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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惜花-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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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恒接电话时心想,这屁点大的事呀,他一脸不耐烦,看见谢辰就在不远的沙发上看剧本,盘着腿露出一截清秀的脚踝,王子恒心情大好,一面随便应下,一面走过去摸谢辰的脚丫子。
  沈泽当然不知道自己这生日会是如何得来的便宜,更不会知道原本在电话里皱眉的王子恒因为某人的脚踝而忙不迭应承了黎叔的请求,表现会跟姓张的提一下。
  美色伤财,伤财哪。
  几天后,林萧的教授转普通病房,他能抽身与何高文见面了。
  这几天,一个在病房当看护,一个每天大会小会不断,还得分出心思思考生日会每一个细节,所以基本没怎么联系,通常都是一条晚安短信打发了。
  坐在落地窗的餐厅里,林萧眼下两块阴影十分明显,何高文笑他,五十步笑百步的,他自己的黑眼圈也浓重得夸张。
  “看来你也没休息好。”林萧说。
  何高文点头,叹气道:“劳碌命,没办法。接了个重要的案子。”
  “谁的?”
  林萧抬眼看他。林萧以前就有一点好奇:既然何高文的工作接触的都是社会名流,不乏巨星巨贾大亨名人,为什么他会在办公室里禁止他的手下聊娱乐圈的事?那不是阻碍信息交流吗?
  何高文腮帮子鼓着,嘴巴里嚼着食物,端起一杯柠檬水喝下,答:“沈泽。”
  几年没亲口说出这两个字,何高文的气息是缠蜷的,连自己都没发觉内心突然就软了一块,一边嘴角扬了起来,正是有酒窝的那一边,所以林萧看到了酒窝。
  “你心情看起来很好。”林萧盯着他酒窝说。
  “很好?”何高文笑笑,“当然啦,你知道我在竞聘副总,张总说了这个策划如果对方满意,我会通过的。”
  “那恭喜师兄了。”
  “你今天找我出来就为吃顿饭?不像你啊。”何高文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这几年学会了观察人,还特地买了一本FBI对一个人的外貌表情等分析的书籍,只是为了提高业务能力。
  比如,书上说,人通常会通过几个动作传递一些隐藏的信息,还分析什么表情是装出来的,什么神态透露了什么。
  以前他哪里会如此精明,不过是为了工作,升职,聚敛阿堵物,买房子。
  他曾经多舍不得以前住的地方,甚至还想过退休了回去买房子,但他想在K城稳定下来。没有伴侣也没事,老了就去养老院,也许之后他的物质生活丰富却大而无当,然而那也是他年轻时向往的安稳,何况有钱在怕什么。死了遗产就给林子君,她们家一直没拿他当外人。
  至于沈泽,如果七老八十了,他还记得沈泽,大概会给他一封手写信告诉他,早就不怪他了,什么仇什么恨是时间消弭不了的?再说,他也不是恨他,只是怪缘分不该来去匆匆。
  林萧放下手里的食物,端正坐着,确实要发表言论的样子。何高文一直喜欢他高谈阔论的样貌,别人做起那事总带了点浮夸和夸夸其谈的意味在,而他言谈举止是风度翩翩,俊逸不凡。
  林萧说:“师兄,要不我们就到这里吧。”
  之前三番两次问林萧,要不他们别走了吧,林萧都没答应,这是怎么开窍了?要说惊讶,何高文多少有一些,但也不是太明显,他拿餐巾擦擦嘴,问他:“确定吗?”
  林萧闭了闭眼点头。
  “好吧。是师兄不好。”何高文连原因也不问了,大致猜到林萧心寒了。那次答应他演讲结束后两个人来一次激情碰撞,可是他依然克服不了“对着别人没有感觉”。每次一试都紧张得要去半条命。
  林萧摇摇头,他总是说着考虑对方立场的话,他安慰何高文道:“师兄一直待我很好。”就师兄弟来说。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随时告诉我,毕竟你家人都在国外。”何高文吃了七分饱不敢再吃,于是真诚地对林萧说。
  林萧回答好,两个人像往常一样一起走了出去。
  很少有人分手会像这二位一样平淡地就如两个老朋友吃顿饭,也许当朋友更好。
  何高文把林萧送到医院,在路上买了果篮,就目送他走远。
  他坐在车里发呆,直到后面要出来的车朝按他喇叭他才徐徐开走。
  “什么桃花运,都是运期过短的桃花呵……”在车子自嘲地笑笑,汇入万千车流里,回公司继续加班。
  除了加班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遇见林萧之前,他经常去一家名叫“Mr。”的酒吧,酒吧只招待男人,其性质不言而明。
  这天加完班,他没有马上绕回去,心血来潮地把车开到了酒吧后门,他以前是这里的熟客,都是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仅容二人的过道,昏暗暧昧的灯光,晃动灵魂的身体,他穿行其中显得特别萧条。
  就那十几米的过道经常看见抱在一起吻得难离难分的小情侣,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们拥吻的力度令何高文咂舌。
  他想,以前沈泽也偶尔这样吻他,但是极少。不过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哪那么多生吞活剥的激吻呢。
  这晚,夜色朦胧,空气潮湿而粘糯,“Mr。”后门的空气还带着微醺的酒香。何高文走近人就有点醉了。他不是没有酒量,只是酒量不大好。他的西装随意地搭在手臂上,一脸沉静地走进去。
  保安换了一拨人,看何高文面生,不愿放行。
  何高文也不为难,绕开了站在一条漆黑巷子里打电话。
  “哎哟!文文!我当你不告而别了!快告诉海哥你在哪!”电话才接通一个带着烟嗓子的声音先冲出来。
  “海哥哟,还记得我哪?我在你酒吧后门,对,大概新来的不认识我。”
  几分钟后就有两个保安把何高文请了回去,态度恭敬地只差没抬把轿子了。
  海哥,其他人戏称“海大富”,后来何高文知道这就是他本名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这都什么爹妈给取的名字,脑袋想什么呢。不过大多数人都只喊海哥,一般叫那三个字的都是不对盘的道上人。
  海哥曾经混过黑道,酒吧里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都市传说,何高文以前听人说,海哥以前是这里黑社会大哥的手下,替那大哥的儿子顶罪,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大哥把这一片划给他,让他独大。海哥知道打打杀杀的日子不是生活之根本,干脆带着十几个小弟经营一些高质量的声色场所,其组织有纪律活动有规律堪比日本黑社会,连这片的公安都要给几分薄面。
  这样的人物按理说何高文以前是想也不敢想会有交集的,但没读过书的海哥特别敬重知识分子,看出何高文与其他胡吃海喝满嘴跑火车的人不一样,就留意观察他。几次观察下来,文盲海哥发现,何高文每次来就静静喝酒,不跟人走,有人搭讪也不冷漠,甚至可以说好脸色地交谈,但有动手动脚的,何高文没那么好说话了,看他身手利落的样子,应该有练过几年。
  何高文唬人的那几下子是他的教练教的,他三天打鱼,早就不练了,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
  真正让两人有接触是一次酒吧要举办活动,海哥和几个兄弟在卡座那吵吵嚷嚷也没商量出内容,有人说请个明星来就行了,有人说来个大优惠,海哥觉得他们肤浅,于是何高文拿着酒走过来,毛遂自荐道:“我提个想法可以吗?”
  海哥眼前一亮,请他进来。
  周年活动特别轰动,名声大噪,从此海哥就在心里把一直佩服的何高文当成了弟弟,这黑社会不像其他黑社会,海哥在楼上有房间,一书柜的书,何高文过来喝酒时就帮他补课。海哥说,他妈去世时还流着泪说,要是他读书就不会走这条道了。
  何高文不晓得如何安慰,心想,大家都不容易。
  行进间不乏有贴上来在耳边说暧昧话语的人,何高文笑笑躲开了,海哥骂一句:“屁股痒了找别人去!他我兄弟!”
  何高文很久没听到这般粗俗的话,挠挠脸不知道说什么。
  “几年没来了?我都以为你换工作了!”海哥边说边把他往楼上带。
  何高文接话:“你怎么不以为我遇到一个好男人了?”
  海哥回头瞪他:“你要是找到对象不回来跟哥说一声啊?像样么你。”
  二楼改了一点格局,除了海哥自己的房间,还有两间贵宾室。
  “别瞅了,约炮用的,那一间有固定的主了,要不右边那间留给你?”海哥拎回何高文往会客室塞,拿起分机往厨房打电话:“按刚才说的来两份,对,让小高拿上来。”
  何高文把西装往沙发上放,自己也坐了下来,看看两年没见的大哥也没变化多少。
  “还看书吗?”
  “看啊,还找了个小家教呢。”
  何高文正喝着普洱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你这……什么反应啊,你也笑话我啊?”海哥气呼呼地饮茶。
  “不是,怎么会,我是太惊讶了。什么小家教?”
  “附近名校的,念大四。以前晚上在我这打工,看他家人看病急需钱我就帮了他。他说要报答我,我说他读书很厉害不如教我吧,他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哦,来了!小高,这边!”
  何高文望过去,是个长相斯文温和的男孩子,一张脸倒不会稚气未脱,但站在他们面前就显得特别秀气。
  小高见何高文看着他,低着头脸先红了。
  海哥几步跑过去,接过他叫的食物,捏了捏小高的脸:“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
  这一捏脸红传染到了脖子,连耳朵都透着粉红。旁观者何高文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逗留片刻,看出点什么了。
  “是有过一个,刚分。”何高文叉起一块水果说。
  “还惦记着他呢?”海哥看了看隔壁内间,他留着小高在那写论文,小高要毕业了。
  “惦记啥惦记是翘不走这个人了,可真奇怪,就这么嵌在心坎里了。”
  “我要是你还喜欢人家就明明白白说清楚,就是没机会在一起了也甘愿啊。你看至少咱把心里话说了不是?你就喜欢在心里藏事情,也不怕憋出事。”
  何高文笑,凑近了点问:“那什么……海哥有跟小高说么?”
  “说什么……”海哥明白之后扁扁嘴瞥着何高文,“他还一孩子,没毕业不是……”
  何高文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不再说什么。
  “今晚倒来了个人,挺酷的,大晚上还戴墨镜。他一进来场下所有小零都骚动了,啧,这么饥渴呢。”
  何高文没印象进来时看见什么戴墨镜的,于是开玩笑说想看看,也许对胃口呢。
  “走了,你后门进他大门出,我看着那气场估计是什么公子爷,下来体验平民的乐趣吧,叫了一杯酒喝完就走了。”

  ☆、擦肩

  这晚,沈泽开着助理的车平稳地滑出停车场,右拐时刮上了一辆位置停的刁钻的黑色广本。他下来看了看,两车刮擦了一块巴掌大的伤痕。他犹豫着要不要在这等车主,黎叔电话说张导快下飞机了,他只好留了其中一个小助理的号码卡在雨刷下离开了。
  这倒霉的车主就是何高文。
  月淡星稀,他不慌不忙拒绝了几个人的那种暗示走到车前一看,好心情全没了!这他妈哪个缺德鬼干的?便签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号码,何高文也不管这时候打电话时间很不对,拿起手机就打。
  嘟嘟声,他的心可疼了,那机械提示音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张钞票被撕毁再冲到下水道里!
  “是你刮坏我的车?”何高文一等电话接通就气汹汹问。
  “啊?”出声的是个女的,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那问,“您——是不是打错电话啦?”
  “打错?”何高文举着便签纸念了一遍号码问,“是你的吧?”
  “是啊,可是我今晚没开车出去。”声音很无辜。
  “特么的哪个缺德鬼留了这号码!”他气得把电话挂了,摸了摸刮擦位置。得,自己掏腰包吧。懒得查了。
  那背黑锅的小助理被人凶了一顿,拿着电话骂了一句神经病,沈泽回来说,准备去机场。
  “老大,是你开车啊。刚才你开车有没有把别人车撞了呀?”
  “怎么,车主来电话了?你帮我处理一下吧。”
  “哦……”小助理气沉丹田,这才敢给何高文拨电话。
  何高文本来打算自己出钱了,可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想也不想接起来,电话里,谈好了赔偿事宜,双方都不爽地挂断。
  “没见过这么斤斤计较的男人。”
  王二开车,沈泽闭目听了这一句,笑问:“怎么个斤斤计较?”
  小助理把对话重复一遍:“都说会赔偿他啦,好像不放心一样,还特地提醒我,明天约好时间地点我要是不来他就去查监控呢。”
  沈泽:“其实是唬你吧。他要是真斤斤计较,刚才第一次挂电话他就会契而不舍地咬上你。我看他本来是打算自己贴钱。”
  “老大怎么这么厉害!”
  “用脑子。”沈泽懒懒地应,眼也不看。
  王二开着车还得分心问:“张导回国的消息怕是其他人也知道,我们不请自来吃闭门羹怎么办?”
  “要吃闭门羹也不该只有我们。张导这脾气我倒很欣赏,谁的面子也不给,只做电影,只看演技,这次剧本我挺满意,如果能打动他加入……”
  沈泽这些年踏实演戏,和张导合作一次是他的梦想。张导一直在国外执导影视作品,这次回国据说会呆一段时间。
  一时间,得到消息的明星制片人以及影视公司纷纷递出橄榄枝,期待他接过自己的那一枝。
  沈泽拒绝了黎叔要代他跑一趟,亲自去机场接人。
  没办法,艺术家总有一些怪脾气,沈泽不觉得跌了身份,只要张老爷子赏眼注意到他。
  手里攥紧了剧本,沈泽闭着眼睛,回忆刚才在酒吧里好像看见了何高文。
  就那么一瞬,那个身影在楼上消失。他想他大概是太想何高文以致产生了幻觉,何高文怎么会去那地方。
  不过他还打算去那酒吧坐坐,一到K城就听曾柔说那家酒吧很有名气,她一直想混进去。沈泽笑她,答应她代她去看看,回来反馈。曾柔开心地直打滚,表示生日会送他一份大礼。
  生日,大概是小孩儿最期待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装饰得五颜六色的蛋糕上;再大一点,呼朋引伴,谁也不会放过借机胡闹的日子。
  可是对沈泽来说,这一天与工作无异。前几年某人还在他身边那会儿他有认真想过,生日了要带某人去徐筱雅长眠的地方拜祭,告诉徐筱雅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可惜,生日还没到,念头还没落到实处,他就做了个混账事,把人气跑了。
  这事不能全怨聂文华,聂文华那时候是真有病,偏执性精神障碍。他跟踪偷拍沈泽,对沈泽有着无法解释的痴恋,当看到他卧室满墙壁的沈泽的照片时,在场的都震惊了,谁也无法把眼前所见和公开形象是那么文质彬彬的聂文华联系起来。
  聂文华是自杀的,那天他电话短信催不回沈泽,在极度焦虑和狂躁状态下自缢身亡,留下满屋沈泽的照片和几天前寄给何高文的照片。
  那时候他就恶狠狠地想:“沈泽是我的,只要何高文离开他,他就是我的。”
  近乎变态疯狂的占有欲最后让另外两个人的关系走到尽头,让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沈泽曾在怎么也找不到何高文的某个夜晚昏迷过,他低烧连连,拍戏吊钢丝的位置发炎了,身体疼得昏迷,心却痛得激醒。记忆和现实交织,他一半在极乐,一半在炼狱,感觉自己也要疯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何高文温和温柔,总是轻声细语地回答他的话,是断不会做那样狠心的事,赌赌气或许就会回来了。谁知道,一年又一年,何高文就跟消失了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过去那一年无比快乐的时光究竟是不是真的,何高文其人是否真实,可是他打开他的贴吧,那里隐晦地记录有关何高文与他的点滴,都是真的,并非镜花水月。
  沈泽在活蹦乱跳地那么多年后,积攒的疾病一口气压向他,他终于病来如山倒地拖了半年,之后投入几乎没有休息日的演艺工作中。
  所有人都为他的敬业鼓掌交口称赞,但只有亲近的几个人担心他的健康。
  聂文华一事多多少少有几个人知道,曾柔也是其中之一,她与其他寥寥无几的“知情人”一样,认为劳模沈泽是因为聂文华的离世深受打击,于是含蓄暗示他:“……人得往前看。”
  沈泽笑得苍白而疲惫,说谢谢,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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