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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地之上有六根木质的笔直长柱，柱上雕刻着奇异的纹路。六柱形成一个六边形结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云翳长老走到结界前一段诵念，随后向两人示意可以进去了。
　　两人便举步入内，过了结界才看到里面还有一个阵法，生自地面，阵法外有几张木质长桌，上面搁置着各类鲜果和储存在挖空断木的清水。
　　云翳长老手一挥，三张木椅出现在桌边。
　　随后对路央祁道：“这些技艺还是百年前入山修炼之人教会我们的，说来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的善人出现了。”
　　路央祁微微颔首，神情不带认同，但也没反驳什么。
　　莫语则有些奇怪，之前分明说这里的奇兽不喜人类，可看云翳长老回忆当初的样子，人与奇兽之间相处得应该不错才对。
　　但她也没有多问，随着那两人落座。
　　云翳长老将鲜果推到她和路央祁面前：“二位入山至今未曾进食吧？云翳山的果子鲜美无比，二位不必客气。”
　　路央祁再次颔首，却没有动鲜果，直入主题：“不知山中魔修的奇兽是怎么一回事？”
　　云翳长老推鲜果的手一顿，片刻后把手收回来，一捋长须，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老夫猜此次路大人入山也是为了此事，既然如此，老夫就从头说起——从十五年前瘴气转换的那天开始吧。”
　　他见路央祁没有异议，目光逐渐放远，陷入了当年的回忆。
　　“那年老夫记得很清楚，适合人类进入的瘴气甫一转换，便有一只苍鹰飞到云翳山上空，扔下了一团黑色的圆物。”
　　“老夫之所以看到这一幕，是因为那只苍鹰一开始在空中不断鸣叫，不断盘旋，山中兽族担心异类入侵，便一直着它，自然也包括了老夫。”
　　“现在仔细一想，当时那苍鹰恐怕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吸引大家注意，然后放下那一直被它抓在爪中的东西。”
　　“那东西落到瘴气层里，穿过层层枝叶落到地上，附近异兽上前查看，本以为是什么无用之物，或者是陷阱，没想到那用黑布层层包裹的是一个婴儿。”
　　“它落到地面开始哇哇大哭，哭声特别响亮，穿透力极强，一下子引起不少……”
　　云翳长老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莫语和路央祁齐齐有了诧异和猜测的神情，云翳长老看在眼里，呵呵一笑，但没有偏移话题，这才接下去说道：
　　“小婴儿的出现引起整个云翳山的，大家对他的来历诸多猜测，什么被苍鹰从家中抓来的、道上捡来的、无意抓到无意丢弃的，总之众说纷纭。”
　　“但猜测归猜测，大家对婴儿的处置方式也伤透了脑筋。云翳山的情况二位应该知道，适合人类生存的瘴气一年一换，为时三个月，但人类想要待足三个月并不可能，根基再浑厚之人在山里住上半个月，也会因为人体在瘴气中的限制，出现机能衰退的情况，并在接下来的三天迅速衰弱身亡，更何况当时掉进山里的，是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小婴儿。”
　　“我们经了六十年前那场战役，再不敢与人类过于亲近，说实话对这小婴儿也无甚好感。”
　　“但他到底不谙世事，是条无辜的生命，大家经过商议，决定把他送出山外，希望有人可以发现他。”
　　“结果才送出去，大家就意识到云翳山世人少知，好不容易把婴儿送出瘴气层，也无人发现他把他带走。”
　　“异兽们每日准时把孩子拉回山里喂食，喂饱之后再放出去，连着三天未引起外界半点注意，这孩子也日夜在山外哭，哭得大家于心不忍，便又让守在云翳山入口的花蛇过来，把孩子带到外面的村落。”
　　“这事说来也奇怪，孩子被送出去后马上有山民领养，却不知何故每日哭声不断，极其尖利刺耳，连在山中修炼的花蛇也能听到。”
　　“那山民养不过十天，大概因着这哭声实在难忍，就又把他扔到野外。花蛇听到他的哭声愈发惨烈，不放心过去探视，这才发现他又被遗弃了，重新带回村落再没有人收留，其他能可收养的所在也距离太远，花蛇不认识路，也不可能衔着他四处奔波，无奈之下又把孩子领回山前。”
　　“那孩子才到云翳山附近，突然不哭了。”
　　“花蛇把他带进山里喂了吃食，他表现得十分开心，这让大家都觉得他喜欢这里，加之往后的十来天，异兽和花蛇费尽各种心思把他带出去，也找不到山民收留他，那已经是花蛇能可自由活动不被发现的最大范围了，这孩子找不到安置的地方，最后还是回到山里。”
　　“后来在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我们发现那孩子根本不惧怕瘴气。”
　　“起初孩子进出瘴气无数回也没有出现身体衰弱的情况，已经让我们惊讶，后来瘴气转换，我们迫不得已把孩子放到瘴气层前，每天靠凿空的长木管给他输送果浆维持生命，也不断寻找把他送出去的法子。”
　　“不料有一天这不到十斤重的小婴儿突然翻了个身，从放置他的木篮子里翻了出来，还往山里爬。”
　　“当时轮班在瘴气层内看护他的一只飞兽见状，手足无措，不顾外界侵蚀伸出翅膀阻止他，最后还是阻止不了，眼睁睁看着他爬过瘴气层，爬到山里，还安然无恙。”
　　“之后我们就知道孩子对瘴气免疫，留下他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开始他年纪尚小时，山中兽类轮番照顾他，因为是人类，我们也用人语与他沟通，教他说话，待他长大学会了不少森林技能，我们就任由他在山里闯荡，自由生长。”
　　说到这里，云翳长老突然停了下来。
　　捋白须的动作也变得极其缓慢，一下一下，似有千斤愁绪捋不断，眼里满是说不清的复杂感情。
　　“我们当时就该想到，能对瘴气免疫的，怎么可能是**凡胎。”
　　“后来真正发现这孩子情况特殊，是在十年前的一个夜里。”
　　23


第220章　“魔子”
　　云翳长老回想到当时，一切画面依然鲜活，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声音变得悠远，带着岁月的沧桑感觉。
　　“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向来宁静的云翳山哀嚎声不断，是那个孩子。”
　　“我们赶过去发现他蜷缩在地上，通体发寒，还散发着很强的魔气！”
　　“他身周的植物不知何故全被染成黑色，我们当时来不及研究植物，替孩子压制那魔气，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气息导顺，也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凡人，是魔族子嗣，先前一直没有反常，恐怕是魔族力量没有觉醒。”
　　“得知这个真相之后，山里各种族的首领一起商议，要怎么处置这个魔孩。”
　　“仙魔两道向来冲突，大家第一反应是把人送到山外，但说实话当时孩子在山里已经待了五个年头，真正撒开丫子到处跑，也才不到两年的光阴。”
　　“之前每一天都在大家的照看下成长，并且大多数时候不哭不闹，见谁都笑得很开心，这么一个有灵性的孩子要说没有感情全是假的。”
　　“我们讨论了三天，也没有讨论出满意的结果，都认为这五岁的孩子，身负异能又不谙世事，独自流落到人间恐怕对人间或他本身，都是一场危险的赌注。”
　　云翳长老突然停顿，眼里多了几分疼惜和矛盾。
　　片刻后他才重拾话语，继续说道：“后来有一位首领提议，还是把孩子留下。它认为孩子虽然生于魔族，却是在我们仙道之山成长，哪有生来邪恶的孩子？它相信这孩子本性是好的，留着必然无害，而孩子至今的表现也确实印证了这个看法。”
　　“大家讨论几天没有达成共识，其实就是在等这句话，有人开口立马就有人附议，很快这事便决定下来。”
　　“之后也去问了那孩子，孩子同样不愿意离开，这事也就彻底敲定了。”
　　云翳长老说到这里，眉头蹙了起来，目光暗下几分。
　　他很快继续道：“往后的一个月，一切一如往前，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又是一个晚上，山里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痛苦的哀嚎，山中第一只异兽……魔化了。”
　　“那异兽不知为何体内生出魔力，和仙道力量剧烈冲突，一时失了理智横冲直撞。”
　　“我们费了好些心思才把它制服并安抚好，经了盘问才得知它无意间吃了孩子魔化那日被染黑的植物，之后开始身体不适，直至魔化。”
　　“得知此事后，我们第一时间摘了部分植物研究，其余的不敢多留，全数铲除扔到瘴气外。”
　　“但研究下来除了发现其被魔力浸染，没能发现蹊跷，无奈之下我们确定没有其他异兽误食植物，便再不深究此事，就当是一次不幸的意外。”
　　“结果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次倏忽，引发了后来这十年的噩梦。”
　　“那只魔化的异兽隐瞒了真相，它误食植物次日便发现体内有了异变，原本很是慌张，不料数日后发现自己生出魔力，且魔力的增涨速度奇快，它好奇之下暗自修炼，不到一个月就让魔力有了可观的水平，也因此与原本的法力产生冲突。”
　　“在云翳山，修炼的异兽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得道成仙，从此脱离云翳山，去往仙界，往后的日子三界来去自由。”
　　“也因此山中有个不成文的说法，是异兽力量强到一定程度，便能突破瘴气障碍，到外界生存。”
　　“成仙之后的日子异兽们纷纷向往，但成仙的过程终究漫长而无趣，许多异兽也会在途中向往不那么强大、只要自由的日子，那异兽便是其中一位。”
　　“有了别种力量，且比仙道之力更好修炼，它便想着有没有可能把这份力量修炼到足够强悍，去脱离那恼人的瘴气。”
　　“于是它私藏了几株被魔力浸染的植物，在我们合力为它剔除了魔气之源、把地上的植物清理干净后，它拿出私藏的那几株吃了一株，并鼓动它的同族一起，试练那陌生的魔力。”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不少异兽受到鼓动，亲身尝试，发现魔修的速度确实更快，力量更浑厚，开始主张摒弃仙法，转入魔道。”
　　“而魔孩随着瘴气转换，也每三个月发作一次，附近的植物都会被魔气浸染而异变，这些魔修的异兽便守在他身边，采集异变后的植物，炼制丹药，以供长期储存。”
　　“甚至修炼魔道者的子嗣从生下就被往魔修方向培养，再不修炼仙法。”
　　“这样的行为无异违背了云翳山的仙道初衷，两方起了争执。但到底生于一处，千秋万代，即便种族不同也从来一心，双方都没有把事情上升到动武的地步。”
　　“加之即便魔修，它们也未采用极端的手段，这世间不是炼魔者必定邪恶，修道者必定善良，如果只因观念不同，便把这些小众者驱逐出境，看着对方在境外身亡，我们这些自诩正道者，也未免虚伪了一些。”
　　“因此双方从此分道扬镳，签订协议，只要不扰乱山中秩序，不威胁另一方生存，便彼此不作干涉，各走各道。”
　　云翳长老说到这里，停顿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取了桌边的一个小木碗舀了半碗清水，一仰而尽。喝完水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愁绪满腔地再度开口：
　　“这听起来多像一个圆满的结局，是吗？”
　　他摇头叹息道：“可是我们低估了**的力量，低估了这些为了无法确定的自由而转变立场者，对结果的渴望。”
　　他抬头望向远方，望向那看似苍翠平和的山林：“就在两年前，不少魔修到一定程度的异兽修炼速度变得十分缓慢，在云翳山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功力也遭到了压制，它们的情况十分不乐观。”
　　“便有急欲突破的异兽尝试冲出瘴气层，同时不断寻找加快修炼速度的方法。很快它们发现功力越深厚，抵挡瘴气层和外界腐蚀的时间就越长，这给了它们莫大的鼓舞。”
　　“又有异兽起了歹念，抢夺了突破瘴气层失败的异兽内丹，发现这也可以助涨它们的功力，很快内丹增进的功法在魔修的异兽群中传开，导致了今天这种局面。”
　　23


第221章　第三方
　　云翳长老一番说，云翳山异兽魔化的缘由基本已经清楚。
　　之后再有一些补充，让两人明白了现下魔修一方的状况：为了让魔力之源不断，它们把魔子保护起来，建立了魔方基地，还自诩魔族子民。
　　魔化的异兽不断尝试突破瘴气层，而一旦有异兽失败，尸体留在山中，便会有其他异兽抢夺其内丹占为己用。
　　而这早先还只是从尸体上抢夺，近来出现了个别异兽相互厮杀的现象，这些现象暂时还处于被扼制的状态，但之后发展如何，谁也不好说。
　　而这些魔化的异兽也越来越残暴，从抢夺内丹到茹毛饮血吞食尸体，任何一个可能提升的方法也不放过。
　　对修仙的异兽也越来越无礼，嘲笑它们迂腐、甘于现状、不求变通，对它们的敌意越来越强，似乎已经把其视作眼中钉、掌中刺。
　　这一切变化云翳长老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只是魔修的异兽到底没有违背那份协议，即便厌恶也没有越界，云翳长老再怎么急，也没办法出手肃清。
　　云翳长老交待完缘由，殷切地看向路央祁：“老夫是碍于协议无法出手，否则必是一场恶战。
　　但路大人在就不同了，老夫真心希望大人及这位姑娘能够平息这场风波，路大人的炼魔阵老夫方才见识过，可以不伤及它们生命，把魔气根源铲除，老夫恳请路大人出面！”
　　说着就要起身施礼，路央祁一把拉住他，面上不见波动，淡然道：“听长老方才所言，这些异兽魔化非只功力的魔化，恐怕连这心，也入了邪道。”
　　“确实世上并非魔即是恶，仙即是善，只是世人听多了带着标签的故事，便潜移默化认同这个观点，千千万万魔修者以既已魔修，便入魔道为借口，纵容自己的邪念滋长，这并非魔道的错，只是心坏了。”
　　“这样的异兽，如若不加以制止，确实会让事态愈发不可掌控。这事即便长老不出面相求，我也不会容忍，长老不必如此。”
　　听到路央祁的答复，云翳长老长舒一口气，即便让他不必多礼，还是连连道谢数声。
　　这时沉默旁听的莫语终于开口，问了一个一直不解的问题：“听长老所说，那魔子应是魔修一方，但为何我感觉他很是抗拒并恐惧那些异兽？”
　　云翳长老微愣，旋即目光落寞道：“这事说来也是讽刺，二位能想到吗？在这一场魔修的风波中，唯一至今未变的，就是那孩子。”
　　莫语和路央祁对视一眼，都有些许意外。
　　云翳长老再次叹道：“那孩子真正发现自己身份不一般的时候，距离他第一次发出魔气有两三年了。”
　　“当时山里已经有分派迹象，他发现那些魔修的异兽对他态度很不一样，而那些异兽见他开始懂事，也开始告诉他真相。”
　　“那时的他即便有独立意识，思想却未曾成熟，对山里的每只异兽都十分信任和崇拜，可以说大家让他怎么做，他都言听计从，也没有想太多。”
　　“直到近年那边的异兽行径越来越偏颇，那孩子才察觉不一样，好几次偷跑出来找到老夫，说这不是他所认识的大家庭，不是他想要的大家庭。”
　　“他发现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多次尝试从那边的基地逃走，甚至逃出瘴气层，但都没有成功——没错，他受到了监视。”
　　“出走不能，他便在山里藏起来，尽力阻止异兽之间争夺内丹，今天二位入山，老夫一直在，也看到孩子以箭攻击二位，这点老夫想替那孩子澄清，他应该是看二位研究魔化的异兽，又去寻找它们的居所，担心二位也是为了魔修而来，才发箭企图阻止你们。”
　　莫语两人闻言，终于明白那孩子的动机。
　　也明白为何后来“救援”孩子的鸟人等异兽过来，他反而如此惊慌，拼了命要逃。
　　这时云翳长老道：“说到这里，老夫也想拜托二位，对那孩子手下留情。事情演变至今，让我们后悔的事情有很多，但对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定，我们从不后悔。”
　　云翳长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眼神都无比的坚定。
　　其中的慈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若非真的喜欢那孩子，绝不可能露出那样的眼神。
　　这不免让莫语二人动容，路央祁点头道：“我会把握分寸。”
　　云翳长老便彻底放心了，捋着长须：“如果二位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无须客气，尽管告诉老夫。只要老夫和我方能可协助，定当尽力。”
　　“现在瘴气层已经更换，若无意外，这孩子很快又会发作。届时那边的异兽会集体行动，严守在孩子身边，也正因此它们此次急于找到他。不知那时对二位行动会否有所助益，总之老夫先告知二位，由二位定夺。”
　　路央祁就此事思考片刻，又问：“孩子发作之前可有征兆？”
　　“发作当天山中魔气极盛，若发现魔气气息暴涨，便是发作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