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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刺-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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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吃吧。”秦纵说,“晚上再聊。”
  挂了电话阮肆摘了帽子围巾,外边都覆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子。他挂了电话还是觉得秦纵有点不对,但隔得太远了,除了电话,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得知发生了什么。这感觉是从前没有过的,以前不论什么事儿,阮肆都知道缘由。
  这会儿就是想哄哄人,也摸不准方向。
  秦纵挂了电话,又继续做俯卧撑。这是他最近才开始的睡前运动,高三一直没时间好好运动,就这点空余,还能不占地方。
  房间里非常安静,外边热闹的节日气氛像是被玻璃阻挡,没有透露进来分毫。秦纵给阮家早打了电话,给军大院也打了,秦卫国虽然接了,却没说话。
  秦纵穿着T恤,随着动作的起伏,背上肌肉不明显,却能从后颈下显示出点结实。他确实有点……有点微妙的情绪,他太熟悉这种情绪了。
  那种夹杂着嫉妒的烦闷。
  秦纵做够数,躺身点开手机。那张偷拍的阮肆睡脸近在眼前,人却又相隔千里。如果一开始就是异地恋,那么也许还能宽慰自己忍耐,但是过去他们形影不离,这样陡然拉开的距离沟壑实在需要时间习惯。可是习惯永远不是轻易的事情。
  当一个人成为执念,疯狂地占据身心,可是距离如同汪洋,只能站在这一边乏力地望,那么连时间都会变得艰涩缓慢,仿佛这样渡过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秦纵抬手抓了把头发,翻身闷进枕头里。
  博乐的一周过得很快,阮肆感冒一直没好,但是没再发烧。他们回程时要快得多,到学校时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
  秦纵也恢复上课,阮肆打电话给他发现经常到了很晚还在刷题。秦纵像是突然被戳到了某处,一直以来蓄力地爆发全部投在成绩上,过去只能称“好”的水准疯狂上涨,在所谓的状元榜上占据一席之地。不仅如此,他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论调,在复习之余和李修的配合小演一直没有间断。他像是睡醒了,又像是迫切地需要什么。
  舒馨开始担忧他能否吃得消,然而秦纵安排得当,连给人安慰的机会都没有。他不遮挡和阮肆的联系,仿佛真的到了高考结束,就是解封的时候。但舒馨隐约觉得不止如此,他生机勃勃,蠢蠢欲动,过去长久的积累让他厚积薄发趋于令人惊心的地步。
  舒馨在连续几周的辗转反侧里,终于打了个电话给李沁阳。
  “干嘛呀。”李沁阳正照料着她养在阳台的花,还有点端着,语气强烈地表现着不开心三个字,“你不是不跟我好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跟你好。”舒馨说,“我当时那是生气。”
  “我也生气啊。”李沁阳拿着小喷壶嗞了几下,“我现在还生气。”
  舒馨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对不起沁阳。”
  李沁阳反而端不下去了。舒馨一直心高气傲,她们以前也吵过架,可她从来没有低头认错的时候。这么一想李沁阳有点急,“纵纵怎么啦?”
  能让舒馨这么老实地认错,除了秦纵的事没别的。
  “你是不是又跟他说狠话了?”李沁阳说,“你就不能等等啊!这都多久了你还没想明白。”
  “……不是。”舒馨停顿好久,才说,“沁阳,我有点害怕。秦纵一直养在你身边,你……确实比我了解他。你知道他一直对什么事儿都不太上心,从来不喜欢冲得太猛。最近我看他成绩,看他房间的日程本,每一项都像是在被人追着似的猛冲猛赶。我想跟他聊聊……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你……或者阮肆……知道这孩子有什么目标吗?”
  “不知道。”李沁阳说,“阮肆也不知道,阮城也不知道。”
  舒馨:“……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谁跟你开玩笑。”李沁阳搁了喷壶,“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你之前几乎是按着头要他学,要他弹钢琴,要他干嘛干嘛,他只是表现出不愿意,不合作。可是你要问他有什么目标,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之前一直觉得是你们逼得太紧,强迫太过,只要缓一段时间,他就能找到乐趣所在,认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给你讲,我们阮肆虽然挺虎挺二,但对这事也挺有想法。阮肆跑新疆,老实地遵循你的要求没见面,有多半是因为也想让纵纵想明白方向,不要跟着他一头跑。现在好啦,到现在你后悔吗?”
  舒馨没有回答。
  “我早就想批评你跟秦跃了。”今天阮城不在家,没人拦着,李沁阳开足火力,一定要说个明白,“特别点名批评!当年你俩离婚的时候,我是赞成的。因为处不下去,吵翻天不是好事,离了就离了,分开点想得更清楚。我以为你起码会反省点自己,但你真的没有。秦跃因为那件事情备受打击,你知道的,他是小伙子的时候就想握枪,就想给老爷子证明他能跑多远,可是天不如人愿,他栽下来的时候有多痛苦你比我们谁都看得清楚。他逃避在家那段时间你们有了秦纵,我和阮城都以为会是转机,能让秦跃重新振作,能让你稍减锋芒,可是太遗憾了,你们只把秦纵当作最不巧的礼物。想把孩子扔给老爷子,秦跃拉不下脸,怎么办?你跟秦跃从头到尾都自私地只盯在自己那点痛楚。我不求你放弃一切来照顾秦纵,我只想你起码会放缓节奏在忙碌之余给这个孩子一点点爱,可是没有,你只是想着他快一点长大,不要哭,不要吵,不要有任何反抗,听你的话,弹你的钢琴,走你给的顺风路。太可笑了舒馨……我到今天也不明白你怎么就钻在这个牛角尖里这么多年。秦跃只顾着埋头舔伤,他不止一次对阮城说他做不了好爸爸,因为他还没站起来,他断了的梦仍旧困扰着他,他全心全意投在自己的痛苦里,但是他早就不再是一个人,他怎么就不能低头看看当时还对父母抱有仰慕的秦纵?孩子你们养不了,那就我和阮城来养。我觉得秦纵吹萨克斯也很好,不需要磕在钢琴这条路上证明他会高人一等。我的儿子们从来不需要比别人更优秀,也一样会是我的骄傲。我只要他们健康平安,坚持自己那点热血冲头的梦——就像当年,你跟秦跃那样奋不顾身勇往直前。舒馨,太奇怪了,你以前不是娇纵,你只是果敢地坚持在自己的路上,可怎么一转头当了妈妈,反而变得这么无法沟通……秦纵今天的强硬不是我和阮城能够给予的,那是你跟秦跃遗传的。他就是天生的硬骨头,老爷子这个纵字给得真是太贴切了,他就是刺,阮肆也许是软的,但纵纵绝对不是。”
  最后李沁阳说,“我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但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乱了方寸,他的爆发只会是已经有了目标。他没告诉你,那是他不想对你说。”她一通气说得口干舌燥,跑回客厅喝了杯水,又恢复元气,“舒馨,你放开他不好吗?你害怕什么,怕他飞不起来会跌倒吗?可是跌倒有什么不好,教训吃下去才叫做教训。”
  然后突然没了声音,舒馨沉默了五分钟,才问:“沁阳……”
  “舒馨?”阮城的声音插进来,他按着李沁阳的肩膀,借着身高轻松就占有了手机,任凭他老婆垫脚够手,从容不迫地说,“我说怎么一进门就看沁妞一个人在客厅拿稿念。她这几天还在放假,在家里模拟各种演讲,说话冲一点,你见谅。打电话是纵纵出了什么事儿吗?”
  “没事。”舒馨松口气,“我还以为她把自己又说哭了。”
  “一激动就跟人红眼眶这毛病……这优点。”阮城说。
  “她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舒馨略微踌躇,才道,“要是方便,明天大家约时间见个面好吗?我还是有些事情想询问。”
  “四个人吗?”阮城俯身让李沁阳给他松领带,“那就明天下午四点,街道口合福记。秦跃我叫。”
  “谢谢。”舒馨说,“谢谢。”
  “不用客气。”阮城说,“作为交换,周末晚上让秦纵回家来吃顿饭。”


第60章 回暖
  合福记临河设有包厢,四个人小桌一张,正好凑个满。阮城今天是休闲装,戴着眼镜清爽地坐在秦跃对面,没叫服务员,自己给人倒了茶。
  “过年没见你。”阮城说,“跑生意呢?”
  “没有。”秦跃接了茶,“出去旅游了。”
  那就是一家三口单独过年去了。阮城没在这话题上停留,转向舒馨,“今天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出来,大家都在,容易解决。”
  “你年底发给我的资料我都看过了。”舒馨妆容得体,接茶时道了谢,才说,“我先前就查过一些资料,也询问了一些心理医生,算是对同性恋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我今天的问题不会在这里再过多纠缠,我只想问一问秦纵的琐事。”
  “我猜对了。”李沁阳从包里拿出贴了蓝色小象的相册,封面非常卡通,里面都是阮肆和秦纵幼儿园到小学毕业的照片。相册被保护得很好,她有点舍不得似的放在桌子上,“纵纵幼儿园的照片是当初从你们家带出来的,二年级之后两个人就待在一起,合照比较多。”
  舒馨翻开相册,从第一页开始,不仅有照片,还有各种小动物的标签纸,用彩笔写着“阮肆五岁啦”、“纵纵二年级合唱表演(站在中间哭得好伤心)”、“放学骑车合影”……
  每一页都是满是满载的回忆。小学运动会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蓝色卡通T恤、白色短袜和球鞋,阮肆那会儿还比秦纵高,牵着秦纵站在操场上,笑容灿烂。还有一张李沁阳阮肆秦纵三个人从高到矮趴在阳台边一起看日落的背影照,那是四年级的时候阮肆从水沟里捡回来一只小狗,不敢给人说,藏在外套里带回家,和秦纵在衣柜里给狗垫出来只窝,可惜狗太小了,又被人扔水沟里夹了好几个小时,回来一晚上就不行了。被阮城发现的时候三个人抱着他一起哭,要他送去宠物医院,结果还是不行,送去也没救回来,家里难过了一个星期,这张照片就是最后三个人看日落一起低落的时候阮城拍的。阮城出镜不多,但也不少,有一张是秦纵三年级的时候运动会,有一场父子接力赛。秦纵半路摔倒,阮城接了棒依然给他拿回来第一名,得了三年级组的胡萝卜奖章,牵手领奖的时候秦纵还在哭,阮城给他买了冰激凌,自己也拿了一个。
  照片太多了。
  小区林道里秦纵第一次学骑车、楼前花坛里李沁阳种的小葡萄藤、阳台薰衣草前蹲着吃西瓜、阮肆小学毕业时的领奖、阮城没戴眼镜乱着头发穿着围裙煎鸡蛋、农场爷爷奶奶戴草帽的合影……就连阮胜利给两人按年纪种下的小树苗也有。
  这些都是一个家庭的幸福。虽然秦纵哭的照片很多,但是他露着小牙大笑的照片更多。事无巨细,从每一次两个孩子值得纪念的时刻,到一家四口日常生活的随便抓拍,什么都有。便签厚厚地积累在相册里,字迹或工整或搞怪。
  舒馨看得神色恍然,眼角泛湿。她也有秦纵的照片,却只有秦纵每一次在学校被夸奖的官方照。她以为很多事情可以忽略,成长总归是自己内心的不断反省,可却没有料到真的错过了会是这样的追悔莫及。
  “这个是初中三年的相册。”李沁阳又拿出一套三册的相集,“这三年拍的合照不多,阮肆到了叛逆期,不喜欢拍照。纵纵的比较多。”
  秦纵这会儿已经开始长个,稚气团在眉眼,起初的照片还是有哭鼻子的样子,可是到了初三,他就像是收敛了汹涌的眼泪,变得笑容有点帅气的干净样。阮肆这一时期的照片多是皱眉,一脸不爽。阮肆毕业的时候校门口树叶繁茂,他举着手做无奈的投降状,秦纵还穿着校服,跟他一起向镜头看。
  “然后就是高中的。”李沁阳拿出最后一套,非常舍不得地翻开,“这会儿都长大啦。又高又帅,站在一起腿长破天际,拍出来都很好看。”
  高一时两个人身高已经追平,阮肆运动服修身,搭着秦纵的肩膀在学校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秦纵的气质早已不是哭包。李沁阳站在阳台上俯拍的两个人一起蹬车上学,秦纵在后座,回身对楼上挥手。高二时阮肆有了耳钉,笑容也逐渐变得飞扬着桀骜和肆意,秦纵反而变得内敛温润,眼睛里埋着诸多心思。最近一张合照是阮肆高二放假,阳台花草葱茏,阳光铺洒,两个人并肩坐在木椅上,懒散地晒太阳。阳光朦胧的打在脸上,阮肆闭眼偏头,听着秦纵侧头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都带着点笑,沐浴在日光中,拍得很清新。
  最后一张只有阮肆,背着包拖着行李,背对镜头挥手,挤在人群中,像是条孤独的狗。
  后边还有很多的空白都没能填满,是李沁阳时时懊悔的事情。舒馨翻下来用了很久的时间,秦纵的变化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每个时间段的悄无声息。他的大笑不断减少,像是在学着控制情绪,也不再暴露一丝一毫的难过。坚硬和柔软从第一套开始转换,这些年阮肆诸事顺利,神色间自然是年少轻狂的嚣张,但家庭潜移默化的温柔也在不停积累,最终透露在那双眼睛里。然而秦纵最初的柔软已经全然被收起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曾经哭泣的样子,像是被坚硬包裹,被长年累月的无声抵抗打磨成真正的尖锐。纵然眉眼温和嘴角带笑,也会不经意流露出那么些不自知的锋芒。
  他长大了。
  内心该柔软的地方不是舒馨和秦跃,也不再需要来自父母的滚烫关爱。他已经长成了一种模样,并且意志坚定,不再会被所谓的补偿撼动。
  舒馨此刻才真正地明白,秦纵不是排斥她和秦跃的插手生活,而是不在乎他们的随意回头。他一直站在另一头,隔着再也没办法打破的玻璃,客气又礼貌地对他们保持该有的尊敬,就像课本上讲的条例,和他当初心不在焉弹的钢琴一样,都是完成某种任务而已。她的儿子或许内心不完整,但他已经全凭自己把这一块摒弃剔除。就像他们当初期盼的一样——秦纵迅速长成不需要他们操心、不需要他们关怀、不需要他们慰问也不会轻易被孤独打败的人。
  成长得令人难过。
  “旅途也会感觉有点寂寞。”阮肆在整理寒假的照片和琐碎的笔记本记录,开始着手写纪录片的文案。他挂着耳机,对视频里的秦纵说,“我想了想估计是因为你不在的缘故。”
  “估计?”秦纵正在做题,抬头看他,“算了吧,要坦率的承认,就是我不在的缘故。”
  “行吧。”阮肆一边翻着史料,一边说,“我承认。等你考完……”他忽然坐直身,趴视频前,“等你考完,我们一起去?”
  “我也这么打算的。”秦纵转了下笔,非常虚伪地问,“方便吗择席老师?”
  “简直不能再方便了小对象。”阮肆说,“我先回去等你考完,我们一块来。”
  “你就在那边等着我吧。”秦纵说,“来回麻烦……不行,还是得回来一趟。沁姨到那会儿有一年没见你了,得回来一趟。”
  “是啊。”阮肆跟他调侃,“上回打电话还哭鼻子。”
  “……其实跟我打的时候也哭鼻子了。”秦纵笑,“哄了好久。”
  “我都要哭鼻子了,何况我妈。”阮肆打开文档敲下名字。
  关于纪录片的名字,大家多般讨论,最后定了《步行西北》。首先整理出的地域资料非常庞杂,阮肆需要全部消化完,不仅如此,他还需要在不断地旅途中保持触感。邮箱忽然来了提示,他点开看了下,是短篇小说的退稿。
  又是退稿。
  阮肆靠回椅子上,台灯下桌面杂乱。他有点烦躁,却没表现出来。继而查看了文档,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提交的完整稿件了。这意味着,自从旅途出发开始,他就一直卡在瓶颈,没能再流畅地动过笔。
  “怎么了?”秦纵打着草稿问。
  “……不想吃泡面了。”阮肆说着关掉了邮件,“晚上打算跟沈修去吃学校跟前的大盘鸡。”
  “又是沈修。”秦纵拉长声音。
  “还记着他上回呢。”阮肆说,“这醋酸不酸?不酸不下饭。”
  “酸死了。”秦纵叹气,“鞭长莫及,嫉火中烧,要不行了,快救命软软。”
  “得嘞。”阮肆拿下手机,照着屏幕亲了一口,“活了没有?没有再来。”
  “啊,”秦纵往后靠,嫌弃道,“前面去卫生间擦屏幕了吗胖友?”
  阮肆:“……卧槽,忘了。”
  秦纵挂了电话出去倒水,发现舒馨还没有回来,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门才响。舒馨进来没料到他会在客厅,母子俩对视,舒馨眼睛还是红的。
  “路上遇什么事儿了吗?”秦纵放下水杯,问道。
  “没事。”舒馨换鞋,对他笑了笑,“晚上吃饭了吗?”
  “做了盖饭。”秦纵站起身。
  舒馨看他要回房,突然叫住他,“秦纵……我还没吃饭。”
  秦纵微颔首,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还剩几个土豆,秦纵炒了个酸辣土豆丝。舒馨食量不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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