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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与安息[第一部]-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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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成型的计划来不及更多推敲,众人已必须立马行动起来,风暴的前夕是没有时间留给睡眠的。天亮在即,二号等变异人的模样太过显眼,不适合在外走动,直接被送到了开挖到一半就作废了的最底层。炎王回到休息站,冯伊安和安息都换上了瓶盖带下来的避难站便服。
  “啊……”安息套上连身裤,正要拉起上衣拉链时却发现有些紧绷。
  瓶盖走过来翻过领子看了看:“是你的号啊。”
  “胖了?”安息低头盯自己平坦的腹部纳闷道。
  “是结实了,也长高了。”冯伊安捏捏他的肩膀。
  安息看了一眼瓶盖,两人默契地背对背靠了一下,冯伊安把手掌卡在瓶盖后脑勺,安息转过来看,冯伊安比划道:“差这么多。”
  安息瘪了瘪嘴,瓶盖咧嘴笑了笑。
  两人对视一会儿,瓶盖忽然张开双臂抱了抱安息,说:“大家知道你没事,肯定很开心的。”
  安息鼻子发酸:“你们没事,我也挺开心的。”他抿了抿嘴,说:“但是,这次结束之后,我……我可能……”
  瓶盖截过话头:“你可能还是要离开是吧。”
  安息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胸口。
  瓶盖说:“你从小就想到废土上去,咱们去地表层偷偷看了那么多次,但最终只有你有勇气走了出去。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不能离开,而是不敢离开。自由看着诱人,其实也挺吓人的。”
  安息抽了抽鼻子,点点头:“可我,我还是很想你们的。”
  瓶盖也抽气道:“我,我们也想你。”
  眼看着两名故作成熟的少年就要原形毕露,眼眶里盈满水汽,冯伊安连忙上前打岔道:“时间不早了,瓶盖你再不回去小心被发现。安息来,药品的单子开好了。”
  此时是凌晨四点五十分,除了地表层有守卫轮岗之外,还有一个多小时避难站才会醒来。安息以前也思考过,为什么明明已经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了,却还要遵从日出日落的作息。后来他亲眼看见了太阳,亲身体会了它的力量和永恒,才似乎明白了一些——第一批进入辐射避难站的居民,一定以为这只是一次什么短暂的退让,空气、水源和土壤中的毒素一定会被迅速净化,就想地球在过去千万年来无数次经历的那样。
  毕竟天地无情,毕竟烈日亘古。
  未成想,人类终究被逼到了这种境地,然而就在这种境地下,还不忘彼此残杀。
  安息洗干净脸和手,将头发重新扎好,背上熟悉的工具带,缓缓呼出一口气,笔直走向垂直井梯。
  他的步子迈得那样轻,好像一只灵巧的野猫,然而又那样重,好像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脚印。
  避难站还没有醒来,巨大而空旷的地底静悄悄的,墙角砖缝都残留着经年的血迹,透着骇人的阴森,他独自来到负七层。
  走廊尽头的医疗站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雅威利团员,听见井梯拉门的声音而不自觉动了动,安息屏息等待了一会——对方没有睁眼,又歪过脑袋靠着墙继续睡了。
  安息蹑手蹑脚地走上去,手心里捏着冯伊安给他的手术用麻醉针。
  针尖准确而快速地扎在守卫的脖子上,对方迅速睁大双眼,双腿乱蹬,安息连忙捂住他的嘴巴,把剩下的半管针剂推进他血管里。
  守卫屁股下的椅子腿和地板刮擦出难听的声音,安息紧张地左右四望,生怕惊动他人。
  然而很快,那人的挣动便变得无力虚软,安息连忙伸手扶住他,再把他摆回成靠墙熟睡的姿势。
  他将针管收回兜里,推开了近在咫尺的门。
  病床上的废土许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正费力地盯着门口,以为又是什么可怖的折磨,然而当他看清来人后,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短短的半秒时间里,一直按压着情绪起伏的安息,端枪扫怪也毫不手软的安息,被变异人迎面扑倒又从死亡边缘爬回来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安息,终于忍不住哭了。
  炎王没有夸大其词,一眼看去,废土的境况可谓惨烈,他浑身脏污,满身血气,脸颊凹陷而憔悴,陷在乱糟糟又干枯的胡子里。
  他的衣服和裤腿都变成深棕色——那是被鲜血反复侵染又干了的颜色,胳膊上全是针眼,床头丢着一个挂着干瘪葡萄糖袋子的输液架,想必就是过去几日里维持他生命特征的全部养分。
  废土咧嘴笑了笑,嘴唇因为干裂渗出血丝:“刚想到小羊,小羊就出现了。”
  他呼吸又轻又浅,嗓音干燥沙哑,眼神也朦朦胧胧,像是以为眼前所见只是一场梦。
  直到安息的眼泪落到他胳膊上。
  那好像什么古代故事里王子的吻,把画面由黑白染成了彩色。
  安息用水给他润了润嘴唇,又用嘴巴小口小口地度给他——废土双手被拷在床上,两只手腕都被磨破了,鲜血淋漓满是烂肉,但安息却还不能放他下来。
  废土对这一切毫无所察,他五感迟钝,似乎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回忆,断断续续地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在这,我躺在床上,你站在床前,你给我水喝,结果洒了一地,还被抓住骂了一顿。”
  安息哭得呜呜咽咽:“你别,别说话了,你声音好难听。”
  废土不为所动,眼神放空,哑着嗓子继续自言自语:“早知道是这样,我之前,该对你好一点的,存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给你买蛋白浓汤。”
  安息边哭边摇头,把他手背上的空针头拔下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手腕伤口:“我不要蛋白浓汤,你做的饭好吃,以后再不吃什么蛋白浓汤了,你快好起来,给我做吃的。”
  废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之前一直在想,最后跟你说的一句话,居然是说你挺讨厌的……”
  安息心都碎了:“什么最后一句话,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我们明天就离开这,一起去虚摩提,我不在什么集市呆着了,我们一起去海上,看星星,做爱……”
  废土十分虚弱,渐渐没有回应了。
  安息着急坏了,又不敢摇晃他,只能小声喊他的名字:“废土,米奥,米奥你别睡。”
  他慌张地四处张望,这才注意到废土的脚腕为什么没有上镣铐——医用床单已被染成棕红色,他的两条腿无力地歪着,脚踝被两根长钉定在了床板上。
  安息浑身发冷,声音颤抖:“米奥,你不要,你不要睡,我现在就带你走。”
  “他太虚弱了,现在听不见你说话。”
  陌生的男声忽然响起,安息从头皮到脚底的每一个毛孔全部炸开,他几乎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迅速掏出手枪拉开保险栓。
  但对方更快,他还没完全转过身,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他的脸。
  来人开口露出锯齿状的尖牙,说:“失血过度的感觉,就像生命在逐渐流失,你浑身发冷,意识涣散,整个人生就像跑马灯一样在你眼前放。”
  安息死死捏着枪托,挡在废土脸前,盯着眼前的人——几个小时之前,他才在井梯处和他打过照面。
  安息说:“我,我只是顺路过来……”
  对方却打断他问:“你知道什么是跑马灯吗?”
  安息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知道哦,”对方却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收起枪,说:“我还知道你和炎王那小子是一伙的,白天看见你的时候就怀疑了,刚才炎王不在休息室,是和你见面去了吧。”
  安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谁。”
  对方说:“你好,我叫蛟鲨。”
  安息依旧举着枪,等着他继续。
  蛟鲨说:“我已经做完自我介绍了,该你了。”
  安息飞快说:“我叫安息,你想要什么?”
  蛟鲨咧开嘴,露出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我?我想加入你们。”
  安息瞪着眼睛皱眉道:“加入……我们?加入我们干什么。”
  蛟鲨说:“这就得你告诉我了,你们有什么计划?”他伸长脖子越过安息看了看他身后的废土,说:“你们打算怎么救他走?”
  安息反问:“管你什么事?”
  蛟鲨笑起来:“不管我的事的话,白天就把你们和炎王一起抓起来送给火弗尔了,说句实话吧,火弗尔在盘算的那些事,我没有兴趣知道,也没有兴趣参与。”
  安息看着他,想了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火弗尔的命,还是雅威利这个名号?”
  蛟鲨露出尖牙,满意道:“这就对了嘛,终于快说到我感兴趣的东西。”


第五十章 龙与地下城(上)
  安息回到负十二层时依旧惊魂未定,他把带回来的药品原料一股脑放在桌子上,冯伊安赶紧过来清点:“路上还顺利吧?”他嘴上问。
  安息半晌说不出话,冯伊安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安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冯伊安放下东西凑过来问:“米奥还好吗?”
  安息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开始往下掉,冯伊安吓了一跳,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安息对他描述了一番米奥的惨状,冯伊安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只希望没有不可逆的身体伤害。”
  安息看见他手指紧紧抠着桌边,下巴处线条绷紧,心里想——医生生气了,这还是第一次见。
  安息又说:“还遇到一个雅威利的人。”
  冯伊安吃惊道:“然后呢?”
  安息说:“你记得咱们之前坐井梯下来遇到的那个人吗,牙齿全是尖的,叫做……蛟鲨。原来他当时不是没有察觉,就已经怀疑到不对劲了。他说……他起初以为看到瓶盖和我们在一起,还以为我们只是避难站居民试图摆脱火弗尔的一部分计划,鉴于他也想除掉火弗尔,自己接手雅威利,所以就按着没说,他说……他是说想和我们合作来着。”
  冯伊安皱眉道:“就这样?”
  安息愣道:“什么意思?”
  冯伊安:“你不觉得蹊跷吗?我们正需要找人联手的时候,他就来了,而且他不去直接找队里的炎王,反而去找米奥,去和你商量?”
  冯伊安手撑在腰上,分析道:“多半是炎王进站后第一时间就去查看了米奥的状况,被他注意到了,才把两件事联系了起来。这个蛟鲨我也听过一点,在雅威利里算是元老了,但他为人十分低调,具体性格还真不太清楚。如果他有心留意观察,也难保不会洞察到米奥血液基因的内情。”
  冯伊安抬起头来,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责怪:“他本来也许只是猜测,现在和你打了个照面,估计所有猜测都坐实了,现在放他回去,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会照他保证的那样做。我们现在又不能主动出去联系炎王……退一万步说,到时候雅威利真的到了他手上,避难站居民的安全能保障吗?”
  安息哑口无言——他根本没想到怎么多。
  冯伊安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小了,不,这也不是年纪的问题,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人,做事方式跟废土确实不一样。如果是炎王的话,他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蛟鲨回到团里去。”
  安息呆了呆:“什么,什么意思,是要直接杀了他吗?”
  冯伊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叹气:“这就是废土的生存方式,每个人的安全感都为零,我得在你杀了我之前先杀掉你,不能给你任何一点机会,但凡是危险因素,就得全部铲除。”
  安息半晌说不出话,冯伊安招手道:“算了,过来帮忙。”
  安息茫然地走到桌子边分量药品,忽然想起来,说:“我没告诉他饮水投放药物的事。”
  冯伊安只简单点了点头:“那还好。”
  安息有点沮丧,又想到米奥虚弱的样子和他钉在床板里的脚,觉得又难受又后悔。
  冯伊安把调配药品的剂量和比例写在一旁,吩咐道:“这个一百五十克。”
  等了三秒,安息仍没反应,冯伊安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见他两眼放空,眼下泛着青色,眉目间都是沮丧,知道自己刚才说话太直接了,又叹了口气道:“你昨天到现在都没睡,好几十个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安息摇摇头。
  冯伊安说:“那我们把药剂放进蒸馏箱里以后你去睡一会儿,这个状态下,你反应太迟钝的话会给大家拖后腿。”
  安息有些局促地“哦”了一声,小声道歉:“对不起。”
  他默不作声地帮冯伊安打下手,所有原料按比例称好,再检查一遍,深怕出错——不能拖后腿,安息在心里反复默念。
  药剂进了蒸馏箱后还需要好几个小时,半成品一放进去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机器嗡鸣工作的声音了。
  冯伊安拉开凳子拍了拍椅背,说:“安息,过来趴着睡一会儿。”
  安息老实点头地过来坐下了,他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避难站的常服带着一股消毒液味道,他好久没有闻到过了,既熟悉又心安。
  他脑子里杂乱分绪,还以为自己肯定无法入睡,却不出片刻就神志飘远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息睡意朦胧中听见炎王说话的声音。
  “我质问他为什么之前在番城集市就直接抛下我们走了……他竟然说什么……天真,在赏金旅团里卖命的人,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炎王的声音忽远忽近:“我说,因为他不肯花几分钟时间把橘田送去急救,才导致他失血过多而死……他还有个五岁的弟弟,是他唯一的亲人,这一下,估计弟弟也……”
  安息想努力醒来,但他全身肌肉沉重而酸痛,眼皮有如千斤,根本不听他指挥。
  炎王的声音继续响起:“团里几乎所有人都被橘田逼着看过他弟弟的照片,平时也开玩笑说他烦,但这下子,人真的死了……”
  冯伊安说了句什么,像是有些唏嘘。
  炎王:“于是我就说,当年,雅威利的鼎盛时代,是风光无限的百人大团,在秩序崩坏的年代下,坚持着自己的原则,被尊敬,被向往,我和橘田都是憧憬着这个团长大了,现在,都变成什么了……”
  冯伊安问:“你这么说的时候,大家什么反应?”
  炎王道:“于是就有人忽然问,是不是当初明队陷在火场里的时候,他也用这种借口,而故意任由他去死的。这话一出,全炸锅了。”
  冯伊安说:“大家果然都早有预测……”
  他又问:“还有那个蛟鲨,是怎么回事?”
  炎王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安息被睡意团团围住,再次失去意识。
  朦胧间再次听到炎王声音时,已经是几小时后。安息满脸红印地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你还在啊……”
  炎王“嘁”了一声:“什么还在,我都又回来一趟了。”
  安息连忙揉了揉脸,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因为太久没活动而啪啪作响。
  炎王不理他,接着和冯伊安说:“总之,单独接触了一圈儿队里的人之后,确实挺多人都立场动摇。只可惜……明确表态的少,中立不站队还是大多数。”
  冯伊安点头道:“正常。”
  冯伊安正在开蒸馏箱准备做最后的提纯,安息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站起来说:“医生,我来帮你。”
  殊不知他刚猛地站起来,就眼前一阵发黑,因为低血糖而向后仰倒,被炎王一把搂住,放回到凳子上。
  炎王揪住他的长发挠他的脸,嘲笑道:“你是小姑娘吗,还晕倒?”
  安息立马瞪大了眼睛想要反驳,肚子却响亮地叫了一声。
  炎王噗哈哈哈地笑起来,乐道:“你是上天派来活跃气氛的吗?”
  安息不想理他了,背过身蹲在地上拉开包找吃的。他拿出之前在泥石镇便利店里搜刮到的罐头,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午餐肉”,没见过,而且保质期也已经过了。
  不过罐头这种东西听说都能保存很久,安息心里想着,一边拉开罐头顶部的拉环。
  刚一打开,罐头就飘出了诱人的香味,粉色的肉类质地柔软,安息用勺子挖着吃了两口,眼睛都亮了。
  “这个好好吃!”安息捏着勺子激动地说。
  炎王又“嘁”了一声:“你以前没吃过吗?不过现在罐头是越来越少了。”
  安息抿了抿勺子,又把盖子按压回去,放进食品袋里抽成真空。
  炎王扬了扬眉毛:“你这就吃饱了?”
  安息摇了摇头,摸出压缩干粮抱在手里,说:“留着。”
  炎王啧啧两声,又看了看表,问冯伊安道:“好了吗?”
  冯伊安把大量药剂混合反应再蒸馏提纯,最终只得到了一小瓶浅黄色的高浓度液体,混入几十公升的大水箱后将变得无色无味。炎王贴身收起药剂,说:“我把这个东西交给瓶盖后就不会再下来了,免得起疑。”
  安息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约定的时间将至,安息和冯伊安坐垂直井梯来到了避难站的最深处——地下十五层。
  如果负十二层叫做”荒废“的话,这里可谓是凄凉,到处都是没有竣工的凿痕和没时间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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