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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声与循途-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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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裤:“都湿了。”
  林衍:“是你的。”
  穆康一溜烟将车开出了工地:“我以为你都吃了。”
  “太黑了看不见。”林衍面不改色地说,“可惜。”
  穆康笑了半天:“你好色哦。”
  林衍坦率地说:“嗯,我喜欢吃……”
  “停,别撩人。”穆康高声道,“车里味儿已经很浓了。”
  林衍转头看着穆康,忍不住伸手抚摸着爱人湿润性`感的嘴唇,说:“这里也是湿的。”
  穆康咬住不怀好意的手指,嘴角含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马上上高速了,别闹。”
  林衍笑着抽回手指坐好:“明天要录音吗?”
  穆康:“看你。”
  林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就一块儿去录音棚。”穆康说,“正好有事想请教林指。”
  “问我?”林衍一愣,“录歌的问题吗?”
  “是,录了两天都没过。”穆康说,“我没辙了,还是得让林指来讲课。”
  林衍端起指挥家一丝不苟的口吻道:“亲一下换一堂课。”
  穆康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亲十下换一堂课。”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还是亲一晚上吧。”
  林衍点点头,严肃地说:“成交。”
  汽车平稳驶入高速,与一盏盏高耸路灯擦身而过。暖黄灯光徐徐落于车身,悄然裹紧了爱侣间的车内私语。
  它们又幼稚又美好,属于寒冷寂寞的公路,属于生机暗藏的春夜,属于情真意切的彼此。

  凡星录了两天都没录好的内容是穆康写的两段配唱。四二拍基准,全是各类切分音,切分之间又有多个无规则分布的连接线,重音没一个落在强拍上。
  节奏型确实风骚,效果确实出众,但对没接受过专业音乐训练的凡星来讲太难了。
  他垂头丧气地赶早到了录音棚开嗓,被打击至深的情绪睡了一觉依旧没缓过来。
  距表白失败已经过去两周,凡星总算认清了之前一直被自己选择性忽略的事实。
  所谓“爱的蛛丝马迹”不过海市蜃楼,穆老师工作时果真如传闻所言那般态度恶劣、要求严格,咬字不清、音准偏差、换气没到点、共鸣不到位、情绪不投入……事无巨细什么都听得出来,什么都不能将就。
  “你在浪费时间。”这是穆康的训斥常用语。
  凡星热血下头,褪去了脑补的粉色泡泡滤镜,直面穆康名不虚传的臭脾气,每天录得瑟瑟发抖心惊胆战,倒是一定程度地提升了工作效率。
  他坐在里间一边开嗓一边暗搓搓地想:穆老师这么凶,林先生脾气一定很好。
  林先生脾气的确很好。
  穆康领着林衍走进录音棚时,凡星隔着玻璃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个未上妆发的大咖,快速放下吉他跑了出来。
  待到他和林衍对上眼,登时吓得说不出话了。
  穆康介绍道:“Evan Lin,我爱人。”
  凡星发了至少十秒呆才惊觉失礼地伸出了手:“你、您、你……您好。”
  林衍温和地说:“你好凡星,叫我Evan吧。”
  凡星结结巴巴地说:“E、Evan,很高兴见到你……您。”
  遥不可及的情敌从天而降,既没有“指挥天才”的架子,也没有“所有年轻音乐家仰望的对象”的气场,比想象中平易近人了一万倍,还让自己管他叫Evan。
  凡星火速抛弃了脑中不靠谱的风花雪月,颇有职业素养地说:“Evan,可以跟你合影发微博吗?”
  林衍:“当然……”
  “不可以。”穆康冷声道,“你在浪费时间。”
  凡星对这句话已经有条件反射了,浑身一激灵道:“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今天能过就行。”穆康说,“进去吧。”
  今天的录音仍然开展得不顺利。凡星老找不准拍子,发挥最好的一次坚持到了第十小节,离唱完还差得远。
  一般遇到这种超出能力范围的情况,歌手会提出请专业老师来帮忙。偏偏这次的新人歌手特别轴,死活不愿让别人唱,资深制作人又特别懵,始终不明白这玩意儿难在哪里。
  两位沟通不畅的合作者再次鬼打墙地浪费了半个多小时。
  穆康敲敲调音台,皱眉道:“从第四小节起,慢了半拍。”
  凡星:“……我再试试。”
  “不是。”穆康果断地说,“你先出来。”
  凡星低着头慢慢走了出来,缩着肩膀准备挨训。
  穆康转身对全程没说一句话的林衍道:“给过学费了,林指。”
  他说这句话时背对着凡星,嘴角挂着又软又腻人的笑容,用只有两人懂的语言隐晦地朝爱人撒娇。
  林衍面色自若地站起来坐到电钢琴前:“凡星。”
  凡星:“……啊?”
  林衍:“到这里来。”
  凡星:“哦。”
  “我弹和弦节奏型,你的律动在每小节的弱拍。”林衍说,“五个小节,节奏放慢三倍。”
  他给出几个音:“就这么快,你感受一下。”
  凡星:“知道了。”
  林衍缓慢重复了几遍开头的五小节。这五小节凡星练得很熟,一边打响指,一边跟着电钢琴哼和弦。林衍弹完第五遍,对凡星说:“要渐快了,往后走。”
  凡星:“好。”
  林衍:“不用跟着唱,保持律动。”
  他吸了口气,吸气声填补第一个八分休止符,琴声紧接着响起,节奏越来越快,渐渐追上原速,率性自在的和弦节奏在指尖跳跃得游刃有余,与Sample分毫不差。
  这一手操作对凡星来说可谓是三观颠覆的震撼。
  他瞪大双眼,连律动都忘了,难以置信地想:这么一会儿就……全记住了?!
  我练了两天还在错啊?
  穆康提醒道:“凡星,律动。”
  凡星回过神,连忙跟着电钢琴开始打响指。每小节的弱拍他当然能找准,不开口唱的话,跟上林衍并不费力。
  这一次走过了二十小节,林衍从头反复,对凡星说:“就这样跟着我,闭上眼,认真听。”
  手指的律动和琴声逐渐融为一体,凡星听话地闭上眼,放空大脑,仔细聆听。
  穆康的和声和节奏精妙绝伦,隐含一股睥视众生的傲然洒脱,每个和声、每个重音都出现得出乎意料。
  若仅仅站在外围目视,永远进不去。
  电钢琴承担了引路人的角色。
  被林衍带着不可能出错,凡星放松精神、保持律动,一心一意依追随琴声步伐,顺畅地进入音乐,思绪缓缓沉浸其中。
  直至第四遍反复。
  仿佛脑海里有根琴弦微微震动。
  凡星呼吸慢了一拍,睁开眼看着琴键,冥冥间似乎触摸到了什么。
  林衍弹完第五遍便停下了,对凡星说:“感觉怎么样?”
  凡星:“好像……懂了。”
  “不要数拍子。”林衍说,“记住这种感觉,其他大胆交给伴奏。”
  凡星:“好的Evan。”
  “你不会再错了。”林衍微笑着说,“去吧。”
  凡星快步走进内间,带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视线移向外间的林衍,像是忽然有了主心骨似的踌躇满志。
  事实无数次证明,林指永远是对的。
  音乐响起,五小节过门,林衍隔着玻璃给了凡星几个律动手势,姿态优雅自信。凡星用余光跟住林衍的手势,回想刚刚与钢琴同步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从头唱到了尾。
  毫无凝滞停顿,没有一个错音。
  One take!
  凡星兴奋到脸都红了:Evan是霍格沃茨毕业的吗?
  他迫不及待地取下耳机飞速冲出里间,激动地对林衍说:“Evan,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林衍平静地说,“是你自己做到的。”

_____________
注:
罗德里戈吉他协奏曲:文中主要指的是阿兰胡埃斯协奏曲(Joaquín Rodrigo … ncierto de Aranjue),西班牙作曲家华金·罗德里戈的一首古典吉他协奏曲,写于1939年。

66。 

  林衍这次漂洋过海的为爱奔赴是临时起意,掐头去尾满打满算,只能待不到五天。
  如此宝贵的五天,对恋爱脑穆大才子来讲自然一秒都不能浪费。他将凡星的录音时间由原本的八小时压缩至可怜的四小时,每天吃完午饭后,留给凡星一句“自己好好练”,准时带着林衍走人。
  即便只有区区四小时,苦逼的凡星仍在失恋阴影的笼罩下,被迫品尝了各类滋味奇妙的高级狗粮。
  这堆营养丰富的狗粮大幅提升了凡星的洞察力。譬如说,他发现“穆老师好凶”这个在外界看来真得不能再真的命题,在Evan面前似乎不成立。
  周三下午三点,专为录音空出档期却被制作人抛下的凡星独自留在录音棚,一脸投入地思考“穆老师好凶”的可证伪性。
  最直接的反例就是……穆老师这几天不仅没骂人,还老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凡星花痴地捧着下巴:穆老师笑起来真帅。
  继而失落地叹了口气:可是他只对Evan笑。
  他不仅对Evan笑,还会不自觉地给Evan整理头发、偷偷给Evan暖手、仔细帮Evan挑鱼刺。
  Evan笑起来也很好看。
  可是他最好看的笑容只给穆老师。
  他不仅朝穆老师笑时最好看,还会帮穆老师改曲子、给穆老师按摩肩膀、吃掉穆老师不爱吃的菜。
  但这些并不是全部。凡星羡慕地想:还有很多微妙的细节。
  他们之间的每个眼神、每次呼吸、每抹笑容,都是同步的。
  就好像他与他的每缕发丝、每根手指、每寸肌肤,都不分彼此。
  凡星有点难过,有点嫉妒,又有点诡异的开心,心情复杂地再次打开了《湖与我》的歌谱。
  专辑录制工作接近尾声,这是最后一首还没录的歌,凡星已经练了很多天。
  他知道上次没唱到位。
  凡星之前既不懂什么是“不值一提万尺胸境”,也不明白何为“幡然醒悟一寸私心”。然而他与穆康合作的这段时间里,不仅见识到了才华横溢的万尺胸境,也有了永无出头之日的一寸私心。
  他觉得自己似乎离这首歌近了一点。
  凡星放松腹腔,简单指弹了几个和弦,从B段开始轻轻哼唱:
  “他有不值一提万尺胸境,
  献给苍天与大地……”
  “他”和“我”,便是“湖”与“我”。
  湖有万尺胸境,属于苍天与大地。
  我有一寸私心,请求湖分我一隅。
  凡星来回念了几遍,恍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浅薄理解是大错特错。
  “湖”是浩瀚卓越的,“我”是渺小卑微的。
  这根本不是甜蜜的两情相悦。
  这是只能仰望的求而不得。
  和现在的我很像啊。凡星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沉淀情绪,继续练习B段。
  唱到最后一段“他让我泪流不止”时,室内骤然窜进一阵冷风,穆康推门进来了。
  凡星吃了一惊:“穆老师?”
  穆康一言不发关好门,靠在门上双手抱臂道:“从头来。”
  凡星:“……好的。”
  他深呼吸了几下,指尖弹出两小节和弦过门,缓缓开口唱道:“年少时爱来这里,荒芜世界一隅……”
  合格地演唱一首歌,需要歌手事先假设场景,再设身处地地进入场景表达情感。所谓“共情”,靠经历领悟,由心力维持,而凡星之前假设的场景纯靠虚妄想象,没有半点说服力。
  他必须重建。
  他也不害怕重建,每次重建都是精神涅槃。
  尽管凡星仍不理解《湖与我》背后复杂深沉的心境,但他依托于一份求而不得的惆怅心情,凭借过人天赋,重建出了自己的“湖”。
  他的诠释将失落的心情表现得恰到好处,又不失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凡星唱完最后一句,穆康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难得道:“不错。”
  凡星:“谢谢穆老师。”
  “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是也挺有意思。”穆康直接说,“现在就来吧。”
  他没兴趣探究凡星的理解心路,这属于歌手的个人隐私。
  凡星站了起来:“现在录吗?”
  “是。”穆康一屁股坐到调音台前,“今天把这首歌录完。”
  “好的。”凡星态度端正,又问道,“Evan呢?”
  穆康言简意赅道:“走了。”
  凡星傻乎乎地问:“走去哪儿了?”
  穆康冷冷道:“回瑞士了。”
  凡星火速闭嘴。
  “丝毫不会察言观色”和“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坏毛病过了一年仍未改善,凡鲜肉果然还需要历练。
  获奖无数的资深穆姓制作人把《湖与我》交给凡星唱不是心血来潮,之前同邱黎明说的“指望他自己领悟”,也并非毫无根据。
  凡星心思细腻,声音表现力强,在情感展现上有惊人的天赋。穆康比赛时就看出来了“新希望”本领不俗,愿意给凡星机会和时间,凡星也没让他失望。
  晚上十一点半,《湖与我》顺利录制完毕,整张专辑只剩最后一点要补录的配唱。
  穆康看了眼手机,距林衍起飞已过了六小时,班机飞行距离四千八百公里。
  离他……越来越远。
  穆康烦躁地关掉手机屏幕,对凡星说:“尽量这周全部弄完,我赶时间。”
  
  录制工作正式结束的那天,陈雪特意带了瓶好酒来,三人一起吃了顿庆功性质的晚饭。
  席间,凡星先郑重其事地给穆康敬了酒,又诚恳表示“请穆老师一定带我转达对Evan的感谢”。
  穆康承了酒:“我会的。”
  “没想到Evan Lin都来了。”陈雪感叹道,“沾了穆老师的光。”
  几人填饱肚子,酒喝了一大半,话渐渐都多了起来。凡星对林衍的简短个人指导念念不忘,不停地对陈雪说:“太神奇了。”
  陈雪好奇地问:“怎么指导的?”
  凡星:“他弹琴,让我听。”
  陈雪:“没了?”
  凡星:“没了。”
  陈雪:“……”
  “还有,他听了一遍就全记下来了。”凡星喋喋不休,“我练了两天,他就听了一遍!”
  陈雪笑道:“穆老师?事先给林先生听过吧?”
  穆康淡淡地说:“对他来讲,记单声部二十小节跟喝水的难度差不多。”
  凡星一愣:“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穆康晃着酒杯,悠然道,“理查德·施特劳斯的交响诗《英雄生涯》,需要的乐器包括一支短笛,三支长笛,三支双簧管,一支英国管,一支降E单簧管,两支普通单簧管,一支低音单簧管,三支大管,一支低音大管……”
  他把乐团配置一个不漏地念了一遍,对呆若木鸡的凡星和陈雪说:“总共几个声部?”
  陈雪:“……”
  凡星:“……”
  “四十八个声部,全曲总长近50分钟,记谱编号到109。”穆康也不卖关子,“不考虑音乐深度、背景、情感这些抽象内容,光说音符数量,就比你老是练不下来的那段多了几千倍。”
  凡星迟疑道:“您的意思是……Evan都能背吗?”
  “没错,并且不只这一首。”穆康垂下眼看着杯中酒,“《英雄生涯》只是无数他能背的曲子之一。贝多芬、莫扎特、勃拉姆斯、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只要他排过、演过的,全都能背。”
  陈雪颇具业余精神地问:“那得多少个音啊?”
  “很多音。”穆康嘴角划出一丝笑,“反正我是做不到。”
  凡星端着酒杯,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表情,半天说不出话。
  陈雪看了凡星一眼,大方地对穆康说:“说来惭愧,我一直不太理解指挥在乐团里有什么用。”
  穆康漠然道:“很多干指挥工作的也不理解。”
  “我以前以为就是站在前面打拍子。”凡星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帮乐团统一节奏。”
  “不奇怪。”穆康喝了口酒,“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凡星:“但是那天Evan他……”
  “既没给你打拍子,也没让你数拍子。”穆康说。
  “是。”凡星承认道,“我大概是误解了。”
  “不算误解,打拍子确实是指挥的职责之一。”穆康说,“但对Evan这种顶尖指挥家来说,远不止于此。”
  陈雪马上说:“请穆老师指教。”
  穆康:“打个比方,吉他是你的乐器,乐团就是指挥家的乐器。”
  凡星:“吉他是死的,乐团是活的啊?”
  “这就是指挥家的特别之处。”穆康说,“你操控吉他,而指挥家需要操控人。”
  凡星不解道:“操控人?”
  “业界有句流传甚广的话:‘没有不好的乐团,只有不好的指挥’。指挥家通过乐团向听众传达自身对音乐的体悟,在这个过程中,乐团是乐器、是媒介。”穆康详细地说,“因为演奏员都是人,指挥得和他们进行深入沟通,既要讲解对音乐的诠释,又要挖掘乐团自身的潜力。”
  凡星喃喃地说:“这也……太难了吧?”
  “非常难。”穆康严肃地说,“好的指挥家掌控全局,能让乐团成员全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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