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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声与循途-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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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很小,开回去一个多小时而已。”林衍打开后备箱,“先上车,我去交停车费。”

穆康率先坐上了副驾驶位。瑞士比国内冷得多,穆康单薄的风衣有点扛不住,他热乎乎地想,幸好阿衍买了热咖啡,车也就停在路边。

林衍几分钟后就回来了,车一溜烟开出了机场。瑞士此刻正接近正午,太阳当空,天空蓝得惊人,空气晶莹剔透,穆康深吸一口气:“这能见度得上万米了吧。”

林衍:“能见度是什么?”

“Visibility。”穆康解释道,又问,“机场接人的车可以直接停在出口旁边?不怕交通堵塞吗?”

林衍微怔,不解地问:“会堵吗?人一接到就开走了啊。”

穆康也愣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有道理。”

林衍:“听什么?CD在你前面的手套箱。”

穆康把CD一股脑都堆到腿上,一张张翻看:“这么多理查德·施特劳斯?”

“最近都排他的作品。”林衍注视着前方,“演了一场,还有两场,票给你拿好了。”

“都排他的?”穆康感叹道,“他的东西排起来费劲啊。”

林衍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

“排些什么?”穆康问。

林衍:“这几天在排《死与净化》和《英雄生涯》。”

穆康:“《阿尔卑斯》排了吗?”

林衍:“还没,这首最后一场演。”

“那咱们正好应个景。”穆康把其他CD都放回去,只留下一张白色封面的录音,“由拿索思2006年发行,Antoni Wit和……”

“Staatskapelle Weimar合作的《阿尔卑斯》。”林衍自然地接道。

穆康把CD放进音响:“对头。”

林衍利落地说:“来吧。”

车里响起弦乐和铜管奏出的低音,二者交织铺陈出象征夜晚的晦暗开头,紧随长号深沉复杂的长音和贝司执着不休的低诉。

好在日出不远,小号和小提琴在三分钟后踏着A大调的台阶昂首挺胸出现,圆号接踵而至,将日出的光辉铺满大地。

车窗外景致渐渐变化,草地爬上山坡,山巅露出棱角,阿尔卑斯山显现出白雪皑皑与绿意盎然并存的壮阔样貌。穆康不禁赞叹道:“真美。”

林衍平静地说:“只是一角而已。”

__________________

注:

Antoni Wit:波兰指挥家,非虚构,还活着。

Staatskapelle Weimar:德语,中文可能是“魏玛国家交响乐团”,非虚构,德国一个很好的交响乐团,由于没找到官方中文翻译,在这里就用了原文。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瑞士副本啦哈哈哈哈。

死与净化:德语Tod und Verkl?rung,Op。24,德国作曲家理查德·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的交响诗,写于1891年。

英雄生涯:德语Ein Heldenleben,Op。40,交响诗,写于1898年。

阿尔卑斯:德语Eine Alpensinfonie,Op。64,他的最后一首交响诗,1915年完稿。

拿索思:Naxos Rerds,世界最大的西洋古典音乐唱片品牌之一。

第二十九章

汽车沿湖行驶,湖边游荡着水鸭和天鹅,每只都是高贵冷艳的姿态,仿佛已然占湖为王,不把过路生灵放在眼里。

穆康品味清奇地说:“真招人喜欢啊。”

林衍嫌弃地说:“我不喜欢它们。”

穆康好笑地看着林衍:“它们又哪里惹到我们才三岁的林衍小朋友了?”

前段时间刚被溅了一身水差点感冒的林三岁严肃地表示:“它们脾气不好。”

穆康狡猾地问:“脾气不好你都知道?这是神交已久的节奏啊?”

林衍目不斜视地开车:“‘神交已久’是什么?”

穆康无语了半晌:“林三岁,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啊?”

“真听不懂。”林衍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抽烟吗?这里可以停车。”

不说还不觉得,一提起来心就痒了,穆康忙不迭说:“抽,抽。”

汽车停在一片临湖草地,边上正好有个带烟灰缸的垃圾桶。穆康点着了十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支烟,目光默默追随着一只绿色的水鸭。

碧蓝湖水近距离看时几近透明,冬日暖阳明亮又不炙热,直直穿透水面,在岩石上烙下斑驳光影,水鸭便倚在岩石边阳光中,悠闲地舔舐羽毛。

穆康看得心驰神往,指指水鸭问林衍:“哪里脾气不好了?”

林衍同穆康一起考察了半天水鸭,也觉得自己有点以偏概全:“这只可能是例外。”

他在瑞士住了六年,早已习惯了被湖泊、草地、动物和群山环绕的自然环境,长久以来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只水鸭。

似乎脾气也并不是……那么不好?

好奇心渐起的林三岁走到湖边,想近距离欣赏一番水鸭似绿似蓝的羽毛。

他刚一俯下身,原本对人类视而不见的水鸟忽然像磕了药似得扑棱而起,猛地撞到林衍身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着翅膀滑到了十几米之外的湖面。

它隔着老远看了林衍一眼,若无其事地游走了。

林衍:“……”

可怜的林指又无缘无故被溅了一脸冰水,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穆康:“哈哈哈哈哈哈。”

林衍从后尾箱拿出毛巾,边擦头边坚定地说:“脾气真的不好。”

穆康烟都快笑掉了:“知道了,哈哈哈哈,脾气确实不好,哈哈哈哈。”

林衍坐回驾驶座:“走吧,就快到了。”

林衍住在一个湖边山间小镇,离L市有二十几分钟车程。

小镇美得宛若仙境,山坡被绿草和野花覆盖,零散分布着一栋栋尖顶住宅,家家户户都面对着一方宁静湖泊,湖水蓝得像梦里的颜色,湖泊那一头便是延绵不绝、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

林衍的房子是一栋两层小别墅,穆康一下车就被一院子的植物糊了脸,随手把行李放到门前的长形木椅上,开启了一场迷你赏花之旅。

虽然现在湖边寒意未褪,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大部分花更是连含苞待放的“苞”都没长出来,也不妨碍穆大才子的雅兴。

他蹲在一撮招摇着青春滋味的白黄小花前,兴致勃勃地问:“这是什么花?”

林衍也蹲了过来,熟悉的乌木香气带着暖意窜入穆康鼻腔。林三岁左看右看了一会儿,诚实地说:“不知道。”

穆康:“……啊?”

林衍:“不是我种的,自己长出来的。”

穆康:“哪些是你种的?”

林衍指了指几个暂时还只有草的角落:“还没开。”

穆康又恢复了兴致:“都是什么花?”

林衍老实道:“不知道,邻居给的。”

穆康:“……”

他和无辜的林衍大眼瞪小眼对看了半晌,终于放弃了,起身无奈地说:“进去吧林三岁,真他妈冷啊。”

林衍站起身打开门,对穆康说:“你寄来的箱子我都拆了,衣服放好了,其他杂物都在书房,你再看看。”

屋内暖气充足,穆康脱掉中看不中用的风衣,只剩一件浅灰色衬衫和休闲西裤。还穿着毛衣的林衍问:“不冷吗?”

“很热。”穆康随口说,“我住哪儿?”

林衍介绍说:“楼上有两件卧室,都有浴室,我们一人一间,书房在一楼。”

穆康:“知道了。”

林衍领着穆康上楼:“先洗澡休息一下?吃饭时我再叫你。”

“不休息了,不然时差不好倒,我就洗个澡。”穆康提着行李,边走边问,“晚上吃什么?”

林衍:“看你,想出去吃吗?”

穆康:“不是很想。”

林衍:“那自己做吧。”

穆康走进本应是客卧的卧室,惊讶地发现面积居然和自家主卧差不多大。房间东边一整面墙都是衣柜,南面窗户旁摆了一套小型的沙发茶几落地灯,再加上床和床头柜,空间依然很富余,跳个绳估计都没问题。

“这客卧也太大了吧?”穆康有点懵。

“不算客卧,两间卧室一样大。”林衍试探地问,“你觉得行吗?”

穆康干脆地说:“行,太行了。”

“那就好。”林衍偷偷松了口气,又催促道,“快洗澡,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穆康点头说了声“好”,林衍便转身出去了,顺便带上了房门。

穆康静静环顾四周,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颠簸了十几个小时,虽说在飞机上差不多一路都是躺着,但铁定睡不好,不累是不可能的。

陌生的气候、陌生的行人、陌生的小镇、陌生的房间,却让穆康奇异地产生了“回家了”的归属感。

或许是因为房间西面挂着几幅小小的总谱手稿,恰好和自家墙上的装饰异曲同工;或许是因为一进门就看到了钢琴和摆满乐谱的书架,让他觉得熟悉亲切;又或许只不过是因为,带他进门的那个人,是林衍。

这里是林衍的家,穆康却登堂入室得心安理得,自觉就把这栋温暖舒适、带花园小院的房子划入了自己的领地。

林衍已经把穆康寄来的所有衣服都挂好了,按照季节和颜色分门别类,一打开柜门就一目了然。衣服只填满了衣柜的四分之一不到,穆康心想,有空再去买点厚衣服吧。

浴室里有一个巨大的浴缸,比穆康家那个花了一个多礼拜才买到的浴缸更大。旁边的架子除了毛巾沐浴露之类的沐浴必需品,还放着好几瓶矿泉水。穆康满意极了,边放热水边想:阿衍也很懂得生活嘛。

他在淋浴间冲好澡,拿了瓶矿泉水跨进浴缸。

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林衍身上的乌木香味,楼下依稀传来音乐声,似乎是德彪西的室内乐。穆康舒适地闭上眼,香味、音乐、热水一拥而上,将他温柔包围,驱散了骨头里挥之不去的寒意,也舒缓了旅途堆积的疲劳。

他泡了二十分钟,喝完了一瓶水,满足得直觉自己已死而无憾。

然而当他收拾好行李,换上家居服走下楼,看到沙发上正泡茶的林衍,又觉得现在死了的话就见不着阿衍了,还是很遗憾的。

他不禁喊了一声:“阿衍。”

林衍闻言转头,笑着说:“正好,来喝茶。”

德彪西的钢琴三重奏已经放完了,背景音乐变成了拉威尔。穆康大步走过去坐好:“什么茶?”

林衍:“不知道,李重远送的。”

穆康喝了一口,又捧起茶壶看了看:“君山银针。”

林衍这次是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懂:“……什么?”

穆康解释道:“你看茶壶里的茶叶,都是立起来的。”

林衍接过茶壶观察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是啊!”

“像银针。”他怕林衍听不懂,又慢慢地说了一遍,“银——针——,君山是个地名。”

“明白了。”林衍赞叹道,“名字起得真好。”

“中文学习要加强啊林三岁。”穆康嘲笑道,“你这水平中学生都比不过啊。”

林衍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两人边喝茶边听完了一整张德彪西和拉威尔室内乐作品集,钢琴上的时针指向了五点半,窗外的天空依旧蔚蓝如洗,丝毫没有要日落的意思。穆康打开门,入眼就是云雾掩映的雪山和波光粼粼的湖水,阳光在水面跳跃闪烁,和中午回来时一模一样。

如此美景,如此不加遮掩地见于人世,穆康霎那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林衍在身后说:“八点才会天黑,饿了吗?”

穿着家居服的穆康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不情愿地回房关上门:“饿了。”

林衍马上起身走向厨房:“我去弄点吃的。”

穆康跟过去:“吃什么?”

“牛排和沙拉?”林衍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我也只会做一点简单的菜。”

穆康:“没问题,要我帮忙吗?”

“都是现成的,煎个牛排就可以了。”林衍问,“用什么油?Butter可以吗?”

“可以。”穆康提醒道,“要半熟。”

林衍把还冻着的牛排抹好海盐和黑胡椒,小火温锅,切下一块黄油在锅里铺匀,熟练地把牛排放了进去。

锅里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的黄油香味。

穆康捧场地说:“手法很专业啊。”

“过奖。”林衍轻松地把牛排翻了面,“和阿姨比还是差远了。”

半熟的牛排每一面煎两三分钟就够了,林衍花十五分钟弄好了两人的主菜,又把一大盒混合蔬菜沙拉分成两份端上桌,配上瓶红酒,一顿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又不失美味的晚餐便做好了。

耗时不到半小时,指挥家有条不紊运筹帷幄的气场真是渗透在了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开席时刻,林衍对穆康说:“这顿算是为你接风,本来应该出去吃,可今天是周六,这里的好餐厅都不开门,要吃饭得去L市里。”

穆康举着酒杯,不在意地说:“这样很好。”

“以后再去,机会多得是。”林衍也端起酒杯,“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屋内日光充足,穆康倾身和林衍轻轻碰杯,脸上的全心全意一览无余:“很高兴和你合作,Maestro。”

第三十章

本章BGM:管风琴版 巴赫…赋格的艺术(Johann Sebastian Bach … The Art of Fugue)

___________________

穆康撑到九点半实在撑不住了,微醺酒意加上时差影响,让他几乎一爬上床就忍不住要往梦里栽。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分钟,他居然有如神助般想起该设个早上八点的闹钟,好建立自己在林衍心中的个人形象。

虽然在林衍心中,穆康的个人形象里并没有“早起”这一属性。

谁知穆康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睁眼,摩拳擦掌的闹钟APP被猝不及防地下了课。

他还在迷瞪状态时就闻到了那股乌木香,缠绵萦绕在被褥间,清楚宣告出这里是林衍的家。

穆人渣跟条狗似的心满意足抱着被子嗅了半天,心想:我的地盘。

这股子久未现世的不见外的精神,让刚刚从“勋伯格赛高”里得知穆康已然入住林衍家的李重远深感忧虑。

林指还能安然无恙地参加排练吗?不会窒息而死吧?

人心观察家李重远思来想去,犹豫于自己该不该贸然上门打扰。人渣之怒怼爷并不在乎,怼爷唯一怕的是林指把自己看作电灯泡,释放雷霆万钧的指挥之怒。再加上最近乐团在排理查德·施特劳斯,一个个都被折磨成了内心戏丰富的哲学家,怼爷深思熟虑一番,还是决定暂时不去火上浇油。

欧洲中部时间早上七点半,穆康收到了李重远的问候微信。

…怼爷:欢迎来到鸟不拉屎的国度,有空再约,回见。

…穆康:回见。

他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轻手轻脚走去厨房觅食。林衍已经起床了,正把牛奶放进微波炉,看到穆康下来,立刻转身去拿杯子:“早上好,喝牛奶吗?”

穆康:“有什么吃的?”

林衍环顾厨房:“水果、牛奶,鸡蛋,培根,吐司。”

穆康想了想,把林衍挤到外面,说:“你烤土司,剩下的我来,有洋葱和西红柿吗?”

林衍拿出洋葱和西红柿递给穆康,震惊地看着它们被刷刷两下飞速切成了丁。

穆康开火热锅倒油,先把培根煎热,把洋葱西红柿撒上盐和胡椒炒香,乘出备用;又把鸡蛋打散倒入锅中,利落翻面煎了30秒;最后倒入炒好的洋葱西红柿培根,锅铲两三下卷起鸡蛋,出锅了一个身姿完美的蛋卷。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颇有大厨风范。

林衍:“……”

穆孔雀在林衍面前少说也风骚地开了上百次屏了,还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这次让林衍目瞪口呆。

两分钟后第二个蛋饼也出锅了,穆康淡定地把蛋饼放上餐桌,转头问呆若木鸡的林衍:“土司呢?”

林衍虚弱地问:“……你会做饭啊?”

穆康:“会啊,不过跟我妈比还是差了一点儿。”

水果、土司、牛奶,配上穆孔雀“开屏而出”的培根西红柿蛋饼,早餐丰盛得有了酒店自助餐的韵味。

“得买点日用品。”穆康边吃边说,“去哪儿买?”

林衍还在小心翼翼地叉蛋饼,生怕把蛋和菜弄散了,头都没抬:“一会儿开车去L市买。”

穆康两三口就把蛋饼吃完了,拿了片抹了巧克力酱的土司,津津有味地端详林三岁笨拙的进食姿态:“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不太会用叉子?”

林衍闷声承认道:“是。”

他费了半天劲终于把蛋饼完美解决了,清楚意识到这蛋饼做得真是好吃啊,穆康的厨艺约莫真的只比穆太太差“一点”而已。

两人十点半出门,开车去L市买东西。车程不长,听不完一张录音,车里便没放音乐,只开了一点窗。阳光欢快地穿过挡风玻璃舔上两人的脸,穆康凑近窗户缝,深吸了一口被雪山、湖水和青草洗练过的冰冷空气。

汽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时,两只野鸽好像坐着阳光铺就的滑滑梯似的,扑通一下落到雨刮器上,当着两人的面亲起了嘴。

穆康:“阿衍,快看!它们在干什么?”

林衍视线在交通灯和鸽子间徘徊,不确定地说:“在……喂东西吃吧?”

穆康真心实意地说:“真招人喜欢。”

林衍实在不明白灰头土脸的鸽子有哪里招人喜欢了,只好附和地“嗯”了一声。

十几分钟车程,沸点领班口中的“冷漠脸帅哥”跟个乡巴佬似的大惊小怪了一路,直到下车才被迎面而来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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