子，快去把那个糟心玩意捞出来，老子忘了他不会水，可别淹死了，好歹你把他拉扯大淹死就赔大发了……”
　　莫清额头一片黑线滑落，这师父和师兄心真大，现在才想起来小武都快要被淹死了吧……
　　她进门，便看到莫林和华容正一个坐在破蒲团上，一个站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草床旁边——关键是他俩的那两身衣服和连雨一模一样，说好的淡漠冷然说好的温润如玉呢！这幅模样简直太幻灭了有木有！
　　哥哥们呐连雨那厮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以至于你们如此想不开啊啊！！
　　“你来了。”华容冲她笑了笑，而莫林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嗯。”莫清冲他们两个笑笑，然后道：“不知你们让我前来有何事？”
　　“我和莫林本来是想要亲自去找你的，但是莫林现在还重伤未愈，实在不宜四处奔波，是以只好在此处等你前来。”华容接着道：“我们是想同你商量一下天道崩坏之事。”
　　“现下天道崩坏的愈发严重，尤其是这一年的时间，因为三族混战死伤无数，血戾暴涨，天道隐隐已经有要完全崩溃的征兆。”莫林接着道：“上次我从夷陵一直追踪蓝邛，却在无上废墟附近被他重伤，然后便失去了蓝邛的消息。”
　　莫清沉默一会才道：“为何，要找我？”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你就是那个什么长生的残魂所化，当初华容这几个作死去无上废墟才折腾出那么多事，就是因为那个长生的残影差点让他们打散。无上废墟位于修真界的中心，无上废墟说白了就是一个大阵，维系着整个修真界的平衡，而那个什么长生留下的残影相当于整个大阵的阵眼，阵眼都被破坏了，你们还玩什么呀。”
　　连雨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地说着，最后扬起下巴指着莫清道：“你是那个什么长生的残影所化，你说他们找你干什么。”
　　“牺牲我一人，幸福千万家？”莫清似笑非笑地看向华容和莫林，啧，我特么真是一不小心就说实话。
　　连雨一听这话，直接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哎吆你这话真有趣儿，可以不用说的这么直白的哈哈哈哈……”
　　哈，哈，真有趣？？莫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看得连雨最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仰头望天。
　　“莫清，这件事情当从长计议，说不定你体内的长生之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不要将事情看得这般绝对。”华容蹙了蹙眉道：“我们是决计不希望随便牺牲掉任何一个人的性命的。”
　　“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呢？”莫清淡淡道：“若是只能以我的性命作为代价来修补长生的残影呢？”
　　莫清现在已经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有点可笑又有些悲哀，或许还有些许愤怒，但最多的还是无奈。
　　若是，真的只需要一个人的性命，变能换回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值不值？
　　要不要？
　　这像极了那个著名的电车问题，是更改线路选择撞死那个无辜的人，还是按照原本的路线撞死正在施工的五六个人？
　　或许，那个问题还可以选择，但是现在的问题比之简单上许多，一个人，千千万万整个修真界的人……孰轻孰重，简单明了。
　　如果她单纯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牺牲一个拯救无数，无疑是最明智的抉择；但是如果那个人变成了她自己，她还是要很俗套地问上一句：
　　为什么，偏偏是我？
　　公平吗？这根本不公平，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跟你讲公平，甚至连你自己，许多事情只能是选择。
　　真特么牙疼。
　　一时之间，茅草屋中死一般的沉默，连空气都带着丝丝侵入骨髓的凉意。
　　良久之后，才听莫林缓缓道：“对不起，我们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你若不愿，我们亦无法强求。”
　　莫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她有些纳闷地望着窗外的那一小方蓝天，忽然有些出神地想道：若她真的不去，最好的结果是天道崩坏修真界无恙，最坏的结果是大家全部玩完，一半一半的比例，究竟赌不赌得起？
　　赢，固然好，输，便是全盘皆输，没有余地。


第161章　鱼鱼鱼
　　莫清觉得自己虽然对外物没什么执着，说白了就是有点淡漠，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不珍惜自己的这条命，如果她连这条命都不在乎，一开始就不会想着感化木易寒那厮……
　　你说这么伟大光荣的事业她何德何能才会碰到！
　　而且，还有自家徒弟，那货要是知道她为了拯救世界什么的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估计会被活生生气死——谁让一直抱着毁灭世界心态的是木易寒呢，说到底，天道崩毁木易寒多少是起了推动作用的。
　　若是独留木易寒在这个世界上，呃，估计这厮气得会毁灭世界吧会吧会吧！？
　　“我们还是先去无上废墟看看情况再说，毕竟现在的情况大家都不了解。”华容看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我还有事，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过去。”莫清淡淡道。
　　“哎，你不会不过去了吧，比如说怕死……什么的……”连雨说着说着就接受到了三道冷冰冰的目光，眼神就有些发飘。
　　“你们缘何会打扮成这幅模样？”莫清看着这三位粗衣短打的装扮，那灰褐色的衣服着实……品味堪忧。
　　“你这是什么语气，这可是我们楚阳连氏的道服，看不起我们还是怎么着？”连雨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自言自语道：“我一直觉得这衣服挺有品味的啊，这么贴近大自然土地的颜色……”
　　莫清觉得有时候自恋也是一种本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他们明明不是你们派里的人作甚要穿？”
　　“我让这两个混蛋进门就不错了，入乡随俗懂不懂！”连雨翻了个白眼，暗自道，若是这两个家伙一个白衣飘飘一个紫衣骚包，门里的女修还会多看多看她们掌门一眼吗！
　　“……”莫清不可置否，但是连雨这么吊儿郎当的性子倒是挺有趣的。“我问你，连奕名他六千年前是不是——”
　　“既然你知道了，就是那么回事。”连雨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眸子里浮出了细碎的冰碴，“他以前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现在就只是连奕名而已，希望你们不要打扰他的生活，虽然这个榆木疙瘩闷到死，但要是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我连雨定以命相博。”
　　连雨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莫林和华容，语气也颇为不善，“有些事情，一次就够了。”
　　“自然不会。”莫林抬眸看着他，华容笑得有些勉强，显然想起了当年他去通知连雨连奕名死讯的时候，差点被连雨打死的事情。
　　莫清转头看向窗外安抚连奕武的连奕名，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连奕武跳脚，但是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能有这么一个护着他的师父，当真大幸。
　　“我还有事，一月之后，无上废墟。”莫清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我不会失约。”
　　等莫清回到墨城，甫一进城门，就听见了城中喧闹的声音。
　　“小城主来了来了！”
　　“大小姐呢大小姐呢？”
　　“小城主他爹不是流云派的掌门吗，好像是光散真人来的？”
　　“可是不是说光散真人失踪很久了，大小姐好像一直在找他呢。”
　　“行了行了，小城主来了！”
　　“……”莫清循着众人的目光看着，就看到一个一两岁的小娃娃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水嫩水嫩白胖白胖的，一双眼睛四处乱飘。
　　这是宋梓晨和光散那个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宝贝儿子？
　　接下来又是一阵喧嚣恭维，莫清快速地绕过了众多的围观群众，来到了客栈，心里的　不安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几乎是飞速地奔进了木易寒的房间中，门板被甩地声音响亮，让走廊里的人惊讶地看向这边，却只能看到白色衣摆的一角。
　　“小寒！”莫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便脱口而出，但是眼前的情况还是让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木易寒正安安稳稳地盘腿坐在床上，除却脸色有些苍白外一切如常，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凉薄的唇微微勾起。
　　“师父，还不到一天。”
　　莫清还是没反应过来，“嗯？”她目光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所以，不用这么想我的。”木易寒戏谑一笑，头稍稍一歪，如墨长发顺着散下来，整个人慵懒随意了许多。
　　“这种事情我没办法。”莫清挑了挑眉，茶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笑意，“想了就是想了。”
　　“……”这次轮到木易寒讶异了，他笑道：“师父你何时，这般……嗯，直白了？”
　　“实话而已。”莫清伸手倒了一杯茶，然后将茶杯递到了木易寒面前。
　　木易寒没有伸手接，眉宇间略有疲色，“师父，我不渴。”
　　“那你快些好好休息，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些时日，等你恢复过来的时候我们再去无上废墟。”莫清自己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转身将茶杯放下，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却发现木易寒已经盖着被子沉沉睡去了。
　　“……”咱们能不能先打声招呼再睡啊亲！
　　莫清略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有些失神地看着床帘。
　　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砸在了窗棂上，细微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修真界除却魔族的暗黑沼泽常年阴雨连绵，大多时候都是天气晴朗，修真界灵气充裕自有自身的一番调节手段，然而这种不正常的天气，总是会预示着什么。
　　三族混战，修真界大概已经“内分泌失调”了……
　　果然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吗？
　　这真特么是件悲伤的事情！
　　华容一直在告诉她，总归会有办法的。
　　“总归会有办法的……”莫清喃喃地说着，忽然那雨声听着有些奇怪——总觉得那雨声听着离她很近的样子，而且总觉得空气之中有种淡淡的血腥气。
　　嗯，血腥气！？
　　莫清猛地回过神，一下子站了起来，刚准备探查一下就见木易寒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
　　“师父，我想吃红烧鱼。”木易寒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目光看得莫清都感觉如果自己不答应他简直就是犯罪。
　　“好，我去问问有没有——”
　　“想吃师父做的。”
　　莫清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好，我去给你做。”
　　门被莫清轻轻带上，直到那脚步声已经微不可闻，木易寒才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而他方才躺着的地方，已经全被血液染红了。
　　床板下方，那些血液就已经顺着木板的纹路流了出来，木易寒瞧着自己眨眼间变成了白骨又生长着新肉的身体，风轻云淡地啧了一声。
　　灵力流失的速度太快，不动声色地消除血迹不太可能，是以只能将她暂时先支开……木易寒面无表情地将那血迹抹除，又快速地画完了一个阵法，等到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刚好画完最后一笔。
　　莫清只看到了一抹淡金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之中，她将鱼放下，笑道：“有没有闻到香味？”
　　“唔，没闻到。”木易寒从床上起来，坐到了椅子上，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那条鱼道：“师父，你欠我的那条红烧鱼。”
　　“欠？”
　　“小时候那次生病，所以没有吃到。”
　　莫清回想了许久，才失笑：“亏你记得那么清楚，这次算是补上了，快吃吧。”
　　木易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送到了嘴边，忽然开口道：“下一次……”
　　但是忽然又沉默了下去。
　　“什么？”莫清有些纳闷道。
　　“下次给你做桃花酥。”木易寒将鱼肉送进了嘴里，淡淡道。
　　莫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倒是会做菜，但是却偏偏不会做像桃花酥这样的小点心，着实是人生一大憾事有木有！！
　　她这般想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接着开心道：“好吃就多吃一点。”
　　如果我还有机会……吃的话。
　　淡淡的鱼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窗户开着，细细的雨丝被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带着丝丝沁凉，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那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但是，若是莫清再细心一点，或者说将目光从木易寒身上移开一下，便会发现整个房间里有些不同寻常。
　　木易寒吃着鱼，却是完全尝不出味道，但面上却是带着笑意。
　　两人脚下已经鲜血蔓延，若是此时有人从窗外看，便会看到一架骷髅正在生长了骨肉，而后那皮血骨肉又迅速脱落，如此反反复复，但是最诡异地是那人还在吃着鱼，同对面的女子安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