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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画家的罗曼史-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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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台阶到底多长无法计算,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但似乎又只有极短的时间,忽然耳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树梢,也像海浪轻拍沙滩,这时候台阶已经到了尽头,他的面前是一扇门,那种沙沙声就是从门后传出来的。
  周念玖毫不迟疑地推开,一道光刺得他眼花,无比熟悉的颜料味扑鼻而来,等他适应了眼前的光线时,他发现沈广霁正坐在这个黑色房间当中的画架后面。
  明明一个月没见,明明是不请自来,沈广霁却一点都没有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甚至没有从画中抬起头来看来人一眼。
  周念玖也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他和沈广霁相处这么久还从没真正见过对方创作的样子,关于这一点他有过猜想,所以这样的时间在这样一个地下密室重逢,算是误打误撞,抑或是必然。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清画布上的内容。
  蓝到近乎透明的天空,光犹如实质般的丝线流泻,洁白的鸽子降落,翅膀像天使的羽翼在画中人身后伸展,深蓝色眸子里的目光眷恋地落在观画者的身上、又好像透过身躯投射向不知名的某处。
  那么近,那么远,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掌控,如同一场在思想的白昼实现的形式之梦。①
  周念玖感受到沈广霁倾注在画中的强烈的自我,而且是毫无矫饰的纯粹的不被需求和欲望左右的最真的本我。他很难将视线从画布上移开,这就是他在沈广霁眼中的投影吗?周念玖忽然发觉自己十分残忍,他将目光从画布移到那只依旧在对颜色做修正的手上,然后逐渐往上停在那张憔悴的脸上——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很长时间都没有休息。他知道最好让他先停下来,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缓了。
  周念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沈广霁从他的作品中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脚已经没了知觉。
  两人没有相互问候,是沈广霁先缓缓站起身来,周念玖用力抱住了他,对方无力的手也轻轻落在他的背后,然后两个人一起僵硬地躺到厚厚的地毯上,他们就像迷途中寻到同伴的孩子,相互拥抱着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周念玖说:“我们在一起。”
  沈广霁亲了亲他的额头算作回答。
  他们挽着手紧挨着对方从那条狭窄的台阶走上去,月光依旧洒在泛着珍珠白的画室里,沈广霁对被破坏的大门没有露出半点讶异,他启动了备用电源,房子重新亮起来。
  周念玖给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了电,时间亮起的时候他发现居然已经是第三天晚上,察觉到这一点,饥饿感随之而来。
  两人吃了一些简单的食物,等这一切做完之后,沈广霁终于说了重逢之后的第一句话:“在这之前我应该和你谈谈我自己。”
  他太久没有讲话,声音有些嘶哑。
  “我有过严重的自闭症,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和人交流,那时候我唯一肯做的事情就是画画,不吃不喝不睡没完没了的画画,”他展开自己的手,手指有些弯曲,那是骨骼成型时期过度使用手持画笔的姿势形成的,“他们送我去治疗,公式化的询问是家常便饭,各种药片算是饭后甜点,在这过程中我发现在适当的时候说上几句合宜的话能减少这些烦人的干扰,于是我开始将真实的我藏起来,装作被他们逐渐治愈,最终我如愿以偿地摆脱了那个地方。”
  沈广霁露出惯有的温煦的微笑,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你看他是不是藏得很好。”
  周念玖握住他变形的指节,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前。
  沈广霁任由他握着,继续说:“但是那个被藏起来的人一直都在,他内向,阴郁,既自傲又自卑,你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吧,从你看懂《归燕》的时候。”
  周念玖坦然地说:“是。”
  沈广霁眼神依旧是一片从容的宁静,这片宁静之中隐含一抹忧伤,他说:“即使是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说出在一起的话吗?”
  周念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相遇,一些莫名的情绪蜂拥而出,这一次他敏锐地发现那种习惯性地将自我感知剔除的被称之为的减法的东西正在试图将这些杂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吞噬。他无措地在所有情绪消失殆尽之前紧紧拥住了沈广霁。
  “是的,我愿意。”
  吞噬停止了,减法的魔力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①:出自奥斯卡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略有改动。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火热水深
  将情绪隔离的力场一旦消失,另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便悄然苏醒,不可名状地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发出从细微到贪婪的喧嚣,身体发烫,嘴唇发干,耳际嗡嗡作响,仿佛整个生命都被点燃,连神经都开始紧张到发颤。
  周念玖茫然地注视着沈广霁,对方目光像一道深渊,又像光与暗凝聚成的一场风暴,拉扯着他往不知名的深处坠落,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全凭着这呼吸的律动往外走。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什么,而另一个同样热切的呼吸也在逼近,时间流动得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缓慢,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房子里的灯光同时熄灭,是备用电源的电量耗尽了。房子里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在意,当有光的时候,光是火,当没有光的时候,他们就是火本身,每一次带着力量的抚触都像是爆裂的火花,以嘴唇、以肢体,那种热度毫无节制地恣意沸腾,侵入内在最本质的核心,不单是身体,连整个灵魂都开始毕剥作响。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是一道警钟将紧紧纠缠的两人从迷乱中唤醒,沈广霁迅速抽身往大门那边去。
  后知后觉的周念玖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带着遗憾的叹息,他稍稍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转过身去,借着月色能看到门那边沈广霁已经神态自若地和来人说话。
  “小表叔,你果然回来了,周念玖在不在你这里?”那人五官和方乐业几分相似,但气质硬朗得多,是方乐业的大哥方立业。
  沈广霁回头看了一眼,道:“他在,你找他有事?”
  方立业说:“想请他帮个忙。”
  沈广霁淡淡道:“他就是个画画的,帮不了方家。”
  方立业连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乐业那儿有点儿小麻烦,想请他帮忙去局里录个口供。”
  “方乐业他怎么了?”听到这个名字周念玖很快走过来。
  方立业道:“你们酒店的房间被人放了东西,有人举报乐业藏毒。”
  周念玖愕然道:“怎么会?!”
  沈广霁安抚性地握住他的手对方立业道:“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去过那个房间的人太多,室内又没有监控,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方立业看了周念玖一眼,道,“警方接到举报搜查的时候只有乐业在,现在的情况对乐业很不利。”
  沈广霁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道:“大嫂呢?”
  方立业说:“妈为了避嫌已经公开声明不参与调查,媒体那边已经让人打了招呼,不过这种消息瞒不了多久。”
  短短几句话周念玖已经清楚知道方乐业的处境维艰,他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广霁短暂思忖之后,道:“你先跟立业去录口供,不用想太多,照实说就行。”
  周念玖问道:“那你呢?”
  “我去找另一个人,”沈广霁道,“是时候和他谈谈了。”
  周念玖离开后,沈广霁找小区物业恢复了线路,然后打开电脑发了一封邮件,很快即时通讯软件收到添加好友的申请,他点击确认并接受了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上出现文居安的影像。
  “你说你知道三十年前安家的事?”文居安说。
  沈广霁道:“还有更早一些的,包括你出生之前关于你母亲的一些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文居安漠然地说:“那要看有没有知道的价值。”
  沈广霁道:“当然,那应该是安家一系列悲剧的源头。”
  当初凭借暴富勉强跻身上流社会的郑家在B市的地位十分尴尬,郑家的长女郑可因为姿容出众性格柔弱在圈子里没少被同龄少女排挤,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位骑士,他轻松化解了她的窘境,并巧妙地获得了她的信任。这位骑士年轻英俊,眼神既温柔又多情,他似乎看不到她因为出身而来不及改变的不够优雅的举止和谈吐,而是以一种饱含柔情蜜意的善意对待她,这本是他惯用的招数,每一个他所打过交道的女孩都被他以这样的善意对待,但是涉世未深的郑可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她毫无意外地坠入情网。骑士回应了她矜持的爱慕,并用体贴的口吻告诉她为了她的名誉最好对他们两人的交往秘而不宣。郑可一头栽了进去,那个人吩咐什么,她就照着做什么,根本没有想过这对她有多么不利。这场昏了头的爱情一直延续到她发现自己怀了孕,骑士终于撕开了含情脉脉的面具,他说他不可能娶她,因为他看上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背景强大到让满怀雄心壮志的他无法抗拒。
  郑可发了疯似的求他回心转意,她彻底陷进去了,哪怕那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依旧试图挽回这段已经走上末路的感情,可惜郎。心。如铁,他见惯了为他心碎的女孩,并不认为郑可的这一颗真心比其他特别。
  郑可独自保守这个可怕的秘密,她在圈子里没有女性朋友,女孩子们都不喜欢这位多愁善感像朵菟丝花的郑家小姐,但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们正好相反,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向她示好,其中有一位特别出众,而她恰巧听说这个人和她的情敌有过婚约,因为嫉恨,也为了保住那个她一直深爱的人的孩子,她接受了那个人的追求并很快和他结了婚,后来那个孩子出生了,他们给他起名叫安居。与此同时,那个将她弃若敝履的男人也如愿以偿地娶到他梦寐以求的高岭之花,之后更是顺风顺水地拿下家族的继承权成为S市的风云人物。
  文居安内心并像他的表情那么平静,他说:“你说我的亲生父亲是孟深?有什么证据?”
  沈广霁道:“当年郑可和孟深决裂的时候我恰好在场,那种时候他们恐怕没有注意旁边的灌木丛里还有一个正在画画的小孩,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的话,毕竟我没办法替你跟孟深做亲子鉴定,不过你可以试试摘下眼镜拿孟深年轻时候的照片做个比对。”
  文居安断然拒绝道:“没这个必要。我关心的是他和安家后来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沈广霁道:“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郑经。”
  郑可和孟深交往几乎瞒住了所有人,只除了她的亲弟弟郑经,也因为这样郑经和孟深搭上了线。郑经追求财富,但他一没底子二没门路,而孟深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他看穿了这姐弟俩好控制,便先用虚情假意套住了郑可,再用金银前程网罗住了郑经。就这样郑氏姐弟两人轻而易举被孟深拿捏在手里,前者帮他扫除情敌迎娶佳人,后者成了他安插在安家的一枚棋子。
  沈广霁留意到文居安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给出最后一击:“安海入狱事件的策划者就是孟深。”
  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补全,文居安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对他总是喜怒无常,在父亲过世的消息传来后更是对他不闻不问,这一切都是为了孟深,他问道:“安潮也是孟深的人?”
  安潮是安家不知道多远的一门远亲,因家中困顿从小寄样在安家,他嫌原本的名字土气,后来随着安海的名字改了个潮字。
  沈广霁道:“是。安海出事后明面上是安潮和陈家分食了原本属于安海的产业,实际上大部分落在了孟深的手里。”
  文居安道:“孟深坐拥S市还不够吗,把手伸到B市对他有什么好处?”
  沈广霁道:“因为他的背后是袁家,而安海对袁家而言是一块挡路的石头,并且极有可能变成一座大山,袁家是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人存在,他们必须赶在不可收拾之前将这个障碍除掉,所以孟深前脚把安海送进监狱,袁家后脚就布局将他抹杀。”
  文居安沉默了一阵,道:“你告诉我这些想要得到什么?”
  沈广霁道:“郑经前年因职务侵占以及□□交易被查入狱,A国证监局收到他多年以来的渎职证据,这些证据加起来足够他把牢底坐穿,而这一切出自一位匿名黑客的手笔,我想来想去这个人应该就是你,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想必在收集信息方面很有一手。”
  文居安道:“你想让我查袁家。”
  沈广霁道:“不错。”
  位于东城的某别墅里,袁家上下正在为之前在纪检委接受长达一个月调查的袁章接风洗尘。袁妈妈一改平日的冷漠高傲亲昵地抱了抱小儿子,但对方身上的味儿让她很快松开了他改为拉着他的手,道:“这些日子可把你爸和我担心坏了,来,让妈看看。”
  袁章简单地说了声“我没事”便去见袁父。
  袁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除了精神差点其他没什么,便道:“回来就好,先吃顿饭好好睡一晚,明天还有事儿等着你去办。”
  袁章不满道:“爸,你好歹让我歇够吧,再说不是还有大哥吗?”
  被点名的袁勋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
  袁父向来看不上大儿子这副没骨头的样子,道:“让他抓个人都抓不到,指望他袁家早黄了。”
  袁勋早被说惯了,他漫不经心道:“故有事,二弟服其劳,我这个闲人明日起便要周游列国,家中诸事便仰仗父亲大人和二弟了。”
  袁章讶异道:“外边又出事了?”
  这个“又”字说得很重,袁勋装作没听出其中深意,只是笑笑。
  “我另有安排。”
  袁父一锤定音。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迷途知返
  沈广霁和文居安最终达成共识,他关掉网络打开将这几天的监控录像以高倍速率播放,当看到夜视镜头里周念玖出现时,他将速度稍稍放缓了一些。
  删掉备份关闭电脑是一小时之后的事情,沈广霁拨通周念玖的电话。
  “刚做完笔录。”周念玖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刚刚不下三次向不同的警察复述了他能记得起来的一切细节,可以想象正被临时收押的方乐业会经历什么,当他向对方询问能否见见方乐业的时候,对方毫不犹豫给了否定回答。
  “你跟立业回方家,我也会去那里。”沈广霁说。
  周念玖上一次去方家还是大学的时候,那时方家除了方乐业这个学生仔其他人都不在,这一回恰好相反,除了他其他人都齐了。
  “小周,这么晚还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李颖亲昵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
  “应该的。”周念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胳膊,他本来应该依着方乐业的辈分叫一声阿姨,不过在得知沈广霁的身世之后他就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对方。
  李颖只当他为人腼腆,便笑笑起身替他倒了杯安神茶,说:“先喝点儿水。”
  “谢谢。”周念玖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就在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沈广霁从里面出来了,他如获重释地松了口气。
  “家里的门坏了,住着不安全,”沈广霁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到方家,然后冲李颖道,“大嫂,在门修好之前恐怕得在您这儿叨扰一两天。”
  “这么见外干嘛,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李颖笑道。
  方怀民道:“住回来也好,这次在家多呆一阵子,袁家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广霁说:“乐业这件事我看着很像袁家下面那些人的手笔。”
  李颖露出嫌恶的神色,道:“可不是吗,尽使些阴诡手段,水准又拿不上台面。”
  方怀民淡淡道:“袁章今天放出来了。”
  沈广霁皱眉道:“那动作得快些,否则乐业这件事就不好收拾了。”
  方立业连忙道:“小表叔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有嫌疑的几个已经锁定,很快就会有结果,袁家想要插手也来不及的。”
  “不要大意,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方怀民安排方立业出去处理后续的事,回过头对沈广霁道,“你那儿是谁动的手?”
  “是袁勋,”沈广霁看了一眼周念玖,道,“不过他做得很敷衍,看着像是只为了交差。”
  李颖道:“他算是袁家的另类,不过他毕竟还是姓袁,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出入境那边说他明天飞欧洲,不知道又搞什么鬼。”
  方怀民道:“广霁,你跟袁勋打过照面,怎么看这件事?”
  沈广霁道:“这几年一带一路下来东欧这边关系轻易动摇不了,至于西欧,欧共体内部的问题上还让他们自顾不暇呢,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风浪。我认为袁勋此行主要目的应该不在这方面,他做什么远远关注就行,重心还是放在老袁和袁章身上。”
  方怀民点头道:“我的看法和广霁一样,主要矛盾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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