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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云梦谭-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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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想正要夸他能干,忽听他焦急呐喊:“快去看看野口桑!他受伤了!”
顺着他的目光,孟想发现倒在暗处的老人,野口左腹上插着一把匕首,刀锋没根深入,伤口周围渗出大量黑色的血液,情状十分骇人。孟想急忙扑跪到他身边,野口意识尚存,挣扎着说:“别管我,先报警抓人。”
孟想目眐心骇,立即向旁边的住户求助,那户人家也认识野口,帮忙联系了警察和救护车,警方要求孟想和顾翼先去警局做笔录,天亮后送他们到医院,野口已动完手术躺在特护病房,医生说伤及肠动脉,导致出血性休克,考虑到伤者的年纪,安危尚是未知数,应尽快通知家属以防万一。
孟想和顾翼不了解野口的家庭状况,老头儿打了一辈子光棍,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兄弟姐妹,就是有也可能远在关西,能不能来还难说。坐在医院走廊上,顾翼开始讲述案发时的情形,他追着小偷跑出半条街,野口不知为什么正在街上转悠,听他呼喊果断挺身拦堵。他老当益壮,小偷被他拽住脱不开身,情急之下拔刀乱捅,顾翼赶去救护终究晚了一步。
突如其来的惨案令这对小情侣内疚不已,孟想说:“野口桑以前说过,他失眠的时候喜欢出门瞎溜达,大概是最近心情差,夜里睡不着觉出来散步,恰好碰上这场血光之灾。都怪我胆小,当时要是直接跳窗户追,没准当场就捉住那坏蛋了。”
顾翼开导:“你要是跳窗,现在说不定也躺在病床上了,那小偷都是专门练过的,脚上穿的也是特质的防震鞋,你能跟他比吗?要怨也该怨我,稍微跑快点就能提前撵上了,也不会让他伤了野口桑。”
他们相互回护,又都为野口的伤势担忧,在医院帮不上忙,只能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去乐村挂上暂停歇业的招牌,再到町内会(居委会)打听野口的家庭情况,看能不能联系上他的家人。
不出两天,野口受伤的消息传遍这一带的大街小巷,邻居们听说这得人缘的老人勇斗歹徒身负重伤,纷纷前往探望,一律被挡在了病房门外。野口的伤情不容乐观,虽然挺过了休克关,但伤口出现感染,不能离开重症监护室。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让负责签字的亲友们做好万全准备,未来一两天内可能迎来最坏的结果。
人们嗟伤叹惋,又都明白死神前来收割时,没人能和他单挑,为此町内会会长主持讨论会,商议目前该为野口做些什么。孟想顾翼也受邀参加会议,会上人们各抒己见,有人自愿前往关西替他寻亲,有人说可以帮忙联系比较好的殡葬公司,甚至连他过身时穿的衣服也安排好了,可谓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唯有孟想和顾翼知道,这些事只照顾到了野口生后却满足不了他生前的愿望,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人的宽恕。
为替野口了却心愿,他们来到八尾家,双双跪倒在阿橘面前,阿橘似乎猜到他们会来,扭头不睬,可内心的挣扎已暴露在外,眼眶里盈满泪水,悲恨难分。
孟想尽量将语气放平,真诚恳求:“橘桑,野口桑快不行了,目前他最想见的人就是您,他以前的确做错过很多事,可毕竟是真心爱您的,以新田一马的名义和您通讯,搬到这条街居住,经营乐村,终生未婚都是为了赎罪,为了守护您。您就算不原谅他,看在他不久人世的份上也请发发善心,去医院说几句宽慰的话,或者好好地道个别,也能让他走得安心些。我们中国和日本习俗不同,不提倡轻易下跪,男人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现在是替野口桑向您下跪,您那么善良,不会连这点慈悲都不肯施舍给他吧。”
阿橘已泪珠滚滚,用手帕遮住眼睛按捺片刻,问他:“野口真的快死了?”
顾翼见孟想难过得说不出话,便替他答话。
“医生说伤口严重感染,野口桑年纪大了,恐怕…恐怕熬不过这两天。”
阿橘的脸恰似焚烧过的纸,灰白崩溃,掩面抽泣一阵,再抬头时已恢复坚定,说:“好吧,我去。”
动身前她回房换了一件隆重华丽的和服,浅绿色的绸缎上绣着精美的粉色牡丹,对她来说太鲜艳了,大概是年轻时的行头。她的头发也经过精心梳理盘成优雅的高髻,插上贝壳和珊瑚做的发卡,脸上施朱涂粉精描细绘,即便修饰不出当年名花倾国的风采,但想必那恋花故人的目光定能够穿越时空,找回往昔的倩影。
三人来到医院,向医生说明情况,请求院方允许他们进入重症监护室。医生要求他们在入内前穿上隔离服,戴上口罩头套,以防带入细菌,如此一来阿橘的妆扮算白费了,可当她全副武装地出现在野口跟前,立刻使得他散乱的视线聚焦。
“阿橘……”
他艰难呼喊,虚弱嘶哑的嗓音犹如入冬后的虫吟,阿橘没有过渡地失声饮泣,坐在病床前哭得抬不起头,野口贪恋地望着她,悠悠问:“你记起当年的我了吗?”
阿橘拼命点头,泣不成声道:“记起来了啊,当年你总是坐在门边,到了晚上就给我们买吃的,你买的猪排饭真的很好吃……还有…那个时候的野口君非常英俊,我和姐妹们私下里都会议论,说你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她的回答如同天使的声音令野口喜难自禁。激动得朝她伸手,阿橘用戴着消毒手套的手握住,同他泪眼相望,漂泊半个多世纪的相思在这一刻靠岸,命运恶劣的玩笑到此终于有了一个差强人意的收尾,红颜成枯槁,蜡烛泪将尽,好在他们抓住了最后的机会,此刻的深情凝眸,胜过千年万年的伫守。
阿橘认真坚决地对野口说:“我可以接受你的忏悔,但是要等到你好起来正式向我道歉,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人的意志不说无所不能,却真的能够创造出许多超越极限的奇迹,野口自那日与阿橘会面后,求生意识空前强烈,竟顽强地闯过感染期,从鬼门关上逃了回来。邻居们欢天喜地,相约来到附近的寺庙神社为他祈福,祝愿他早日恢复健康。
警方经过审讯,确认被捕的犯罪嫌疑人就是前次在莉莉家行窃的惯偷,孟想通过长途电话向莉莉陆续汇报了案情进展,她人回不来,委托律师替她全权处理,另外不住口地夸赞孟想,谢谢他替自己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更对顾翼刮目相看,明确表示等回国后就联系他爸爸商谈合作事宜。
疾雨过后风和日丽,孟想听说龟田已在八王子陵园落葬,想去祭拜这位与自己共事两年的不幸老人,特地翻黄历选了个好日子,顾翼也想去,还能当他的专属司机。不料这天出门没多久就有一件逆事袭到——顾卫东从工作台上摔下来伤了右腿,工坊希望家属马上去医院。顾翼焦急万分,抱怨孟想是不是找了假黄历,不然黄道吉日怎会出此横祸,孟想好言安慰,叫他马上变道去医院。
顾翼说:“你跟去医院就没时间扫墓了,说好要去又失约,龟田先生会生气的。”
他长在日本,受日本文化影响深信鬼神之说,孟想信佛,这方面跟他观点一致,都认为得罪亡灵后患不小,商量后决定各行其事,顾翼开车去医院看父亲,他乘电车去墓地祭扫。顾翼临走前嘱咐:“你回到车站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孟想乘坐JR线列车来到位于东京以西40公里的八王子市,走到陵园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日本人口密度大,死人的国度也一样,狭长的墓地里竖立着密密麻麻的碑林,有的紧挨着邻近住家户的房屋,放在中国这样的地方打死都没人敢住,日本人倒不在乎,他们敬畏鬼神,又对死亡抱有平常心,觉得鬼魂和人类本就共居于同一个世界的不同空间,互不侵扰就好,有的人家甚至将亲人的遗骨葬在自家院落内,与死者和谐共处。
孟想照着工头给的编号找到龟田的墓地,他的后事是保险公司料理的,前妻孩子均未参与,这情况在日本社会很常见,离婚的夫妻是陌路人,离巢的孩子是不归燕,孤独死就成了独身老人的必选结局。
他把买来的鲜花放在墓碑前,三鞠躬,双手合十念了十遍往生咒,祝愿老人能在彼岸过上期望中的幸福生活。
早春的阳光还很稚嫩,寂静的墓园像个睡懒觉的人,沙沙晃动的秃枝是他轻微的鼾声。孟想见这里依山傍水风景清幽,索性沿着羊肠小道逛一逛,绕过一个弯道,忽然看到熟悉的身影。
“大江先生。”
他快步上前向老东家问好,大江先生见到他也欠身行礼,恭恭敬敬说:“孟老师,你好。”
这老爷子是典型的旧式日本人,礼术规范到刻板,自从孟想去素描教室上课,身为学员的他便改换称呼,见面必说敬语,一丝不苟奉行尊师之道。
孟想知道他们这一代人的礼仪观神圣不可侵犯,再别扭也得接受,行完师生礼后笑问:“大江先生,您也来扫墓吗?”
大江先生说:“来看我一位老朋友。”
孟想看看他身旁的墓碑,见上面刻的墓主名是“八尾翔”,想起这是阿橘亡夫的名字,不禁吃了一惊。
大江先生读懂他的眼神,主动解说:“这位就是阿橘的先夫,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也是莫逆之交,他去世以后每年都会来探望几次。”
这下也等于说请了他和阿橘交好的原因,这世上多的是人走茶凉的势利,像大江先生这样好友过世几十年还时常祭拜,并一直关照对方遗孀的人真算得上恩高义厚,比起小说里那些大仁大义的贤士也不遑多让。孟想由此愈加敬重他,更想同他亲近,与有德者交谈身心舒畅,就是大江先生的敬语太过庄重,好多是日常用语里没有的,寻常日本人听了都吃力,他一个外国人更是费解。
师生二人祭洒完毕,结伴返程,电车上不兴聊天,闷坐了一个多小时,大江先生忽然说:“孟老师,我要在这一站下车,失陪了。”
到站后孟想起身相送,大江先生下车走上站台又转身面向车厢,孟想以为老人还有话说,等在门口不动,这时对方做了一个令他大惊失色的姿势,只见他摘下帽子,深深向孟想鞠躬,腰弯到了60°以上,满头霜雪中已看不到一根乌丝,车门在这一瞬间关闭,列车启动风驰电掣出发,载走了孟想的惶恐。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江先生临别时所行的是学生恭送老师的大礼,在日本教师是非常崇高的职业,与医生和国会议员并称“先生”,大江先生尊重的不一定是自己这个人,而是自己目前所属的“老师”这一身份,这种尊师重道的精神植根于他所受的教育和传统,当年的日本正是凭着这种精神发展壮大,跻身近代列强行列,后来又在一片废墟上实现了战后的经济腾飞。而他们固守的这种精神,不都发源于古代的中国吗?上下几千年,诸子百家留下多少宝贵财富,如今几乎湮灭在工业化的车轮下,却为别的国家所坚守,这现象发人深省,值得反思。
孟想一路感慨万千,忘记提前给顾翼发消息,下车后才打电话通知他自己到了,顾翼说他刚陪爸爸做完检查,顾卫东受了几处轻微擦伤,右踝关节脱臼,经过治疗已无大碍,但需要请假休息几天。
“你在那边等半小时,我和爸爸一块儿来接你,然后再一起回家吃饭。”
孟想挂线后先上了趟洗手间,进门时一个穿黑风衣的矮胖男人旋风似的冲出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按理日本人缝此情形都会说句:“すみません(对不起)”,这人却不声不响埋头疾走,转眼溜没了影。孟想以为遇上了莽汉,并未在意,进入洗手间打开第一个隔间的门,一个硕大的黑提包像一枚坚硬的石头砸中他的双眼。他愣了几秒钟,直觉与方才落跑的男人有关,联系对方的可疑行径,警觉平地拔高几层楼,对包内的物品进行了多种设想。
毒品?炸弹?碎尸?枪支?
他小心翼翼上前,耳朵凑近听了听,又尖起鼻子嗅了嗅,没觉出异常,便按不住好奇,动手拉开拉链。
福泽谕吉那并不英俊却人见人爱的脸露了出来,一沓沓码放整齐的万元大钞塞满了整个提包,目测金额至少上亿。
平民出身的小青年登时懵了。
第45章 横财
仔细确认过这些钱不是拍戏用的假道具, 而是真材实料的钞票, 孟想的脚筋像浸水的明胶软软化开,靠住隔板才能站稳。
这么大一笔钱, 光是数也得数上一整天吧,那丢钱的人记性该比金鱼还差, 否则根本说不通。他怀疑这钱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刚才那男人肯定有问题, 当务之急是尽快把钱交给警察。
孟想为什么没动据为己有的念头?
一来他人品不错,自幼就是拾金不昧好儿童。二来日本公共区域内全面覆盖监控设施,可以说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做了坏事很难不露行藏。他拎着沉重的提包跑出卫生间,见附近人来人往,携带巨款出行十分恐慌, 又出于戒慎心理,觉得应当把钱交给靠得住的警察, 不然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如何说得清, 这里离常光寺交番不远,那边的警员都是熟人,保险系数比较高。
他在车站口担惊受怕等到顾家父子,抱着提包钻进后车厢, 急催:“快,直接去常光寺交番,我捡到要命的东西了。”
顾翼见他脸青面白的,为缓解紧张, 凑趣道:“捡到什么了,该不会是核弹头吧?”
“是钱,满满一箱子的钱,多半有一两亿。”
驾驶室里的父子俩头碰头地望过来,顾卫东说:“那是得赶快交给警察,这么多钱,失主该多着急啊,小翼快开车,超近道走。”
孟想听他第一反应就是上交,丝毫没动歪脑筋,欣慰地想这位岳父身负巨债还不为贪欲所扰,真是好样的。
交番里有三名值班警员,芥川秀一也在,当孟想说捡到钱,将大提包搬到办公桌上当着他们的面拉开拉链时,山堆似的钞票惊得他们目脱嘴歪,管事的老警员连忙关门,请孟想坐下作笔录。
孟想叙述了捡钱经过,说自己发现这些钞票后立刻关闭提包,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多少钱。
期间芥川插话问:“您怎么想到把钱交来这里,而不是就地交到车站管理处呢?”
孟想说:“这笔钱数目太大,那个跑掉的男人行色又很可疑,我怕背后有重大案情,会给自己惹麻烦,觉得交给自己信任的警察比较保险。”
听他说出“信任”这个词,芥川的脸明显红了,不知是不是羞愧,当即立正行礼说:“您放心,我们一定妥善处理,这么重的箱子一路提过来真是辛苦了。”又向长官建议将案子转到本部去,得到批准后亲自驾驶警车将钱和报案人送到东京都警察厅备案。
做好笔录登记后经办警员对孟想说:“您捡到钱以后第一时间上交警方,按法律,这笔钱如果不涉嫌犯罪案件,失主来认领时应该向您支付10%的报劳金,我们刚刚清点过,那笔失金总共是一亿五千万,也就是说您将获得一千五百万的酬金。假如超过三个月无人认领,这笔钱就会归捡到者所有,这段时间内请您保持电话畅通,以便我们能及时联系上您。”
运到时来,铁树开花,孟想上个厕所居然上出了1500万,天上掉馅儿饼算得了什么,他这掉得分明是金砖,24K!
与此同时他还知道了“好事不出门”的说法并不可信,不到三天他捡钱的消息就传得方圆几里人尽皆知,去医院探望野口时这足未出户的病号也全须全尾地了解了详情,替他乐呵。
“1500万可是一大笔钱啊,就算交了税金也能剩不少,要是三个月后失主不出现,那一亿五千万都是你的了,到时连税也不用交,直接成大富翁啦。”
孟想不敢起那饿虎吞羊的心,白捡1500万已经是参天之幸,他和顾翼合计好了,等拿到这笔报劳金,先还了莉莉的债和老家的购房贷款,用剩下的钱去北海道旅游,实现他们的薰衣草蜜月计划。
警方发出招领通告,过了一周真正的失主仍未现身,孟想也不着急,就是放春假空闲时间太多,他闲不住想再打份临时工,跟野口聊天时偶然提及,野口说:“你不用瞎折腾了,我因为受伤住院没法做生意,乐村一下子歇业半个多月,这还是四十年来头一遭呢。老顾客们该不习惯了,你想找事做,不如和翼君替我开门营业,在我出院之前这段时间的利润全归你们。”
老爷子想出这个点子是知道孟想厨艺好,并在乐村帮过忙,有掌勺能力,顾翼又是乐村的伙计,聪明干练熟悉经营守则,二人联手足够支应。
孟想和顾翼一商量,觉得此计可行,筹备两天重新开业,野口事先将炸猪排的诀窍教授孟想,日本人的饮食文化比起中国差得远,孟想在家受过精深培训,这点雕虫小技不难掌握,研究透彻后加以练习,把菜单上的种类挨个试制一遍,请顾翼和阿橘品尝,两位评委都打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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