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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深浅-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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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生日快乐,小蜚。”
  他笑道:“爷爷,您已经说过了。”
  单山海沙哑地笑了两声,“是吗?糊涂了,糊涂了……”
  下午光线刺眼,单於蜚走入树下斑驳的阳光与蝉鸣里。
  楼上的家中,单山海在坐了许久之后站起,从容地推开紧闭的房门。


第76章 
  单於蜚从未奢望过与洛昙深白头偕老。
  洛昙深在睡梦里问,你会一直对我好吗?他轻声回答,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这话并非自欺欺人,他早就知道会有分手的一天。
  洛昙深于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人。在洛昙深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之前,他始终扮演着沉默爱慕者的角色。
  远远地看着,念着,却从不打搅。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是在原城大学校庆时,以高三参观者的身份进入校园,看洛昙深出席典礼,看洛昙深接过校庆纪念帽,看洛昙深参加庆典篮球赛。
  最后不得不离开时,在某个离篮球场不远的角落,偷偷拍下一张照片。
  自始至终,洛昙深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将这照片洗印了出来,夹在书本里。在很多个深夜,安静地凝望照片里的人。
  他走不进照片,洛昙深也不会从照片里出来。一如他心知肚明,自己与洛昙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近在指尖,却又远得穷尽一生,也无法拥有。
  站在枝头的禽鸟碰触不到闪烁的星辰,但星辰的光辉却早已被禽鸟烙在眼底。
  选择去鉴枢酒店工作,是因为那是洛氏的产业。
  入职时他想,也许有一天,能在海鲜餐厅见到洛昙深。
  事实胜于他的期望。
  洛昙深居然是海鲜餐厅的常客,只是几乎每次来,身边都跟着不同的伴儿。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恋人。
  洛昙深风度翩翩,谈笑从容。他谨慎地看着,不让自己的注视显得太明显。
  渐渐得知,洛昙深和许多上流圈子里的阔少一样,对待感情难以付出真心,所以身边的人才不断更换。
  他并未感到难过或是失望。
  去年,洛昙深好几次来到餐厅,带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听说,那人叫平征,是位普通的书店员工。
  洛昙深看上的,似乎都是普通人。
  一日,他被安排去包厢,等在里面的正是洛昙深与平征。
  那是到鉴枢工作之后,最靠近洛昙深的一回。
  他目不斜视地上菜。心头越是喜悦,脸上就越是冷沉。整个过程,他一丝不苟,神情漠然到了僵硬的地步。
  他本以为,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接触,已经是极限。没想到不久之后,洛昙深突然出现,挑逗他,对他示好,明说要追他。
  而餐厅的员工说,洛先生又分手了。
  肖想了多年的人伸出手,可他不敢接受。
  他怎么敢接受?
  洛昙深的薄情从未让他难过失望,那是因为他不是那个受伤的人。
  他不想被洛昙深伤害,更加不愿影响洛昙深的生活——二十年来围绕单家的阴云从未消散,洛昙深若与他走到一起,是否也要被这团阴云卷入其中?
  洛昙深是他年少的执念,遥远的星月,抱明月入怀这种事,从不在他的妄想范围。
  他用冷漠抗拒,但面对洛昙深的靠近,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哪里推得开住在自己心尖上的人?
  曾经以为洛昙深兴趣淡了就会主动离开,但还未及热情淡去,那个荒唐的夜晚就将所有努力归零。
  他占有了洛昙深。
  过去的坚持失去了意义,他终于认命——你想玩,我便陪你,我能给予的,你都拿去,你什么时候腻了,我什么时候离开。
  山顶杏花绽放的清晨,洛昙深说要陪他过生日。他那时就猜想,也许等不到生日,洛昙深就腻了。
  果然如此。
  最近,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关心与陪伴成了洛昙深的负担。
  算起来,洛昙深在他这里耗费的时间已经不短,倦了厌了再正常不过。一直没有提分手,大概是碍于“陪过生日”这一承诺。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应该主动一点,帮洛昙深卸下负担。
  那是他最爱的人,他不愿意见一丝一毫挣扎与不快出现在洛昙深身上。
  但是情之一字,终究还是让他选择了自私。
  哪怕还能多拥有洛昙深一天,他亦想苟延残喘。
  洛昙深已经不怎么联系他了,他也清楚,自己无力为洛昙深解决困境。
  星光蒙尘,禽鸟再怎么着急,也是白费力气。
  二十一岁的生日,是洛昙深最后能给予他的幻象。他想来想去,决定将约会地点定在寻珊公园——现在已经是寻珊科技园了。
  在那里,他遇上洛昙深。
  在那里,他将向洛昙深告别。
  没有什么可遗憾。
  他向一直照顾他的领班、经理递交了辞职申请,从容地等待着生日,一旦这天到来,他就将干脆利落地从洛昙深的生活里消失。
  不过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日子越近,心中的怅然就越深刻,这种刺骨灼心的痛楚甚至阴差阳错地稀释了身世之痛。
  单家祖孙三代的悲剧全拜他的生母所赐;
  他的生母要杀掉他,将他的心脏挖给安玉心;
  他不是尘埃里的蝼蚁,是流着明家血液的豪门贵子……
  最刺痛的真相与最荒唐的反转迎面向他砸来,却好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凌厉的疼痛迟迟未到,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即将失去洛昙深的灭顶之痛,成了抵抗一切其他冲击的缓冲墙。
  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洛城,迎接美梦的醒来。
  手机已经丢失,他不知道洛昙深这几天有没有联系过自己。
  多半没有,毕竟这段日子不联系已经成了常态。
  这也挺好,最后的相处时间,他只想好好看着洛昙深,听洛昙深多说会儿话,不想扯出自己家里的那些旋涡。
  洛昙深的号码他记得,但比起打电话,他更想亲自去洛氏集团接洛昙深。
  洛昙深答应过他,今天会陪着他。
  他相信洛昙深不会食言。
  坐在上次送红糖冰汤圆的位置,他数着分秒,快到约好的时间时,给洛昙深拨去电话。
  他打的是私人号,用的又是刚买的新号码,过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洛昙深的声音充满防备,大约认为是骚扰电话。
  “是我。”他说。
  洛昙深顿了半天才道:“单於蜚?”
  “嗯。你在公司吗?”他问。
  手机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洛昙深语气和平时不大一样,“你回来了?”
  他怔愣,“你……联系过我?”
  “嗯。”
  他一时失语,不知洛昙深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洛昙深心里怎么想。
  “有什么事吗?”洛昙深的声音和噪音一同传来,显得遥远而冷淡。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你答应陪我过生日,就是今天。”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得他几乎抓不住电话。
  他又喃喃道:“我在你公司楼下,我等你。”
  “抱歉。”洛昙深说:“你回去吧。”
  “我们……”
  挂断的机械音打断了他未及出口的话,他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屏幕,感到一股寒冷的风当胸穿过。
  洛昙深坐在寻珊科技园的露天木凳上发抖,冷汗浸透了衣服,脊背上一片冰凉。
  他没想到明靖琛会这么快放单於蜚回来,更没想到自己在听到单於蜚声音的一刻,竟失去了该有的风度。
  单於蜚是为他回来的。单於蜚记得他的承诺,来要求他兑现。
  可他已经无法面对单於蜚。
  现在见面要说些什么呢?再看一看单於蜚那双深邃的眼,他没有把握说出分手的话。
  一直以来,他都是当面告知“猎物”——我们结束了。自诩这才是有担当,这才是有风度。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担当与风度,而是他太过无情。
  “猎物”的伤心触动不了他,“猎物”的挽留也留不住他,他的潇洒与从容全都建立在冷血的基础上。
  而这一回,他自知做不到。
  如果单於蜚流露出悲伤,或者捉住他的手腕,他也许就将溃败。
  所以他只能逃避。从深情的牢笼里逃离,回到属于自己的浅薄肆意。
  在木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干燥的风吹干冷汗,他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双目迷茫。
  独自到寻珊科技园,是因为答应过单於蜚。
  但也是知道单於蜚身在T国,暂时不会回来,他才敢来。
  来悄悄给单於蜚过生日,悄悄说一句“生日快乐”,用一个人的脚步走完两个人的路。
  这段关系至此告终。
  单於蜚却回来了。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时忍不住,赶去见单於蜚。
  他需要有人拉自己一把。
  “我在寻珊科技园。”他拿着手机,语气急切,“你来接我。”
  半小时后,贺岳林赶到,担忧地问:“怎么了?”
  他摇头,眼神慌乱,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好了,没事。”贺岳林安抚,“我这边已经得到消息,单於蜚回来了。你想怎么做,我都帮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突然问,“你和我,是不是已经有婚约?”
  贺岳林道:“虽然没有正式订婚,但……”
  话音未落,洛昙深已经吻了上来,激烈,狂乱,自暴自弃,宣泄一般。
  被挂断的通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走到这一步时,心脏还是无可救药地痛了起来。
  单於蜚以为能一起度过生日,这样至少留下了一段回忆。
  可洛昙深看来已经腻味到连这个心愿也不乐意满足他。
  他不怨洛昙深,只是难受。
  同样的位置,上一次没有等到心爱的人,这一次也没有等到。他向外走去,乘上了开往寻珊科技园的公交车。
  心里很空,住在那里的人要离开,他留不住,连血带肉被剐了去,只留下一个丑陋的窟窿。
  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到站时,他跟着几个小孩下车。
  其中一个小孩说,想去科技园里买糖人。
  另一个小孩问,糖人是什么。
  他苦笑。
  原来现在的小孩,不少已经不知道糖人了。
  科技园外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游客广场,入口在一端,出口在另一端,售票处挨着入口。
  站在售票处,他犹豫了几秒。
  洛昙深不在里面,进去,就像赴一场不被等待的约,击一记没有对手的掌。
  他还是买了票,两张。
  转过身,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
  与入口相对的出口,他渴望的人,正在亲吻另一个男人。
  景物好似刹那间褪色,繁华回归陈旧,科技园重回公园,人来人往,有人举着糖人,有人牵着气球,公园外拉着“恭贺新春”的横幅,棉花糖和爆米花小摊的生意格外好……
  他们拥吻的地方正是他当年蹲着哭泣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孤单无助的自己。
  只是这次,那个小孩再也等不到披着银色披风、带着闪亮王冠的小哥哥。
  凤凰糖人早已碎裂。
  他的小哥哥也早已长大。


第77章 
  单於蜚拿着两张门票,无声无息地离开,将科技园、科技园外接吻的人、褪色的记忆统统甩在身后,走到公交站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感到耳鸣。
  一辆车停下,他没看清是哪条线,见里面空荡荡的,便走了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脑中堆积着数不清的事,可他一件都不敢拿出来琢磨,因为它们每一件,都像一把带着倒钩的刀,稍一琢磨,就会引来尖锐的疼痛。
  车开到一半,他才发现,这是通往楠杏别墅区的班车,所以乘客才那么少。
  他捂住额头,后槽牙咬紧,觉得实在是毫无办法。
  随便上一辆车,想着只要能立即离开科技园,不管开去哪里都好。
  可偏偏就上了开去楠杏别墅区的车。
  离开市中心之后,道路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全然是盛夏的气派。
  他问司机,前面哪个站下车方便转车回市里。司机说,哪个站都不方便,这条线上只有这一路公交车,两个小时发一班,想回去只能在终点站等着。
  终点站在别墅区外,司机关掉空调,开门下车。
  夏季的公交车,没有空调就像一个大型蒸笼,他坐了一会儿,只得下车。
  从车边看去,山顶是一片翠绿,杏花早就谢了,枝条在酷暑中等待来年的春天。
  他叹了口气。杏花还会开放,但他再也不能陪伴洛昙深。
  几辆私家车经过,驶向别墅区内,他看了看,收回视线。
  洛昙深不会此时回来,即便他阴差阳错地守在这里,也等不到见洛昙深一面。
  发车时间快到了,他向班车走去,忽听身后的马路上传来一道刹车声。本能地回头,看见一辆陌生的跑车。
  可从副驾里出来的,却是熟悉的人。
  他瞳孔紧缩,一瞬不瞬地看着站在马路对面的人,好似只要一眨眼,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洛昙深眼眸里尽是诧异,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苦笑,莫说洛昙深想不到,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驾驶座这边的门也开了,贺岳林出来,轻声说了句什么,洛昙深一动不动,魔怔了一般。
  “去吧。”贺岳林道:“他既然来了,就是有话跟你说。你别总是躲,说清楚了,对你们俩都好。”
  单於蜚看见洛昙深朝自己走来,不由得上前几步。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的瞳仁。
  洛昙深发现,单於蜚的眸子还是那样深沉,深得几乎将他整个身影吸进去。
  “今天是你生日。”洛昙深艰难地开口,努力不让嗓音显得颤抖,“本来我应该陪你,但是……我很抱歉。”
  单於蜚背脊几不可控地轻颤,眼中却仍旧平静,“嗯。”
  洛昙深不敢凝望那片平静,因为明白平静下藏着多少无奈与隐忍。
  片刻,他别开视线,长吸一口气,“我们……”
  单於蜚神色包容,等着他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
  洛昙深侧过身,指了指跑车边的贺岳林,“我和他要订婚了。”
  单於蜚没有看贺岳林,目光依旧停驻在洛昙深眼里,好似永远看不够,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分给旁人。
  “嗯。”
  洛昙深眼眶突然酸胀,声音渐低,“所以我们……”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从树荫穿过的日光变得弯曲。
  好像过了很久,洛昙深才将话说完,“就到这里吧。”
  单於蜚微扬起面,不让终于泛起的眼泪滑落,而那些星星点点的阳光却落进他眼里,令他的眼球刺痛无比。
  “嗯。”
  连着的三个“嗯”,几乎冲垮了洛昙深的防线。
  这个看似冷漠的单音节是单於蜚独有的温柔——他早就知道。
  以前也是这样,他提出毫无道理的要求,单於蜚照单全收,纵容地回应一个“嗯”。
  可他没有想到,连分手,单於蜚给予他的依旧是“嗯”。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就连一个痛苦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让他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
  他再也承受不住,转身朝马路对面跑去。
  跑车发出一声轰鸣,驶出了单於蜚的视野。
  “发车了发车了!”班车的司机按着喇叭,“小伙子,回城吗?错过这一班,就要再等两个小时了。”
  单於蜚捂住灼热的眼皮,然后最后看了别墅区大门一眼,颓然向班车走去。
  司机放着过时的歌。天色渐晚,灯光投映在车窗,他一直忍着的眼泪无声地落下,很快被抹了去。
  曾经以为心脏只是被剐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现在才知道,窟窿里被埋进了生锈的刀片,他的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刺激着刀片在心口切上一刀,痛得窒息。
  曾经以为失去洛昙深的痛是抵御其他冲击的缓冲墙,将那些关于身世的痛楚堪堪挡住。而现在,缓冲墙崩塌,每一方巨石,每一捧沙土都倾泻在他身上,将他掩埋,让他丧失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回到摩托厂家属区时,天已经黑尽了,他推开家门,灯光之下,没有半分人气。
  “爷爷?”他仍陷在恍惚中,动作略显缓慢,在两个卧室与厨房、阳台、卫生间都找过之后,意识才陡然一凛。
  单山海不见了!
  “爷爷!”他大喊一声,冷汗几乎是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单慈心去世之后,单山海偶尔会流露出厌世情绪,总说“小蜚,是爷爷拖累了你”,他耐心安慰,知道长此以往单山海总有寻短见的一天,只能加倍注意。
  没想到,单山海会在今天离开。
  他实在是无法在此时抱有侥幸心理。
  单山海为了不让他担心,晚上从来不外出,现在没有理由不在家中。
  何况他看见了,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就像住在里面的人将要出远门一样。
  他急切地敲开几名老人的门,一家一家挨着找,可老人们都说,从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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