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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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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母亲说,全郡居民要你。”
  “全郡居民所要的是个激进党派成员。比起我母亲来,我跟更多的人谈过话。他们对咱们闲居阶级已经不感兴趣了。咱们坐着汽车去转悠,找事做。装腔作势地在各座大宅门之间串来串去,玩的是一场没有欢乐的游戏。除了在英国,没有人这么玩。(莫瑞斯,我要到希腊去。)谁都不需要我们,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个舒适的家庭而已。”
  “但是,政治家正在提供舒适的家庭。”吉蒂尖锐刺耳地说。
  “是‘正在’呢,还是‘应该’呢?”
  “喏,这完全是一码事。”
  …正在’和‘应该’可不是一码事。”艾达的母亲说,由于理解了二者的不同,她很得意。“你们不应该打扰德拉姆先生,你们却……”
  …正在’。”艾达从旁插嘴,全家人大笑,惹得克莱夫跳了起来。
  …正在’和‘应该’,”霍尔太太做出结论,“是截然不同的。”
  “未必是这样。”克莱夫反驳道。
  “未必是这样。你可要记住,吉蒂。”她随声附和,稍微带点儿训斥的口吻。其他时候他并不在乎她说什么。吉蒂仍大声坚称二者是一码事。艾达念念有词,莫瑞斯默不作声。他一向安静地进食,对饭桌上的这种饶舌已习以为常,没有理会他的朋友竟给弄得心烦意乱。等着上菜的时候,他讲了一桩趣闻。大家都默默地倾听。他慢条斯理、笨嘴拙舌地讲着,既不注意措词,也不费心去讲得饶有趣味。克莱夫忽然喊了一声:“啊——我要晕倒啦!”就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拿个枕头来,吉蒂。艾达,科隆香水。”她们的哥哥吩咐道。他松开了克莱夫的领口。“妈,扇扇。不是我,是他……”
  “多么不中用啊……”克莱夫喃喃地说,话音未落,莫瑞斯吻了他一下。
  “这会儿我完全好了。”
  姑娘们和一个仆人跑了进来。
  “我能走路啦。”他说,他的脸恢复了血色。
  “绝没有好。”霍尔太太叫喊。“莫瑞斯抱你去——德拉姆先生,用胳膊搂住莫瑞斯.”
  “来吧,老兄。请大夫,谁去打个电话。”他抱起朋友,克莱夫虚弱地哭泣起来。
  “莫瑞斯,我是个蠢材。”
  “就做个蠢材好了。”莫瑞斯说,并把克莱夫抱上楼去,替他脱衣服,让他唾在床上。霍尔太太敲了敲门,他迎出去,快嘴快舌地说:“妈,您不必告诉旁人我吻过德拉姆。”
  “哦,当然不告诉。”
  “他不喜欢这样。我六神无主,连想都没想一下就这么做了。您知道,我们是挚友,几乎是亲戚。”
  这就够了。她喜欢与儿子分享一些小秘密,这使她忆起过去的岁月,对他而言,那时她曾是无上宝贵的。艾达送来了一个热水袋。他接住,进屋拎到病人床头。
  “让大夫瞧见我这副德行。”克莱夫呜咽地说。
  “我但愿他能瞧见。”
  “为什么?”
  莫瑞斯点燃一支香烟,坐在床边上。“我们要他看看你最糟糕的样子。为什么皮帕让你去旅行?”
  “我被认为已经康复了。”
  “见鬼。”
  “我们能进去吗?”艾达隔着门大声问道。
  “不能。请大夫一个人进来。”
  “他就在这儿。”吉蒂在远处叫喊。报过名字后,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人进来了。
  “你好,乔伊特。”莫瑞斯边起身边招呼。“替我把这家伙治好了吧。他患了流行性感冒,被认为已经痊愈了。结果晕倒了,一个劲儿地哭。”
  “这是常有的情况。”乔伊特先生说,并把一支体温计插到克莱夫嘴里。“是不是劳累过度呢?”
  “可不是嘛。如今说是想去希腊。”
  “啊,可以去。现在你先出去吧,待会儿我到楼下去见你。”
  莫瑞斯听从了他的话,克莱夫想必病得很重。过了大约十分钟,乔伊特出来了,并告诉霍尔太太没什么大不了的——旧病复发而已。他开了处方,说要派个护士来。莫瑞斯尾随他到庭园里,将手放在大夫的胳膊上说:“现在告诉我,他病得多么厉害。这不是旧病复发,还有什么其他的,请告诉我真实情况。”
  “他不要紧的。”大夫说。他一向以说实话而自负,所以弄得有些心烦。“我以为你已经领悟了这一点。癔病不再发作了,他快要入睡了。这是司空见惯的旧病复发,这一次他可得比上一次当心,如此而已。”
  “你所说的这种司空见惯的旧病复发会拖延多久呢?他是不是随时都可能遭受这种骇人的痛苦呢?”
  “他只不过是有点儿不舒服——他认为是在车子里患上了感冒。”
  “乔伊特,你别对我这么说。一个成年人是不会哭的,除非已经相当严重了。”
  “只不过是虚弱罢了。”
  “哦,你怎么说都行,”莫瑞斯边说边把手移开。“而且我正在耽搁你。”
  “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的年轻朋友,我等着解答你的任何难胚。”
  “喏,倘若病情轻,你为什么派护士来呢?”
  “好让他开心呗。我知道他手头宽裕。”
  “难道我们就不能让他开心吗?”
  “哪里的话。因为怕传染啊。我曾告诉过你母亲,你们都不应该走进病房,可那时你已经待在里边了。”
  “我还以为你指的是我的妹妹们呢。”
  “你也一样——尤其是你,因为你已经被他传染过一次了。”
  “我不要护士。”
  “霍尔太太已经给护士站打电话了。”
  “为什么一切都他妈的赶成这个样子?”莫瑞斯提高了嗓门说,“我自个儿护理他。”
  “下一步你就该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推着走了。”
  “请问,你说什么?”
  乔伊特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莫瑞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母亲,他必须睡在病房里。由于怕吵醒克莱夫,他没让人把床搬进去,却头枕脚凳,卧在地板上,借着烛光读书。过一会儿,克莱夫蠕动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啊,该死。啊,该死。”
  “你要什么?”莫瑞斯呼唤道。
  “我闹肚子啦。”
  莫瑞斯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扶他坐在便桶上。不一会儿,又将他抱回去。
  “我能走路。你不该做这种事。”
  “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他把便桶端到走廊尽头,冲洗干净。现在克莱夫既不体面又虚弱,他比任何时候都爱这个朋友。
  “你不应该这样。”当他回来的时候,克莱夫把话重复了一遍。“太脏了。”
  “我才不在乎呢。”莫瑞斯边躺下去边说,“再接着睡吧。”
  “大夫告诉我,他要派个护士来。”
  “你要护士干吗?只不过是轻微的腹泻而已。就我而言,你可以整宿泻个不停。老实说,我并不在乎——我不是为了使你高兴才这么说的。我就是不在乎。”
  “我总不能——你还得去上班呢——”
  “喂,克莱夫,你是宁愿要一位熟练的护士,还是要我呢?今天晚上预定来一位,可我已经留下话,来了就把她打发走。因为我情愿不去上班,自个儿照看你。我还认为你也愿意这样呢。”
  克莱夫沉默良久,莫瑞斯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他终于叹了口气说:“我想,还是宁可要护士。”
  “好的。她比我更能使你舒适一些。也许你是对的。”
  克莱夫没有回答。
  艾达自告奋勇在楼下的房间里守夜,莫瑞斯就按照预先谈好的敲了三下地板。等候她上楼的时候,他审视着克莱夫那张模糊不清、汗津津的脸。大夫那么说也是白搭,他的朋友苦恼不堪。他很想拥抱克莱夫,却又想起那曾使克莱夫的癔病发作,何况克莱夫一向是有所克制的,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艾达没有来,他就下楼去了,发现她睡得正熟。她躺在一把大皮椅上,双臂耷拉下来,伸出两只脚.俨然是健康的化身。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浓密乌黑的头发充当了面庞的靠垫,嘴唇略启,露出皓齿与鲜红的舌头。“醒一醒。”他急躁地喊叫。
  艾达醒过来了。
  “像你这样,护士来的时候,你怎么听得见大门的响动呢?”
  “可怜的德拉姆先生怎么样啦?”
  “病得很重,病到危险的程度。”
  “哦,莫瑞斯!莫瑞斯!”
  “护士嘛,得留下来。我叫你来着,可你总也不来。去睡吧,因为你连这么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妈妈说我必须守夜。因为护士不应该由男人领进去——那不雅观。”
  “我简直不能想象你们居然有时间考虑这么无聊的事。”莫瑞斯说。
  “我们必须维护家庭的好名声。”
  他没吭声,接着以妹妹们厌恶的样子笑了。她们的内心深处极不喜欢他。然而她们思想太混乱,并不曾觉察出这一点。她们惟一公开抱怨的是他这种笑法。
  “护士没有教养,任何有教养的姑娘都不会去当护士。即使她们本人有教养,你也能肯定她们不是出身于有教养的家庭,否则她们会待在家里。”
  “艾达,你上过几年学校?”哥哥一边斟酒一边问。
  “我把上学叫做待在家里。”
  他“咔嗒”一声将玻璃杯放下来,离开了她。克莱夫睁着眼睛,却没有说话,好像也不知道莫瑞斯已经回来了。甚至护士抵达,也没使他苏醒。
  没过几天就弄清楚了,来客病得不重。尽管刚复发时看上去挺吓人,但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不久他就获得了回彭杰去的许可。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精神萎靡,但这也是患过流行性感冒后预料之中的事,除了莫瑞斯外,旁人丝毫没有感到不安。
  莫瑞斯轻易不去想疾病与死亡的事,倘若想的话,就伴随着强烈的反感。不应该容许它们来损害他本人或朋友的生命。于是他携带着自己的全部青春与健康去对克莱夫发生作用。每逢周末或连休日,他就到彭杰去做不速之客,不是靠口头训导,而是以身作则使他鼓起劲儿来。对克莱夫却未能奏效。当众他会振作起来,甚至对德拉姆家族与英国公众之间所发生的公路通行权问题佯装兴致勃勃。然而只剩下他和莫瑞斯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故态复萌,意气消沉,不肯说话。要么就用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这表明他的精神已经耗尽了。他已打定主意要去希腊。惟独这一点,他是十分坚定的。尽管九月份才能动身,他非去不可,而且是单独前往。“我必须去,”他说,“是去履行誓言。每一个未开化的人都得给予卫城(译注:卫城是古希腊城邦兼有防卫性质的中心地区,内有市政与宗教建筑。卫城多建于高山之巅,具有军事和宗教双重目的。雅典卫城是最著名的卫城,位于陡峭的山冈上,建于公元前5世纪中叶。)一次机会。”
  莫瑞斯与希腊风马牛不相及。他对古希腊罗马文学的兴趣淡薄,而且是淫猥的,一经爱上克莱夫,就消失殆尽。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啦(译注: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是一对同性爱者。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说:暴君希庇亚斯之弟希帕尔科斯侮辱了哈莫狄奥斯。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就计划在公元前514年对希庇亚斯及其兄弟行刺。结果只杀死了希帕尔科斯。哈莫狄奥斯当场遇害,阿里斯托吉顿被擒后死于毒刑。希庇亚斯的暴政又延续了四年多。),斐多啦,以及第邦神圣队(译注:第邦神圣队是由一对对同性爱者组成的军队)啦,这些故事对那些心灵空虚的人们而言是蛮好的,却代替不了人生。克莱夫时而偏爱它们,莫瑞斯觉得莫名其妙。他十分喜欢意大利,尽管讨厌那儿的食品和湿壁画(译注:用在清水中磨研的颜色粉末,在刚抹好的湿灰泥墙壁上作画的方法。色彩与石灰一起干燥凝固后,就成为墙壁的永久部分。)。他却拒绝渡过亚德里亚海,到那更神圣的土地(译注:指希腊。意大利东南与希腊之间隔着亚德里亚海。)去。“使人感到年久失修,”他提出这么个理由,“一堆老掉牙的石头,什么颜色也没有。总之,这个嘛,”——他指的是锡耶纳大教堂里的书库——“不管你怎么说,这个派上了用场。”克莱夫听得十分开心,在皮科洛米尼时代(译注:指意大利籍教皇庇护二世(1439…1464在位),原名艾伊尼阿斯·西尔维乌·皮科洛米尼。皮科洛米尼家族是贵族世家,家族中出过军人、文人和教皇。)的彩色瓷砖上跳来跳去。管理人非但没申诉他们,还跟他们一道笑。意大利令人非常快活——就观光而言,确实是这样——然而近来希腊又突然冒出来了。莫瑞斯就连这个词都憎恶。出于难以解释的偏见,他由希腊而联想到疾病和死亡。每当他有什么打算,打网球啦,聊天啦,希腊就插进来了。克莱夫看出他厌恶希腊,就养成借此取笑他的习惯,并不怎么体谅他。
  克莱夫就是不体谅他。莫瑞斯认为这是所有的症状中最严重的。克莱夫会说些稍微出于恶意的话,还用自己谙熟的知识来伤害他。克莱夫失败了,也就是说,他的知识并不全面,否则他就会知道,要想损害像莫瑞斯这么个运动健将的爱情是不可能的。莫瑞斯有时表面上避开了克莱夫的攻击,因为他觉得有所反应是人之常情。他一向不喜欢基督关于连另一边脸也伸过去的教导(译注:见《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6章 第29节“论爱仇敌”。耶稣教导说:“有人打你一边的脸,连另一边也让他打吧!”)。在内心里,他一点儿也不生克莱夫的气。与克莱夫结合的欲望太强烈了,怨恨无从侵入。有时候他会十分快活地进行与之匹敌的谈话,偶尔回击他一句,表示并没忘记他就在眼前。他径直走向光明,希望自己所挚爱的人会尾随其后。
  他们二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就是如此这般地进行的。那是克莱夫动身前的傍晚,他把霍尔一家人请到萨沃伊来吃晚餐,以回报他们对他的亲切关怀。他安排他们夹坐在其他朋友中间。“假若这次你晕倒了,我们会知道是怎么个来由。”艾达边朝着香槟酒点头,边大声说。“为你的健康干杯!”他回答。“为所有的女士们的健康干杯!干一杯,莫瑞斯!”他喜欢来点儿老一套的做法。大家为健康干了杯,惟独莫瑞斯看破了潜在的讥刺。
  晚宴结束后,他对莫瑞斯说:“你回家去睡吗?”
  “不。”
  “我以为你想把家里人护送回府上去呢。”
  “他才不干呢,德拉姆先生。”他母亲说,“不论我怎么做,怎么说,他也决不肯放弃一个星期三。莫瑞斯是个十足的老光棍儿。”
  “我的套房里被行李弄得很乱。”克莱夫说,“我乘早晨的火车径直穿行到马赛(译注:马赛是法国的第二大城市和最大的商业港口,临地中海利翁湾。从伦敦出发后.需要坐轮船渡过多佛尔海峡,才能抵达法国。)去。”
  莫瑞斯充耳不闻,还是来了。等候电梯降下来的时候,他们朝着对方大打呵欠。接着,乘电梯上去,徒步登上另一层楼梯,沿着过道走去。令人联想到三一学院里通向里斯利那个套房的走廊。克莱夫的套房小而黑暗,寂然无声,位于尽头。正像克莱夫说过的那样,里面杂乱无章,然而不在这里住宿的女管家已照常为莫瑞斯铺好了床,饮料也准备停当了。
  “还要喝啊。”克莱夫说。
  莫瑞斯喜欢喝酒,而且有酒量。
  “我要上床了。依我看,你想要的都有了。”
  “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已经垮了,可别再劳累过度。另外,”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我就知道你会忘记这个,哥罗颠②。”
  “哥罗颠!(译注:哥罗颠是一种止痛麻醉药。)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莫瑞斯点了点头。
  “带着哥罗颠到希腊去……艾达告诉我,你还以为我会一命呜呼呢。你究竟为什么这么为我的健康担心呢?别害怕。像死亡这样干净利索的经验,永远与我无缘。”
  “我清楚自己迟早会死,而我不愿意死,更不愿意你死。倘若咱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我不知道你是否把这叫做干净利索。”
  “是的,我就这么叫。”
  “那么,我宁愿自己是污秽的。”莫瑞斯停顿了半晌说,克莱夫打了个寒噤。
  “你不同意吗?”
  “哦,你变得跟任何凡夫俗子毫无二致了。你非有个理论不可。咱们不能静悄悄地向前走,总是非得做成公式。尽管每个公式都有不再起作用的一天。你的公式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持污秽,。我可要告诉你,还有变得过于污秽的情形呢。于是忘川(译注:忘川是希腊神话中从冥府流过去的一条河。凡是喝了这条河水的亡魂,会把过去的事一概忘掉。)——倘若有这么一条河的话一就会把它洗净。然而也许没有这样的河,希腊人并没怎么任意想象。不然,或许还想象得过了头呢。说不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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