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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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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莫瑞斯的精神崩溃了。他想起克莱夫和自己仅仅相聚了一天!而且就像一对傻子似的乘着摩托车疾驰——却不曾相互搂抱!莫瑞斯没有理解,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一天才尽善尽美。他太年轻了,不曾察觉为接触而接触是何等平庸。虽然他的朋友在抑制着他,他还是几乎倾注全部激情。后来,当他的爱获得第二种力量时,他才领悟命运待他不薄。黑暗中的一次拥抱,在光与风中的漫长的一天,是两根相辅相成的柱子。眼下他所忍受的别离的痛苦,并非为了破坏,而是为了成全。
  他试着给克莱夫写回信,他已经在惧怕虚伪了。傍晚他收到另一封来信,是用“莫瑞斯,我爱你!”这样的词句构成的。他在回信中写道:“克莱夫,我爱你。”随后,他们之间每天都有书信往来,毫不在意地相互在心里制造着对方的新形象。信件比沉默更迅速地引起曲解。心怀恐惧,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克莱夫感到害怕。于是临考试前,他请假直奔伦敦。莫瑞斯与他共进午餐,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双方都已经很疲倦了,却选了一家噪音格外大的饭馆,彼此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我一点儿也不愉快。”分手的时候克莱夫说。莫瑞斯感到宽慰,他自己都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心里就更加难受了。他们约定,今后在信中仅限于写事实,除非有紧急情况,不再写信,心理上的压迫感减少了。莫瑞斯头脑发热,几乎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只不过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之后,他接连睡了几夜,连梦都没做,终于康复了。然而,日常生活依旧不愉快。
  他在家中的地位是不正常的,霍尔太太希望有人替他做出决定。他俨然是个大人了,上次过复活节假期时,还把豪厄尔夫妇解雇了。然而另一方面,他在剑桥受到停学处分,尚未满二十一岁。在她这个家里,该给他什么样的地位呢?在吉蒂的鼓动下,她试图向儿子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莫瑞斯起初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色,随后就敌视起她来。霍尔太太动摇了,虽然喜欢她的儿子,却采取了求助于巴里大夫这一不明智的措施。一个傍晚,大夫叫莫瑞斯到自己家去,说是有话跟他谈。
  “喂,莫瑞斯,学业怎么样?不完全像是你所期待的样子吧,啊?”
  莫瑞斯对他们家这位邻居依然心怀畏惧。
  “不完全像是你母亲所期待的样子一这么说更中肯一些。”
  “不完全像是任何人所期待的样子。”莫瑞斯瞧着自己的手说。
  于是,巴里大夫说:“哦,这样就最好了。你要大学的学位干吗?它从来就不是为郊区的中产阶级而设的。你既不会去做牧师,也不会去做律师或教员,你也不是个乡绅,纯粹是在荒废光阴。马上就业算啦,你把学监侮辱了一通,相当不错。你的职位在伦敦商业中心区。你的母亲……”他停顿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雪茄,却什么都没给这个小伙子。“你的母亲不理解这一点。只因为你不肯悔过,她很着急。依我看,水到渠成。你踏进了不适合于你的地方,而你又非常正确地抓住第一个机会摆脱了这个环境。”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咦,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指的是,倘若一位乡绅发现自己的举止像个粗鄙无礼的人,他就会凭着直觉道歉。你是在不同的传统观念下长大的。”
  “我想,现在我该回家去了。”莫瑞斯说,他保持了威严。
  “对,我想你是该回去了。我希望你已经领悟到我不是请你来度过一个愉快的傍晚的。”
  “您谈得直截了当——也许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做。我知道自己喜欢这样。”
  大夫一触即发,他大声嚷道:“你怎么敢欺侮你母亲,莫瑞斯。应该用马鞭狠狠地抽打你一顿。你这个浅薄自负的小子!不去请求母亲原谅,却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我统统都知道。她泪汪汪地到这儿来了,要求我说几句话。她和你的两个妹妹是我所尊重的邻居。只要女人们发话,我就惟命是从。别回答我,先生,别回答。不论直截了当与否,你的辩解我一句也不要听。你玷辱了骑士精神。我不知道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对你感到失望,感到厌恶。”
  莫瑞斯终于走到外面去了,他擦了擦额头。他有几分惭愧,自己对母亲不好,他身上那庸俗的一面被刺痛了。然而不知怎的,他下不来台,不能改变。一旦脱了轨,好像永远也上不了轨道了。“玷辱了骑士精神。”他琢磨着大夫的指责。倘若坐在摩托车挎斗里的是个女人,倘若他是由于这个缘故才拒绝按学监的命令停下来,那么巴里大夫还会要求他谢罪吗?想必不会的。他吃力地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的头脑依然虚弱,但是他非动脑筋不可。因为有那么多日常谈话与想法,他都得重新解释一遍才能领会。
  他的母亲在等候着他。她显得怪难为情的样子。她的儿子.她觉得应该亲自来训斥他。她对吉蒂抱怨说,莫瑞斯长大成人了,子女们一个个地离去,多么令人悲伤啊。吉蒂硬说她哥哥仍旧是个孩子。然而自从莫瑞斯去见过巴里大夫以后,家中的女眷都觉得他的嘴、眼睛和嗓音统统起了一些变化。
  德拉姆家住在英格兰偏远地区,威尔特(译注:威尔特是英格兰南部一郡,位于布里斯托尔海峡、英吉利海峡和泰晤士河之间的分水岭地区。)与萨默塞特(萨默塞特是英格兰西南部一郡,北濒布里斯托尔海湾。沿岸风景优美,是保护区。)两郡交界处。尽管并非世家,这个家族拥有这片土地已达四代之久,其影响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在乔治四世(译注:乔治四世(1762…1830).英国国王、汉诺威国王。1820年即位。)的统治下,克莱夫的曾叔祖曾任英国首席法官。彭杰就是他用羽毛筑起来的窝。如今那些羽毛几乎被刮得七零八落了。这份家当遭到百年岁月的蚕食,也未娶上一位阔新娘来改换门庭。宅邸与庄园虽然尚未真正朽烂,却已打上了停滞的烙印,而那正是朽烂的前兆。
  宅邸坐落在森林里。周围是辽阔的园林,仍被逐渐消失的树篱圈起。园林提供着阳光、空气、牧场与成群的奥尔德尼(译注:奥尔德尼是英国海峡群岛岛屿,在英吉利海峡,以养牛和旅游业为主。)乳牛。园林外面是一片森林,大多是老埃德温爵士生前栽种的。他将私有的园林与公地并在了一起。园林有两个大门口。从村庄往上走就到了一个门口,另一道门则开在通往车站的黏土质道路上。原本这里没有车站,从车站通向园林的是一条沿着后院的不像样的背巷,象征着英国人的事后聪明。
  莫瑞斯是傍晚抵达的。他是从住在伯明翰的外祖父家里径直上路的。在那里,他死气沉沉地过了成年的生日。尽管丢尽了面子,礼物并没被取消,但是送的人和接受的人都不起劲儿。他曾经翘盼着满二十一岁这一天。吉蒂暗示说,由于哥哥堕落了,所以感到不快乐。作为报复,莫瑞斯好好地掐了一下她的耳朵,并吻了她,弄得吉蒂非常恼火。“你不明事理。”她气冲冲地说。他面泛微笑。
  外祖父那座艾尔弗里斯顿花园有不少表兄弟姐妹,下午喝茶的时候供应肉食冷盘。从那儿来到彭杰,变化太大了。全郡居民,即使那些有才智的,其周围的气氛也令人不安。莫瑞斯不论是到哪座庄园去拜访,都心怀畏惧。不错,克莱夫到车站来接他,陪他坐上四轮轿式马车。跟莫瑞斯乘同一趟火车来的希普香克斯太太也坐上了这辆马车。希普香克斯太太有一个女佣,连同她和莫瑞斯的行李,乘一辆出租马车,尾随其后。莫瑞斯嘀咕着自己是否也该带个仆人来。一个小姑娘扶着看守小屋那扇敞开的门,希普香克斯太太想让每个人都对她施屈膝礼。当这位太太对小姑娘这么说的时候,克莱夫踩了莫瑞斯一脚,莫瑞斯拿不准克莱夫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他什么都拿不准。他们来到宅第跟前时,他把后门误当成前门,伸手去为这位太太开门。希普香克斯太太说:“哦,实在不敢当。”而且那儿有个负责开门的男管家。
  已经给客人斟好了很酽的茶。德拉姆太太一面倒茶,一面朝另一边望着。人们东一个西一个站着,看上去他们都气度不凡,要么就是为了不同凡响的理由而待在那儿。他们本人有所作为,要么就是敦促旁人有所作为。德拉姆小姐跟莫瑞斯约好,明天一起去参加关税改革的讨论会。他们两个人在政治上意见一致,但是她由于欢迎这种同盟而大声喊叫使他很不高兴。“妈妈,霍尔先生是个正经人。”韦斯顿少校是德拉姆家的亲戚,也暂时住在他们家。他这样那样地向莫瑞斯打听剑桥的事。军人会在乎他受停学处分这一点吗?……可不,这比在饭馆里那次还糟,因为在那儿,克莱夫也不得其所。
  “皮帕,霍尔先生知道他住在哪间屋子里吗?”
  “是蓝屋,妈妈。”
  “那间屋里没有壁炉。”克莱夫在一边大声说,“你领他去吧。”他正在送走一些客人。
  德拉姆小姐把莫瑞斯带到男管家那里。他们沿着侧面的楼梯走上去,莫瑞斯看见正面的楼梯在右边,他怀疑自己莫非受到了怠慢。他这间屋子很小,摆设也简陋,窗外没有景致。当他跪下来打开行李时,在萨宁顿住宿时的感觉重新袭上心头。他拿定主意,在彭杰逗留期间,要有效地利用自己所带来的全部衣物。他们休想将他当成不符合时尚的人,他样样都不比别人逊色。然而他刚得出这个结论,克莱夫就背着阳光冲进屋子。“莫瑞斯,我要吻你。”他说完就做了。
  “那个门通向什么地方?”
  “咱们的书房呗……”他笑着,表情激动,容光焕发。
  “噢,原来如此……”
  “莫瑞斯!莫瑞斯!你真来啦,你在这儿。彭杰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了,我终于爱上了这个地方。”
  “我到这儿来,太高兴了。”莫瑞斯的声音哽噎了。一阵欢乐猛地袭上心头,他感到眩晕。
  “继续把行李打开吧,我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只有咱们两个人走这楼梯。我尽量安排得像在学院里一样。”
  “比学院里还好呢。”
  “我确实认为是这样。”
  有人在敲通向过道的那扇门,莫瑞斯吓了一跳。克莱夫仍坐在他的肩膀上,满不在乎地说:“请进!”一个女佣送热水来了。
  “除了吃饭,咱们用不着去家里的其他地方。”他继续说,“要么待在这儿,要么就出门。快乐吧,啊?我有一架钢琴。”他把莫瑞斯拉进书房。“看看风景。从这个窗户你就可以射击兔子。顺便说说,倘若吃晚饭的时候家母或皮帕告诉你,明天她们要你做这做那,你不用发愁。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对她们说:‘好的。’其实你将跟我一道去骑马,她们也知道。她们只不过是照通常的习惯邀请一下而已。在星期天,假若你没去做礼拜,事后她们会假装认为你去过了。”
  “可是我没有正式的马裤。”
  “那么我就不奉陪啦。”克莱夫说罢,从莫瑞斯的肩上一跃而下。
  当莫瑞斯回到客厅里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所拥有的待在那儿的权利比任何人都大。他踱到希普香克斯太太跟前,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说起话来,对她表示支持。不成双、不成对的八个人准备入席——克莱夫与希普香克斯太太,韦斯顿少校与另一个妇女,另一个男子与皮帕,他本人与女主人—一他堂堂正正地确保了自己的座位。她向他道歉说,人数太少了。
  “哪里,哪里。”莫瑞斯说。他发觉克莱夫用讥讽的眼神瞥视自己,于是想:这句套话用错了。接着,德拉姆太太开始考察莫瑞斯的能力,然而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她是否对自己感到满意。她的容貌跟儿子相像,看上去跟儿子一样有本事,所不同的是没有儿子那么真诚。他理解了克莱夫为什么会看不起自己的母亲。
  饭后,男人们抽了一会儿烟,就来跟女士们做伴。这与住在伦敦郊区的中等阶层的人们消磨傍晚时光的方式相似,然而又有所不同。这些人有一种处理大事的风度:他们要么刚刚扭转过,要么即将重新扭转乾坤。不过,大门的门柱也罢,道路也罢——来的时候他一路注意到——无不年久失修。森林树木管理不善,一扇扇窗户卡住了,地板踏上去嘎吱作响。他对彭杰的幻想多少破灭了一些。
  女士们回到各自的房间去了,克莱夫说:“莫瑞斯,看上去你也困了。”莫瑞斯领会了这个提示,过了五分钟,他们二人就在书房里重逢,以便彻夜谈心。他们点燃了烟斗。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体验完完全全的静谧,他们将进行微妙的对话。他们心领神会,可是舍不得马上开始。
  “我现在告诉你我最近的情况。”克莱夫说,“我一到家就跟母亲争吵,告诉她,第四个学年我也要待在剑桥。”
  莫瑞斯大喊一声。
  “怎么啦?”
  “我受了停学处分呀。”
  “不过,十月你就会返校的。”
  “我不回去。康沃利斯先生说我必须写悔过书,我不写——我以为你读完第三个学年就走了,所以满不在乎。”
  “而我还只当你会回来,才决定荐读上一年的。简直是一场错误的喜剧。”
  莫瑞斯神色忧郁地朝前面望着。
  “错误的喜剧,不是悲剧。你现在就可以写悔过书。”
  “已经太晚啦。”
  克莱夫笑了。“怎么会太晚呢?反倒更简单一些呢。你在自己犯了过错的这个学期结束之前无意悔过。‘亲爱的康沃利斯先生,在本学期结束之际,恕我冒昧地向您致书。’明天我替你起草悔过书的底稿。”
  莫瑞斯思考了一番,最后惊叫道:“克莱夫,你是个坏蛋!”
  “我承认自己有不法之徒的一面,然而那帮人就欠我这么对待他们。只要他们一天说什么‘希腊人那难以启齿的罪恶’,他们又怎么能指望我磊落坦率地对待他们呢?晚饭前,我溜进去吻了你一下。我母亲完全蒙在鼓里,活该!倘若她知道了,绝不会轻饶我。我对你的感情就跟皮帕对她的未婚夫的感情一样,只不过高尚得多,深厚得多。母亲却不想知道,也不试图知道。肉与灵协调一致,当然不是中世纪那饿瘪了的东西,只是肉与灵的一种特殊的协调一致。依我看,女人甚至理会不到有这种东西。但你是知道的。”
  “好的,我写悔过书。”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还谈起那辆摩托车。从那一天起,再也不曾听说它怎样了。克莱夫煮了咖啡。
  “喂,那天晚上开完讨论会之后,你怎么会想起来叫我的?你说一说。”
  “我一直想对你说点儿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弄得思绪纷乱,所以就去了。”
  “这种事你是做得出来的。”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莫瑞斯羞怯地问。
  “哪里的话!”紧接着是一阵沉默。“现在跟我讲讲我第一次对你吐露心里话的那个晚上的事。你为什么弄得咱们两个人都那么不愉快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无从解释。你为什么搬出讨厌的柏拉图来误导我呢?当时我还糊里糊涂的,对许多事都不明白。打那以后,才逐渐开窍儿。”
  “不过,你使我醉心而不能自拔,已达几个月之久了吗?事实上,是从你在里斯利的房间里头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起。”
  “别问我这个。”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儿难以解释。”
  “可不是嘛。”
  克莱夫高兴地笑了,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莫瑞斯,我越细琢磨越能肯定,你才是个坏蛋呢。”
  “是这么回事吗?”
  “倘若你高抬贵手,容我听其自然,我就会半睡半醒地了此一生。当然,我在理智方面是清醒的,在感情方面多少也……然而,这里……”他用烟斗柄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于是,两个人都微笑了。“也许咱们俩是互相被唤醒了。我情愿这么想。”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看上我的?”
  “别问我这个。”克莱夫重复了一遍莫瑞斯方才的话。
  “喂,你给我放正经点儿——喏——你起初看上我的哪一点?”
  “你真想知道吗?”克莱夫问。莫瑞斯非常喜欢这种心境——顽皮与激情参半,洋溢着挚爱的克莱夫。
  “想知道。”
  “喏,看上了你的美。”
  “我的什么?”
  “美……我曾经最爱慕书架上方的那个男人。”
  “一幅画嘛,我足可以理解的。”莫瑞斯瞥了一眼墙上的米开朗琪罗说。“克莱夫,你是个可笑的小傻瓜。你既然提出来了嘛,我也认为你美。你是我迄今见过的惟一长得美的人。我爱你的嗓音,爱与你有关的一切,直到你的衣服,或是你坐在里面的屋子。我崇拜你。”
  克莱夫的脸变得绯红。“坐直了,咱们换个话题吧。”他说,那股傻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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