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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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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娜托着腮看她绣了一夜,中途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宋明璃准备换丝线颜色时握住了她的手:“如何?宁阳公主,考虑好了么?”
  宋明璃沉默。
  “你的弟弟想必此时已经被祝家送到企州了,你不想和他团聚吗?”若娜察觉到自己掌中宋明璃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为什么哲勒是图戎的世子么?”若娜兀自说道,“图戎的继承人本该是夏里的,结果夏里十一岁时跟哲勒去跑马,不幸摔坏了脑袋。”
  “穆泰里为这事气得半死,要重罚哲勒,是哲勒当时的金帐武士帕德揽下了所有过错,他被逐出了图戎,敢踏进一步就会被押上绞架。世子痴傻了,当然没法继续当世子,位置就顺延到了哲勒身上,”若娜微微一顿,笑了起来,她长相明艳,笑时便如春花盛开,“你看,哲勒也不是傻子。”
  “可你是哲勒的妻子。”
  “哲勒的母亲是我父汗的亲妹妹,嫁到图戎后的第八年被穆泰里亲手捅了心脏,之后为了安抚末羯,两部便约定末羯出生的下一位朵丽嫁给图戎的世子。我出生时,哲勒六岁,夏里一岁。”若娜声音低了下去,“我本该嫁给夏里,夏里出事之后,父汗强逼着我对着天地改了婚约。”
  宋明璃问道:“你因为这个恨哲勒?”
  “没有人不恨哲勒!”若娜抬头直视宋明璃,“你不知道夏里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他骑术很好,我小时候和他跑遍了句芒草场,他怎么可能会坠马?若穆泰里不恨哲勒,他怎么会到今日只有你弟弟那一个护卫?”
  “所以你让我去杀了穆泰里?!”宋明璃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若娜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人一时不稳向后倒去,宋明璃脚侧的绣筐被踢翻在一旁,蛮族少女俯视宋明璃,斜飞的眼尾高高吊起,一字一顿说道,“穆泰里敢杀妻却不敢罪子,也是懦夫一个。”
  宋明璃倒吸一口气挣扎起来,若娜便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回到正题继续道:“如果穆泰里死了,按律该是新继位的汗王娶你,我听说你们东州人不兴这个,所以才来问问你。只要你想,我就可以让你离开北漠。”
  “杀了穆泰里,继位的还是哲勒。”宋明璃整了整衣领。
  “穆泰里没有傻的儿子不止哲勒一个。”若娜低头扫见了那幅绣了一半的江南烟雨,“你们是东州人,就回到你们的地方去。”
  帐外此时已经透亮,依稀能听见早起的牧民吆喝起歌谣放马出栏,换防的武士已经交接完毕,大嗓门的摩雷在骂谁把羊粪落到他的毡帐门口。长久沉默之后宋明璃的声音轻如烟缕,像是在自言自语,“哲勒对你很好。”
  “但他得死。”
  “晏儿真的离开了么?”
  “是你们祝家去接的人。”
  “……你们要我怎么做。”
  若娜松了一口气,把怀中一个纸包递给了她,“和你们东州那位死了的太子用的是同一种药。”
  宋明璃指尖骤然蜷缩,几乎要抓不住那一片小小的纸方。


  22

  荒原上的追逐依旧在继续。
  殿后的宋明晏转身试探性地放了两箭,然而远方的骑兵训练有素,径直避开——从身手大约能看出不该是普通游牧兵的水准,起码和王幾护卫队不相上下。这个判断让宋明晏心底愈发下沉。
  七人中只有苏玛是女孩子,但她骑术最好,反而是在前方领头的,其余两人紧追在她身后,赫瓦因本来马术不差,但他新买的小马在落亡中早跑丢了,他时不时频频回头想寻,速度便慢下不少,肩膀上因此还不慎中了一箭,险些翻下马去。戈别大骂他:“你妈的……一只驹子比你命还重要呐!”
  “你懂什么!”赫瓦因痛得半伏在马背上:“这是我要拿去提亲的!”
  “姑娘就比你命还重要呐!”
  “是!”赫瓦因理直气壮的回答。
  戈别气乐了,扬鞭要抽他,赫瓦因痛得直抽气,脸上却是笑了,一拨马头,这才比戈别更快地加速往前冲去。
  如今唯有年纪最小的穆里落在人群后方。他平时在草场何曾这样急驰过,单薄的身子骨架在马背上颠得气都快喘不过来,几回都要栽倒下去,他才十四岁,长于王幾之帐,父母兄姊俱全,放羊时远远见过两只野狼便是他一生所经历过的最大冒险。他几乎要后悔起十日前执意要跟来采买的决定,后悔起临行前的壮志雄心。
  少年怯畏地缩着脖子,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阿明哥,我害怕……”
  “别怕。”宋明晏温声道。说话间他终于一箭命中了敌方一匹马颈,棕红的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将骑手摔下了马。敌方经这雷霆一箭后明显忌惮起来,马队稍稍减了速。
  “阿明哥……”穆里目瞪口呆。
  “别怕,放平重心,攥紧缰绳,去追你苏玛姐。”宋明晏这才有空回头,对少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个微笑明显成为了少年的勇气来源,他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朝宋明晏点头,踢了一脚马腹加速起来。
  宋明晏已长成了完美的金帐武士,武艺顶尖,稳重可靠,谁也不知道他在和穆里一般年纪时经过一场比这更加绝望的孤独厮杀。
  硫磺泉自左是末羯,自右是辛羌。辛羌部向来不怎么与外界往来,宋明晏决定闯进辛羌境内也不过是在赌,其他人不知情,戈别却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此时日光已经渐升,已经能看到自辛羌方向的草海深处升起了袅细炊烟。“还有多远!”宋明晏喊道,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身后追兵,完全没计算已经逃了多久。
  “慌啥!快到了!”戈别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小竹笛。
  老男人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死在末羯好还是辛羌好……啧,老子还不如跳硫磺泉自杀。”他叼起竹笛,用力地吹响了它,笛音两长一短,凄厉的划破天空,剩下的只能盼望今天辛羌骑兵队长是个听得懂哨音的。
  片刻之后,从远方回应了三声笛音,宋明晏和戈别同时松了口气。
  敌队亦听见了笛声,对方为首的头领比了个手势,最终渐渐停在了五寻之外,马队来回逡巡,尤自有不甘心的朝这边放箭,宋明晏不敢大意,仍守在最末,他将流矢尽数躲了的同时,胯下的灰烟也从打开的马栅间如电般穿过。
  暂时安全之后众人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下了马一股脑地全瘫在地上喘气,唯一受伤的赫瓦因更是连痛都麻木了,任由那支箭支棱在他肩膀上。跟体力大量消耗的脱力相比,精神的负担反倒更令人疲惫不堪。
  “你们是图戎的人?”
  “是的。我们……”宋明晏起身正回答,突然意识到提问者的声音不太对。
  辛羌的骑兵队长居然是位女子。女子肌肤黝黑,下身穿着一条马裤,上半身居然是光裸的,自胸口至腰间用重彩涂着粗狂花纹,胯骨上围了一圈兽骨铃,正持着矛打量着他。宋明晏脸微微一红,连忙避开视线,引得对方嗤笑了一声。
  “你是东州人?”骑兵队长口音浓重,宋明晏愣了愣才明白提问,辛羌人讨厌东州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摇头,指了指刚跟着爬起来的戈别,用利落的北漠语回答:“我叫阿明,他是戈别,我俩都是图戎的金帐武士,其余的是图戎平民,我们采买回部的途中因被……马贼追赶,不得已才冒犯了女王的领地,请饶恕。”
  骑兵队长环顾众人,见宋明晏所言非虚,便一挥长矛喝道:“他们已经走了,你们也得走。”说完便指挥手下赶人。
  “请……等等,”宋明晏叫住了她,“我们已与那伙马贼纠缠一夜,他们兵强马壮,实在难以对付,所以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我们想借道辛羌几日,到牙罕泉即可,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不行,我们和图戎没有交情。”骑兵队长冷冷回答。
  宋明晏皱了皱眉,还欲再说,戈别却拉了他一把,赔笑喊道,“不行就算啦,让我们在这呆到晌午总可以吧?你看,我们这还有伤员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女人稍稍思考后便点头答应,她点了几个骑兵监视宋明晏一行人,自己翻身上马,前往别处巡逻。
  戈别见女人走远了,才在宋明晏耳侧低声道,“这女的在辛羌地位不低,看她腰上的铃铛就知道。她说不行就是真不行,咱们现在在她的地盘,惹毛了她没准会处死咱们,她还一点责任都不用负。”
  “外面那伙怎么办?”
  “别露营,入夜之前就去牧民多的地方,有本事他们就开屠。”戈别冷笑着吐了口唾沫,“末羯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你也知道这不是马贼了?”
  “马他妈个……哎你说,墨桑是不是就会玩这套了?”
  宋明晏露出一个苦笑。他倒情愿墨桑只会这些打草谷式的把戏。


  23

  既然辛羌行了方便,众人自然安心休息下了,大伙分传好肉干和水,也不讲究热不热乎,随便泡了泡便张口吃下。宋明晏找了块木片让赫瓦因咬住,走到身后按住他的肩低低说了声忍着,手急如电,便将箭矢拔了出来,青年脑门骤然蒙起了一层汗,他牙齿死死用力,木片划破了嘴角,渗出了一两点血珠。
  “你看看你,一个伤不够,还非得自己再添个。”戈别说。
  赫瓦因呸地一口吐出木片,冲戈别扬了扬拳头。
  苏玛去清点货物,急速地颠簸中仅仅是丢了几匹绫缎还有一盒香料,损失并不严重,何况货车和挽马都保住了,算来算去倒是赫瓦因的损失最大,不仅受了伤,新买的小马也跑失了,他坐在地上唉声叹气,结果一叹气嘴还疼,宋明晏看着他无奈地笑:“等乌璃家那匹下了崽,我帮你去求一只来。”
  “还是阿明武士够意思!”赫瓦因朝宋明晏竖拇指。
  宋明晏见大家整备得差不多了,便把戈别拉到了一旁:“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干啥?”
  宋明晏迟疑了下,才郑重道,“你能否带他们先回部中,我需要离队一趟。”
  老男人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收了起来,褐黄的眼珠锁在宋明晏身上逡巡打量,一把破锣嗓憋出四个字:“你认真的?”
  宋明晏点头。
  “不成。”
  “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做,本来打算今早出发时告诉你,没承想被突袭打断了。”
  “什么要紧事能比把大伙平安送回家里更要紧?哲勒就是这么教你当金帐武士的?”戈别眯起眼睛,隐隐有些发怒。
  “我……”宋明晏垂在衣侧的手握了握拳,继续说道,“我事后会找执法队的赫骨领责罚,多少鞭都行。”
  戈别立马狠狠给了宋明晏一拳头,力气用了十成,宋明晏也没想着抵抗,硬吃了下来,他后退一步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你说的。”戈别骂了句脏话,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狠狠道,“老子要让赫骨把你抽个半死,让王帐的小姑娘们为你拿眼泪水洗上半个月的伤口。”
  宋明晏明白戈别这是默许了,于是冲他笑着摆了摆手,起身去牵自己的马。
  苏玛耳朵尖,隐约听见了两人的交谈,少女快步走了过来:“什么抽鞭子的?你们要做什么?”
  “我去办点事,”宋明晏答道。
  “你要去办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苏玛不假思索。
  “不用了,我一人足够。”宋明晏劝阻道,“你身手好,路上多警醒,和戈别他们一起好好照顾大家,尤其是小穆里。”
  “但是我……”
  苏玛还想说什么,宋明晏叹了一声,语气愈发温柔:“听话。”
  这哄孩子的口气非但没有安抚苏玛,少女倒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般猛地打了个激灵,一双杏眼瞪起望着宋明晏。她怔了片刻之后突然就改了口:“……好,那你注意安全。”
  宋明晏原以为自己还要再劝,不知苏玛怎么转得这么快,他也不去多想,翻身上了马嘱咐道,“你们也一样,多加小心。”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马栅,离开了辛羌的领地。
  “哎哟哟,跟情郎话别不够,这是还要做望夫石呢!”有人笑苏玛。
  苏玛自己却没有笑。她此时忽然意识到,宋明晏再如何的性格和软,平易近人,他对她笑过多少次说过多少回话,自己同他跑过多少次马又或是一起吃过多少回饭,实际上她仍然对他一点都不了解,甚至几近陌生人。宋明晏从未跟她说起过他的曾经,家世,遭遇,往往是苏玛眉飞色舞说自己的事,宋明晏只是安静倾听,温和的笑。
  她错把那笑容当成好感,如今细想去,宋明晏对她的笑,对夏里的笑,对图戎部中任何一个人的笑,其实皆无二致。
  少女默默抚上自己的额头,前额的刘海因方才的追逐被汗水凝成一缕缕地搭在肌肤,像极了前日夜里落在她发间同样潮湿而阴冷的鲜血。
  宋明晏策马并非继续往北,而是转道向东而去,一路人迹罕绝,更不见末羯的追兵。骑行四个时辰之后,他便看到了先前约好的三道浓烟自一个土山包处直直飘着。宋明晏打了个哨音,那边立马熄了烟,回了呼哨,随即一人一骑从土包后跃出,与宋明晏汇合。
  “你之前雇了只‘鹦鹉’传信给我,我还不信,哪怕到现在,我也不信。”是帕德。
  “你要不信就不会叫人来了。”宋明晏勒马。
  “那鹦鹉是个结巴,话压根没说清楚,老子也懒得再听就把他赶走了,还不如直接问你。”帕德比四年前老了点,一头乱发依旧精神。
  宋明晏开门见山:“哲勒只怕有危险。”
  “怎么?你们跟末羯要开战了?”帕德戏谑地笑,“哲勒那个绵瓜脑子想明白了?”
  “不是,我觉得……”宋明晏咬了咬牙,“哲容有反心。”
  他将自己在侯辽的事同帕德说了个大概,没提祝家打的算盘,只说是哲容的调虎离山,“……我原本听你说他们找你谈过生意,以为是冲着我来的,但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哲勒的那副芙蓉金鞍具我没细看,但芙蓉金本就产自宛安山,祝家本家也在那里,是我的疏忽没有多想……我临行前哲勒告诉我要去边防马场看马,算算这两日他应该就回到王部了,他若真有危险,我一个人去也没用,不过白搭上性命,所以才来叫你带点兄弟。”
  帕德吐出一直叼在嘴里的草杆,“我说,你会不会是瞎操心了?你们东州人就是心思细,想的多,像个娘们。哲勒他老子活得还好好的呢,听说去年还能独自制服一头野牛,我真跟你去了,他那位暴脾气的阿爹,尊贵的图戎汗王往那大马金刀地一站,下令要了我脑袋怎么办?”
  “我赔你一个脑袋。”宋明晏不假思索。
  帕德张嘴,却没了话说,最后半天蹦出一句,“我要是哲勒,用一口血换来你这么个金帐武士,肯定天天做梦都要乐醒。”
  宋明晏模糊地笑了一下:“按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让我重温一回五年前……”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明晏摇摇头,“叫上弟兄准备出发吧,我们最晚得在三日内赶到王帐。”


  24

  宋明璃坐在火堆旁,手边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诗集。已至春日,多数毡帐中都已经撤了炭盆了,但这位东州来的年轻阏氏体怯畏寒,至今身上还套了一件狐领裘衣。她心神不定,总时不时看向毡帐门口,贝齿已将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白的印子。
  穆泰里进帐时正好撞上了宋明璃的目光。
  “刚刚和摩雷他们谈了谈北扩的事,所以来的晚了,”穆泰里并不怕冷,但他也走到了篝火边挨着宋明璃坐下,“你很少主动找我,阏氏。”
  宋明璃看他:“很少就不能找了么?”
  “当然可以。”穆泰里笑了。
  四年来如哲勒所说,穆泰里对这位阿容莲阏氏确实足够礼遇,他只有这一位正帐阏氏,更无旁立侧阏氏——但这份礼遇不似尊敬,更像是做给远在东方的宋泽仪看的样子。宋明璃心知肚明这点,愈发自恃矜贵,对穆泰里十分冷淡,说是夫与妻,或是汗王与阏氏,倒更不如说是穆泰里养了一只袅弱的金丝雀。
  两人都不再说话,宋明璃看穆泰里拿过火钳拨拉着火盆里的碳块,火星在翻滚的银碳中迸出,快要飘到宋明璃裙边时便缓缓熄灭,落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脏污黑点。
  最终是宋明璃先打开了话题。
  “我前些天让侍女从旧年箱子里找出了不少东州书本,是你的?”阿容莲阏氏四年来始终坚持说东州话,图戎族中长老对此颇有微词,说如今连“彩礼们”都会讲北漠语,一个汗王的正帐阏氏却还把自己当玄朝公主,实在没有的道理。穆泰里对此却不以为意,反倒叫人将意见给压了下去。反正他听得懂,也会说,这点纵容算不得什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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