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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镜-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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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车飞驰下落英大桥直奔工业区,车后是自西往东的淙淙河水,看不见的桥下,隆隆声在水底闷声作响。

    时钟划过凌晨12点,新的一天。
    陆知遥比警方早一些到达富鼎,他将车停在富鼎纸业大门附近,使劲揉了揉副驾上灵魂出窍的钱小丁的鸟窝头,将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搂了搂:“没事的,嗯?听见没?知乐有我们,不会有事的,我哥这人还是挺靠谱的,我已经替你揍过他了。”
    在土拍大厅被女孩们围观、在南柯一梦的露台戏精附体、在莫比鸟斯会议室里揉肩捏腿嘻嘻哈哈闪闪发光的陆总和钱秘书,几个月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在凌晨轻水这个地方,如此颓遢无助,像是被摇醒了璀璨发光的美梦,眼前是工业区漆黑的道路,一盏灯也没有,灭顶的痛苦在心头发酵,他们呐喊不出声音,只有彼此在暗夜扶助着等待将至的黎明。
    
    男人都是一夜长大的,只是这场黑夜尚未过去。
    
    钱小丁对着陆知遥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受的微笑,淡淡说:“不管知乐发生任何事我都珍惜她。”。
    陆知遥拍了拍他肩膀:“艾玛,还不如不笑!走,下车。”
    “陆总,你确定知乐在这家造纸厂?”
    “虽然我车上的定位被女装大佬拆了,不过我跟知乐有心电感应。”陆知遥揉了揉鼻子,闻到空气里一股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工业废气味,看钱小丁一脸惆怅地看着他:“哎不逗你了,我让公司的人查过了,陈鼎新临时关停了厂里所有作业,差不多就是卢荃被带走的消息开始扩散开的时候,然后他就不知去向,富鼎一定有问题。”
    
    陆知遥踩在钱小丁背上从富鼎大门旁边的围栏翻了过去,刚回身发现钱小丁不见了。
    “人呢?!”陆知遥往大门口走去,只见钱小丁直接从大门走了进来,“诶?你……”陆知遥心说这塑料患难兄弟当了还没五分钟,刚想骂人,就看到许久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进来。
    陆知遥指了指嘴角:“还疼吗。”
    许久苦笑:“能告你家暴吗?”

    富鼎是伍州市建在轻水区最大的造纸集团,许久叫的增援半小时后也赶到了现场,把厂区从里到外排摸了一遍,不仅没见着人,连看门狗都没有一只,一副匆忙停工的样子。
    陆知遥:“我收到的消息也是这样,陈鼎新是接到卢荃被纪委盯上的消息时就下令全部停工,然后自己就失踪了。”
    许久在厂房一楼的一间收发室匆忙布置了一间指挥中心,眉头紧紧拧着。
    赵毅跑了进来:“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只有几辆皮卡和面包车,没有大型集装箱卡车。”
    许久转头看着陆知遥:“现在太晚了,工商和税务那边指望不上,你能查到富鼎内部机构设置和分立的一些信息吗?”
    “你是说车队?”陆知遥微蹙眉头,许久点了点头,陆知遥抓起电话转身出门。
    
    同一时间,陈葭尔将一沓资料堆在了许久面前:“这是派出所从下午到晚上走访的所有白梨下塘居民的笔录和初步调查资料,民警们加班整理了送过来的,知道可能派得上用场。”
    陈葭尔摊开手中的调查记录,抓起手边的不知道刚刚谁喝过的一次性杯子里的水匆匆灌了一口,大口喘了喘气:“艾玛,渴死我了!——这是他们今天调查过的白梨下塘所有居民的笔录,周边的几个棚户区还没来得及去。”
    许久一张一张将笔录掀过,眉心蹙起焦虑的褶皱。
    陈葭尔:“一共300来户居民,住在那儿超过20年以上的占了近80%,有很多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他们中间口述自己或家属曾经患有肝炎,胆结石,肾结石,甚至肝癌,胃癌的人占比接近60%,都集中在某一个年龄段,仅肝炎这一项就有10人致死,其中浦有良和浦有利、陶斌和陶涛这两对是同住那里的亲兄弟,整个棚户区粗略统计仅肝病一项的治疗费用就超过100万。在富鼎搬迁5年后,患病数量就没有大幅度增加过。”
    许久的嗅觉诚实地回忆起那些逼仄过道里迷一般经年散不去的腐烂异味,仅仅是棚户区里的几百来号人,这个数字对有些人来说丝毫不值得分心提起,但对一个人、一个家庭来说,1就是全部,不存在60%这样概率的侥幸。
    杀人如麻不一定双手见血,那天在沈璃墓前,许久想到过这句话,现在想来后背一阵寒颤。
    
     许久眯了眯眼睛:“果然是这样。这么大面积的治病率,居民没有上访过?。”
    陈葭尔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轻轻锤了锤腿:“怎么没!据他们说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他们要求彻查和赔偿,一直没人解决。卢荃那几年一直在轻水县当国土局局长,这块地批给富鼎建厂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后来富鼎搬迁了可能也算给那片儿居民一个交代,卢荃被查调离后,施华林就从环保局开始一路风生水起,富鼎搬了以后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卢荃当时把这块污染土地无偿划拨给远宏,无论如何上访材料都可能被拿出来说事儿,所以可能是施华林靠自己在政府的关系消灭了当时的上访证据,和集资案的上访资料大概是同一个处理手段,都为卢荃后来的升迁扫清了后顾之忧。”
    
    许久微微颔首,手指微曲一下一下点着桌上的材料,嘴里喃喃道:“李肖抓了卢荃,应该是为了秦国浩报仇?报仇……他要了胰岛素,摆明了不是要杀死卢荃,那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那他对付曹琳,杀曹万宏,难道也是为了报仇?曹家跟他的联系就是曹万宏杀了我爸,然后梅姨为了带着我逃跑,把他遗弃了——难道他是为了这个报复曹家……真的仅仅是因为遗弃?”
    
    这时,陆知遥冲了进来疾声厉色道:“富鼎曾经通过二三产剥离避税,分离出去一个运输车队叫堃达运输,后来富鼎撤资,现在运输车队的老板是一年多前接手过来经营的,这个人叫浦翔。”
    “浦翔……”许久拧紧了眉头,这个名字他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刚刚才见过。






第54章 第 54 章
    许久望着陈葭尔,忽然灵光一闪,伸手急速翻找着陈葭尔搜集来的白梨下塘的患病居民笔录。
    浦翔、浦翔、浦翔。
    有了!浦有良和浦有利,前后相差半年死于肝炎!户籍登记上,浦翔就是浦有良的儿子。
    许久:“这个浦翔应该就是当年富鼎污染的受害者家属,按照李肖对卢荃的行为判断,他不要钱不要命,要的,恐怕是自己私刑审判当年涉事的所有人,除了卢荃,下一个,就是富鼎的老板,陈鼎新!”
    陆知遥:“堃达既然是富鼎剥离出来的,那承接的大部分业务应该还是富鼎的,地址应该不会离富鼎太远。
    许久将手机卡插进同事给他找来的老年机里,冲正在厂区爬高落低的赵毅喊道:“赵毅,让陈斌去抓这个浦翔,你带两队人跟我走!”刚想出发,他忽然转身回来盯着陆知遥:“李肖可能就在附近,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一定把知乐给你带回来。”
    “好!”

    凌晨2点,“堃达运输”白底黑字四个字的木质门牌斑驳不堪。
    陈建和特警几乎同一时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抵达。
    “唰唰”的脚步在凌晨墨黑的工业区悄然蔓延。陈建跳进指挥车一摆手免了所有人的招呼:“许久,汇报情况。”
    “已经进去探过一遍,一共八辆集卡,停车位旁的草坪发现零星血迹和黑色钢丝发卡,暂未发现嫌疑人行踪。另外,区局去陈鼎新家里时,家属说已经失踪一整天了。”
    陈建呼吸沉静:“特警负责集装箱破门,狙击手找好位置盯紧目标人物,赵毅带一组守好前后门出口,许久带二组与特警共同解救人质,现在是2点15分,5分钟后行动!”
    众人:“是!”

    “哐!”特警破开第三辆集装箱的门,跃步跳进箱体内部,强光电筒扫出四道灼人的亮白光线。
    箱体内藏着的正是陆知遥那辆揽胜,特警砸开车窗。
    后座上一个被手脚反绑,嘴里塞住白布的男人正“呜呜呜”地拼命挣扎,许久一个箭步冲进去扯下他嘴里的布。
    “救命!救,救命!”男人撕扯着喉咙,瘫软地倒在座位上四肢无措地大喊,声音却像被扼住喉咙般非常微弱。
    许久脸色骤然突变,这不是卢荃!
    “你是……陈鼎新?”
    “对……是我!那个人,那个人把那两个人都带走了,说,说还准备了好节目给你们!”陈鼎新的声音愈发得虚弱。
    许久抱住他的后背,忽然,陈鼎新翻眼晕倒在后座。许久伸手摸到一片温热,陈鼎新后背被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特警刚把陈鼎新抬下车,许久手里的老年机猝不及防收到一条短信,短信号码就是李肖之前常用的手机号!
    
    “许哥,轻水的夜色好美,今晚有群星,你看到了吗?”
    
    许久拨通指挥车电话:“他就在厂区附近盯着我们!他自己那个手机开机了,迅速定位!”
    刚放下电话,许久脚下踩到几个散落在集装箱内的包装袋,他蹲下用手指拨开包装袋上蒙着的一层薄灰——聚乙烯塑料袋,许久心头略过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他慢慢绕过揽胜走近箱体深处,在角落的黑暗处,整齐排着几个空铁桶,许久打开手电,桶身上五个字赫然撞进他眼睛,让他瞳孔刹那间紧缩——工业金属钠!
    
    许久的脑海里念头飞转,纯净的金属钠在工业上用处不大,比较有用的是化合物,但堃达的大客户是富鼎,一家造纸厂应该用不上这些化学品,而且金属钠遇水会引起燃烧爆炸,对于造纸厂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东西。
    不对!
    许久赫然起身,呼吸声在他飞速翻转的猜想中越来越沉重,他飞快跳下集装箱往指挥车跑去,路上,手机又响了,是李肖!
   “李肖!你是不是在把工业用钠运去了富鼎!”许久边跑边喘着气问,风声从他耳边“呼啦啦”地飞速略过,如果此刻富鼎爆炸,不光那么多警察在里面,陆知遥也被许久留在了那里,许久感觉自己喉咙已经快要冒出干涸的血来,声音开始颤抖,胸口仿佛有一把带毒液的尖刀直插心脏。
    
    “许哥,你真的没让我失望,但你从来就没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你一次都没问过。”李肖的声音低沉而忧伤,那个画着细长眼线阴毒狠辣的眼神在虚空中仿佛被撕裂后从四面八方飘到一处组合在一起。
    “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许久知道此刻指挥车里正在定位李肖的信号:“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搞出这么多事?就因为梅姨抛弃了你吗?”
    “哈哈哈,梅姨?许哥,那是我们的妈妈啊!”李肖讥诮而变态的笑声仿佛从耳机和工业区的上方同时炸响,“许哥小时候应该见过我爸爸吧?我爸在我出生前就得了很严重的肝病,那片棚户区里得这些病的人非常多,但我妈因为常年住在周家,所以没受什么影响。我爸爸一直都怀疑是富鼎的水质问题,他在知道自己得病前不久参加了万源的集资项目,为了看病想把钱拿回来,但是项目刚开始投入,钱拿不回来,他只能试着跳过万源找项目方,结果找到了那片地,他曾经是富鼎的员工,所以很快查出了富鼎污染的秘密,也顺着查到了卢荃受贿后将那片问题土地划拨给远宏的蛛丝马迹。就是我爸举报的卢荃,但后来卢荃和远宏竟然都没事,真是祸害遗千年,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这些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而我也是懂事后看到我爸留给我一堆调查资料推测出了当年事件的大概。好了,这是故事的上集,好像也不是很精彩,许哥应该大部分早就猜到了,等你到了富鼎再开始中集吧,希望下一集,不会让你失望。”
    电话又挂了。
    
    许久卷着风钻进指挥车:“定位到了吗?”
    “人就在指挥车附近3公里内!”
    3公里,堃达往东南2公里就是富鼎,往南3公里左右就是落英河。
    “我们直接去富鼎——陈局,让防爆警、生化特警和消防队马上来,一大批工业金属钠被运入了富鼎,如果是放在易遇水的地方,很可能要发生爆炸,人质非常危险!”
    “什么!”陈建霍然起身。

    凌晨3点,富鼎纸业迎来了建厂以来最繁忙的夜。
    许久的风衣拢着风拨开布满特警的人群,一把抓住陆知遥的手,周遭是一片混乱的声音,陆知遥脸上被各种夜视设备照得惨白,护目镜玻璃上扎眼的反光让许久看不见他的眼睛。许久明明很镇定,可一看到陆知遥,他的内心就涌起一阵焦虑的慌乱感。
    许久:“你带钱小丁现在就离开!”
    “知乐呢?你们找到她没?”
    “还没有,集装箱里的是陈鼎新,知乐和卢荃很可能还在富鼎,李肖布了局,这里有危险!”
    陆知遥甩开他的手,转身一屁股坐在临时指挥室的椅子里:“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找到陆知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许久咬牙从胸口憋着一团闷气,没分出精力跟他吵。
    
    飞行桨翼飞速旋转发出“嗡”的嘈杂声,在草坪上刮出一片残屑。
    无人机骤然升空,夜色被搅翻成一片晦涩的混沌。许久走出室外,抬眼看到清澈夜空中的星群显得遥远却清晰。
    “许队,这是根据无人机传来的图片测绘出的简易图纸。”赵毅摊开面前的巨大纸张:“整个厂区有两个大型污水处理区,初沉池、接触氧化池、二沉池等各类处理池十来个,排水口2个,这2个排水口就是处理完的污水达标后直接排放到落英河的。”
     赵毅喘了口气继续说:“从十二点多到这里,我们已经里里外外都搜过了,没有人质的踪迹。”
    许久沉思良久:“他运走两个人必须有车,揽胜被留在了堃达——赵毅,把富鼎厂区里所有车上的东西都搜一遍。”
    “是!”
    “许队!”赵毅刚走,一个负责搜索工业钠存放地的特警急匆匆赶来:“二号污水处理区的处理池和排水管道中都堵满了大量金属钠,幸亏二沉池里的水已经抽干,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许久皱紧了眉头:“他不会就放在这一个地方,所有可能接触到水的排水管,进水管,处理池都搜一遍。”
    
    许久大步走出指挥室,飞奔至厂内最南面的污水处理区。
    他望着缀满厂区里四处搜索的警察,耳边忽然出奇的安静。他的鼻端感受到了一丝微腥的水汽,耳边的隆隆声愈发清晰,这是什么声音?
    赵毅从对面跑了过来:“找到了!一辆面包车里找到了一根褐色女性长发和一些衣物纤维,已经送去化验了,很大可能他们被带到过这里。”
    
    太简单了,不对劲!
    警察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危险品的位置,清理干净只是时间问题,李肖费了这么大劲,不应该就只是如此而已。
    电话忽然炸响——李肖,许久示意赵毅通知技术队定位。
    
    李肖慵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许哥,还记得我说过,到了时间我会告诉你卢荃在哪,答应你了我就会做到。”
    许久举着手机,不住地四处转身,他直觉,李肖一定就在附近,而不合时宜的,耳边的隆隆声越来越响,那是水声!河流的水声!
    
    “听到了吗?落英河的声音!好听吗?”李肖说完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正漂浮在落英河上方的虚空中,紧紧盯着曾经星河灿烂的桃花流水。
    许久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字一句地凶狠问道:“卢荃和知乐在哪儿!”
    “哈哈,许哥别着急,故事的中集开始了——我爸爸在离婚后跟邻居结了婚,于是我就又有了一个妈妈,叫李辛夷。我爸举报了卢荃,他怕自己早晚出事连累我,加上自己的病,他跟李辛夷结婚,只是想把我托付给她,所以我一出生跟她姓李。但我的童年,被我爸的死劈开了两半,李辛夷曾经抛弃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于是,我就无法成为她的儿子,只能做她女儿的替身。李辛夷在我爸死了以后就精神不太正常,发疯一样的将我打扮成女孩,我只有穿着她曾经为女儿买的衣服时,她才会给我吃饭,否则,就是比吃饭还平常的毒打。每次照着镜子时,李辛夷都会用口红涂满我的全身,不断地告诉我,我是她的女儿。”李肖的声音淡淡地轻了下去,“7岁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女孩,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混乱而荒诞的恐怖感,那个时候,许哥你呢?你在干嘛?在谁身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许久嘴唇微微翕张,心脏泵出的血液瞬间冰凉地流过四肢百骸,颤动的呼吸声在周遭一片混乱的搜救中显得无比孤独。
    李肖7岁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上中学了,许冬梅每天都会煮好早饭热腾腾地等许久起床,上学临出门前,许冬梅还会硬塞一个茶叶蛋和一包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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