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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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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灵兽打了头阵,修者也不甘示弱,卢质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剑光连闪,在空中划出一道符阵,他面上已再寻不到往昔温和,目光炯炯几近癫狂,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空中符咒,举手平推,符阵霎时化作巨网,在方圆百丈当空罩下。

凡是符阵覆盖之处,邪修动作皆遭遇无形阻碍,如同置身水中,而正道修者却倍觉轻盈,一扫疲惫。

绿绮笑道:“卢氏符术果然名不虚传!”素手连拨,铁琴却不再迷惑人心,而改做杀伐之音,正面数名邪修躲闪不及,当即被拦腰斩断,断肢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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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一皱眉,挥去心底隐忧,却听耳边忽然响起个意料之外的声音,那声音轻轻软软,沁凉中还带着点笑意,自来熟地问:“十二哥,你那提升修为的药,先给我一粒呗?”

“……你!”姜龋с等唬赝砗蟛辉洞Φ娜耍澳阍趺疵桓亲撸浚 �

姜云舒没心没肺地呲牙一笑,摊手示意他先取药,待咽下了,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那点假面似的笑倏地从她脸上揭了下去,漠然道:“我说过,他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怀里。”

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她手中猛地射出一道如水的白练,正欲趁乱偷袭的一个半残邪修的脑袋拧了下来,少女般精致而略带稚气的脸上,表情却冷漠如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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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的往事从他眼前一闪而逝,他蓦地回过神来,也提剑加入了战局。

……

同一时刻,谷秋终于再一次施血咒辨位。

踏出这一步之后,周遭风景倏然更换,依旧林密叶浓,但大片大片的阳光却从头顶静静洒下,光斑落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谷秋看起来也有点惊讶——每一次返回巫地的路途都不一样,她也是第一回见到这么一副静谧舒缓的景象。

她看了看不知真假的天色,又确认追兵已经隔了一层阵法,追不上来了,便打算让一身狼狈的众人歇息片刻,可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惊呼:“师、师父!有人骨!”

他惊骇之下,忘了他师父还在断后,早不在队伍中了,谷秋却排众而至:“在哪里?”

那少年修士侧着脸,惊魂未定地往边上指了指。

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在树下虬结的根脉之间若隐若现,若不是方才有人走动时掀开了浮于表面的落叶枯枝,让它露出了真容,大概这位白骨兄就要在这躺到天荒地老了。

谷秋叹了口气,将手贴于额上,俯首静默片刻,用独特的礼节表达了对亡者的祭奠。

她本没太在意,瘴林诡异非常,虽然他们走了几乎一整天才进入这片区域,但阵法变幻,说不定也有人刚一误入,就进了这个地方,直至困死其中。更何况,尸骨上连衣物都腐朽不堪,可见人已经死了好些年,实在轮不到她来追根究底。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队伍中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魔息!这尸骨上为何会有魔息环绕!”

那是个迷津来的年轻女修,虽然他们寥寥几个长老、护卫带着一群奶娃娃已经忙得苦不堪言,但还是挤出来一点人手帮忙。

谷秋知道这人来历,对她的话便尤为上心起来,沉吟道:“你说这人生前是魔徒?”

女修毫不迟疑地点头:“是!”但话刚出口,却又踌躇了:“但是很奇怪,他身上的魔息很淡,而且只有这里……”她指向自己的眉心,解释道:“只有灵台一点,别的地方都没有。”

“会不会是他刚开始修魔,然后就死了?”有人迟疑地问,十分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魔息感染似的。

“不可能!”女修顿时面露不快,斩钉截铁道,“你不懂,魔徒虽然有修为差别,但入魔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有‘入魔’和‘没有入魔’的区别,才不会像你说的只修炼了一点!”

“哦……”质疑的人讪讪摸了摸鼻子,想起来最近似乎开始为魔徒正名了,便缩到一边不再说话。

迷津女修却看向谷秋,认真地说:“我觉得,他更像是被人强行把魔息封存进了灵台之中。”

然而,于修者而言,灵台主掌神识以至记忆灵智,乃是对敌时最严防死守的要害之一,又如何会被……

谷秋沉吟片刻,忽然解下长斗篷,把尸骨包了进去,沉声道:“魔徒应不会行侵占他人神魂的恶事,只怕其中尚有蹊跷,我回去会将此事告知大祭司。”

巫地最重要的人物便是十位大巫,以及其上的日、月两名祭司了,后者不管日常事务,只在紧要时才出面,如今谷秋这样说,不啻于表示出了极大的重视,那迷津女修便也不再争辩,默默地退了回去。

这短暂的休整过后,队伍便又重新出发。

没有了追兵围堵,剩下的路程顺利得难以置信,大阵变幻之间,千里路途被缩短九成有余,未及黄昏,巫地正中高台上耸立的女娲神像就已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而相对的,断后的十几人却面临着全然不同的境况。

固然锋锐,也固然气势难挡,但他们毕竟人少,若非姜龋窒铝槭匏浪劳献×说腥耍慌滤鹗Ц硬抑亍�

绿绮右手五指鲜血淋漓,数处几乎可见白骨,本来无形的琴弦沾满了血,化作了人眼可见的几道红线,她看向所剩无几的灵兽和无休无止的邪修浪潮,沉沉一叹:“你们走罢!”

真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万顷瘴林中还能走到哪去,但这些日子以来,死的人已经太多了,拼一个渺茫的生机,总好过确定无疑地死在当下。

没人应答,她又厉声重复了一遍:“要护着的人已经走远,要杀的人自然会困死在瘴林里,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

一只干枯而布满褐色斑点的手猝不及防地稳稳切在了她颈侧,在她倒下去的一瞬,有人接住她,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道:“她留下来没有用,她的手伤得太重,拦不住那些人。但我有法子。”

竟是个迷津来的老头子,长着一副与之前露过面的那位竹竿似的长者相似的狭长马脸,神色冰冷,无论谈论的是旁人还是自己的生死,都毫不动容。

他将昏迷的绿绮甩给身后的一人,精铁手杖格开迎面攻势,澎湃灵元挥扫而出,将冲上的邪修击飞,冷冷道:“你们走,也许还能活,死在这没有意义。”

众人不由自主地顿住动作,没有人怕死,但如今正道式微,若能多留存一份力量,或许在将来的战局中就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

老者又道:“我还需要一个人。”

他快速地环视一圈,最后用拐杖指向卢质:“你的符阵很有用。”

卢质已伤得快要站不稳,却还是春风拂面似的笑道:“多谢前辈夸奖。”就好像对方真的是诚心诚意地夸他,而不是准备带着他一起送死似的。

叶清桓却面色突变,忽然转过脸,深深地注视着他,第一个走到了他身侧。他指尖青光消散,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并没能真正发出声音。

旁人或许还不解其意,卢质却明白了,大笑道:“叶含光,能让你这王八蛋低头,卢某这辈子过得值了!过往旧事一笔勾销,来日九泉之下重逢,卢某再与你共饮一杯!”

叶清桓眼帘微垂,遮住黯然眸光,浅笑淡然:“敢不从命。”

他说完,转身便走。

可惜他不善饮,也没有了转世轮回的机会,这个约定终究不过是水中月影,虚无飘渺。

故人一场,只能终于此地。

在他身后,卢质猛地清喝一声,清湛软剑崩散成尘,剑尘却不落反升,在半空中汇成一幅银光闪耀的符阵,绚丽得刺眼。

而就在符阵正下方,迷津老者口中吟诵古怪颂歌,精铁手杖高举,一下又一下敲击地面,声如战鼓,无穷的灵元从地下升起,随着鼓声腾空而起,将两人和数百邪修尽数笼罩其中!

巨响轰鸣!

十四人自愿断后,而今仅余七人。

七人相互搀扶,在密林中飞掠,任背后大地震颤不休,却无人回头。






第121章 选择
十月天气渐寒,秋风刮落了最后一批摇摇欲坠的叶子,大雪随之飘落。

常阳山的飞瀑已被这过早来临的冬天冻结,但不知从何而来的水雾却始终不散,从山脚一直缭绕而上,被四象峰拱卫于中央的主峰更是隐于雾中,几不可见。

怀渊从主殿后沿回廊慢慢走出来,自从两重护山大阵启动开始,常年沉眠疗伤的清玄宫掌门松壑真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异样,有了些心境不大安稳的迹象,断断续续折腾了三个来月,直到此时,才总算重新安定下来。

她突然停住轮椅,转头望向廊边覆雪的衰草枯枝,没头没尾地问:“算起来,有两甲子了吧?”
今日随侍在她身边的是霜华真人,闻言冰冷的神情倏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眸色黯了黯:“回师叔,到今年十月为止,整整一百二十年了。”

距离兄弟阋墙的那场变乱,已经整整一百二十年了。

怀渊沉默了一会,她入道数百载,直到此时忽然头一回觉得,就算终有一日能与天地同寿,也还是抵抗不过岁月日复一日的消磨,也许在经久未改的年轻容颜之下,自己终究还是老了,就连很久很久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被回想起来。

她迎着风雪,轻声说:“五百年前,我刚刚被师父接引入山,我们那一代真传弟子里,我是最小的一个,上面还有松壑师兄,寒石师兄,也有和我年纪相仿的丹崖师兄和……”

她忽然怔了怔,像是想起了什么,黯然把最后一个名字给咽了下去,声音愈发飘忽:“我们五人也曾亲密如手足,谁能想到,到了最后却……”

霜华真人虽与雁行等人同辈,但拜师却远早于他们,师尊更是闭关已有百余年之久的松壑真人,故而对长辈们讳莫如深的往事知晓不少,此时她却无言以对,只能随着怀渊的回想沉沉叹息。

枯枝不堪重负,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被厚雪压折,抖落一地晶莹。

怀渊收回了目光,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轮椅碾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伴着她愈发清冷的语声:“你们这一代真传七人,本来比我们还多一些,只是不知道这场大乱之后,还能剩下几个人。”

霜华真人:“……”

怀渊似乎并未觉出自己话中的不祥意味,仍自顾自评论道:“无际只学会了丹崖师兄打理内务的本事,却没有他的眼界和沉稳,更比不上松壑师兄的格局,雁行看着冷静,但遇大事时反倒是最容易被感情左右而失于偏颇的一个,子真他们三个做事稳妥,可惜不是发号施令的料子……若有一天我们不在了,清玄宫的担子可能要落在你肩上。”

“师叔!”霜华真人猛地顿住脚步。

“急什么,”怀渊动作未停,轮椅仍旧缓缓向前,“未雨绸缪罢了。”

但随即却补充道:“我看你已有进阶之兆,今天回去,你就开始闭关参悟吧,外间事还有子真他们,无需你挂心。”

霜华真人怔忪良久,低声应是,却还是忍不住问:“师叔,还有叶师弟,他……”

“咯吱”声终于间断了一瞬,很快又再继续,怀渊淡淡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谁也拦不住。”

……也救不了。

霜华真人无声叹了口气,垂首道:“是。”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长风令也接到了新一批支援。

彻底平定了内乱的清玄宫与荆山派只留下了少数精锐与年幼弟子守山,让邪修无法从后路包抄过来,剩下的人就全派了出去,虽然有不少损耗,但加上途中闻讯汇集而来的幸存散修之流,最后抵达抱朴道宗地界时,人数还是多达千余人。

这样的人数比起蝗虫一般的邪修而言并不算多,但却足足让丹崖手中的力量增加了将近三成,他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能够腾出点时间与巫地新来的使者交谈了。

巫地此时也已经封山,音讯不通,只能靠偶尔抵达的使者传讯。这回来的并不是谷秋,而是个从未见过的青年,修为也不高——据他所说,所有修为在结丹或者筑基后期的修者,已经全被调入巫地大阵之中了,只待演练纯熟,便可以正式催动阵法。

短短数月间,丹崖看起来仿佛衰老了不少,发上虽然未见银丝,但眼角已微有细纹,往日平坦的眉间更是川字纹路深刻,他这些日子几乎快要熬干了心血,总算在一众噩耗中接连听到了两个好消息,可谁料,使者说完前半段,突然话锋一转。

“本来若是药物充足,进展当会更加顺利,可惜在入巫地途中,姜先生等人为断后……至今生死未卜,巫罗大人手中只有当初预先炼制的少量药物,仅够千人服用一次,故而不得不以稳妥为重,还望令主与诸位前辈、道友能够再坚持一段时日。”

饶是丹崖自觉近来已被磨砺得处变不惊了,闻讯仍忍不住怔了一怔,正色问道:“可否请使者细说?”

这一问不要紧,越往后听,他心里就越凉。再怎么知晓牺牲难以避免,事到临头之时,却还是无法平静。

良久,丹崖才低声问:“他们真的都已经……不在了?”

天下陡生变乱,无论是仙乐门的长生台还是停云城的祖祠,只怕早都成了蛛网遍布的耗子窝,其中修士的魂灯再无人可见,更无法用其判别主人生死,留给亲朋故交的,也只有不甘的猜测罢了。

使者低头,缓缓道:“我不知。只能确定那十四位同道尚未抵达巫地。”

丹崖长叹一声,未再追问。

使者便提起了他的另一个任务。

他的问题刚说完,丹崖就皱眉道:“我以为这事早有定论,为何此时又出变数?”

若是别的变数也就罢了,偏偏使者问的是:“巫地混沌之阵只作聚灵之用,所聚集的灵元用途不同,诸位道友演练阵法时侧重也自有区别。请问令主,若大阵仅能激发一次,那么此中灵元究竟是要导向封印之地,用以击伤邪神,还是用以打破白栾州外层结界,接引魔徒回返?”

倒也不怪丹崖理解不了,就连巫者中也有大半正在迷惑。

事情还得从那具林间尸骨说起——

当日谷秋把白骨捡回去不过是出于心念一动,她虽然觉出其中或有蹊跷,但也并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蹊跷。

日曜、月暝两位祭司被这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的怪事惊动了,百忙之中抽出来了点时间,对着那架死人骨头的灵台处——并非灵台穴,而是修者所谓蕴灵之所、眉心方寸之间,参研了好几天,最终得出了个结论,这点魔息被封存的缘由不明。

但缘由虽然不明,封存的手法却与当世任何一种流派都全然不同,虽隐约有些古早之时曾流传一时的术法的影子,但又经了太多变化,奇特精妙之处令人惊叹,然而狠厉之处也同样令人咋舌。

无论外人怎么说,巫者从来坚信魔徒不至于无缘无故行歹毒之事,当即力排众议,把新来的千名修者扔到了一旁,十巫齐聚,每人身佩引魂铃,重入瘴林搜索线索。

而这一去,谁也没想到,竟果然让他们找到了些东西。

六具高矮不一,死亡的时间与气息却无甚差别的白骨一模一样地摊开了,尽数摆在众人眼前,黑洞洞的眼眶无言地凝视对方,像是在诉说未曾来得及传递出来的讯息。

外来者都被这诡异莫名的架势给镇住了,唯独迷津来的那个小女修十分认真地围着白骨转了三圈,然后双手合于胸前,弯下腰去,最后说道:“这么深的林子,又不能御器,就算里面没有护阵,恐怕人进来也会迷路到死。这些人却还是来了,我想,他们一定有非常重要的目的。”

只可惜来人已经化作枯骨,无论是有什么目的,都没有办法再开口回答了。

……

巫地前来的使者再次垂下头去,不去看丹崖紧锁的眉头:“两位祭司动用了返魂之术,终于从六具尸骨灵台残存的一点魔息中拼凑出了少许讯息,得知他们来自于……浮屠川。”

丹崖一愣:“哪里?”

数百年间他走遍白栾州各地,从未听说过这个古怪的地名。

使者年轻的面庞上忽然浮现起了一丝风烛残年的老人才会有的沧桑之色,在这一刻,竟与那双眼死气沉沉、看尽人间百态了似的巫罗谷秋十分神似,他低沉地说道:“近六千年前,第一次道魔之争末期,神农姜氏曾动用莫名阵法,将一些负隅顽抗的魔徒流放于虚无死地。”

他的嗓音略带讽刺,把“负隅顽抗”和“虚无死地”几个字咬得极为生硬。

丹崖的眼神终于真正地凝重起来。

肆虐的风雪仿佛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冷意落入了四壁之内。

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数月中所了解的足以让人的认知天翻地覆的种种讯息,在这一刻,在他的心底,猝不及防地连成了一道清晰却又匪夷所思的暗线。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藏于袖间的青铜物件,可再怎么心中巨震,他站立的姿态却依旧稳如磐石,沉声反问:“使者的意思是,姜氏当初放逐魔徒,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受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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