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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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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口悬着一挂竹帘,虫蛀出的细孔中都散出怨气似的黑雾。
姜云舒走过去,单手撩起竹帘,口中轻声说:“叨扰了。”
她说这话时,并不知道屋中有没有人,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只是觉得既然对方因为灵枢就把她放进来,那么她至少应当稍微展现一点礼貌。
可下一瞬间,姜云舒一抬眼,嘴角礼节性的笑意倏然凝固,她厉喝一声,脚尖在最后一级台阶猛力一点,飞身冲入房中,灵枢剑在她手中发出一道绵长凄厉的龙吟,剑光诡谲笼向屋里的人。
那是个端坐于矮榻前的女人。
她素衣曳地,长发垂落到脚下,枯槁得几乎只剩白骨的手中执着一根惨白的长针。
而长针的另一端已经深深刺入了叶清桓的胸口。
姜云舒一生从未如此暴怒过,刹那之间,她一切理智都好似被彻底抹去,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她!
女人有些惊讶,手下轻轻一转,叶清桓深锁的眉宇间刻痕又深了几分,更多的血顺着骨针汩汩流出,将他的衣襟浸透。
可他苍白的嘴唇只是极轻地颤了颤,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姜云舒双目充血,剑指那女人咽喉与前胸几处重穴,哑声道:“放开他!”
素衣女子果然从善如流地放开手,却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一根同样半尺多长,竹签粗细的骨针,抬手轻轻一格,不偏不倚正抵在灵枢剑尖上。
姜云舒却似乎不知道后退是什么意思,就着这个姿势猛然变招,手腕一旋,剑身上突兀地附上一层诡异的暗色火光,擦着骨针刺向女人的手腕。
女人“咦”了一声,撤手任骨针被火光吞噬,身体向一侧略偏开半寸,以毫厘之差让过上挑的剑锋。
她悠然在叶清桓额上点了下:“醒醒。”
姜云舒愣了。
剑还在她手中,几乎就要触到女人的脖颈,可她却不知道该收还是该刺下去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见到叶清桓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似乎想要起身,却没能聚起力气,只好又躺了回去,而在这个时候,他才瞧见女人颈侧闪着寒光的剑锋,紧接着顺着一线剑刃,看到了女人身后一脸生无可恋的姜云舒。
她的表情活像刚生吞了一只肥美多汁的绿豆蝇。
叶清桓愣了一会,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可惜他此时几乎被扎成了个四处漏水的筛子,刚一动作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咬牙缓了好半天,对那女人轻声说:“她叫云舒,是我的……”
他声音顿了顿:“是我喜欢的人。”
姜云舒的手突然开始发抖。
素衣女人低声笑道:“原来如此。”
她抬起骨爪似的手指,浑不在意地弹了弹脖子旁边的寒意侵人的长剑,就好像那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一般:“现在可以把灵枢收起来了吧?”
姜云舒的脸更红了。
女人摇摇头,笑道:“若是旁人和我说,小十二居然心仪的姑娘居然如此泼辣,我定然不信。”
她口中抱怨着“泼辣”,可语气中却并不含丝毫不满,只是长辈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调侃。
叶清桓的表情却陡然古怪起来:“方才忘了说,我排行十七。”
这回轮到那素衣女人发愣了。
她怔怔地呆了好一会,许多种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在她看不出原本面貌的枯瘦脸庞上交织糅杂,最终慢慢地混合成难以置信的苦涩。
她呓语似的确认:“十七?你是十七?……你是那个小十七?”
她把“那个”两个字咬得极狠,叶清桓苦笑,他看起来疼得厉害,却还是尽力气息平稳地回答:“是,我就是‘那个’小十七。”
女人又愣住了。
她僵硬地一寸寸转过身子,让人仿佛能听见骨骼摩擦的涩响,摸索着抓起矮榻边的素问剑,干枯惨白的手指在漆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
许久,一点浑浊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渗出来。
她说:“你娘她……她说你和十二一点都不像,她说十二像你父亲,像姜家人,谦谦君子……而你,你的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叶清桓气若游丝地附和:“我小时候确实挺招人烦。”
他回答得太没心没肺,女人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她泪痕半干,仔细端详着他的模样:“你长得不像你娘,更不像你爹,你告诉我,姜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爹娘,还有雁函,阿筝,他们可还好么?”
“前辈!”姜云舒忽然截口,“他现在不宜多言。”
女人的目光从刺入叶清桓各处穴道的骨针上滑过,面色迟疑。叶清桓摇了摇头,低低地说:“没事。本来也该让前辈知晓。”
“前辈”缓过来了一点神,微微苦笑:“看在我和你娘的交情,你该叫我一声姨母。”
“虞姨。”叶清桓难得地顺从。
他刚想起来似的,向姜云舒介绍道:“这位是虞停云前辈,是——”
虞停云接道:“是最初的停云城主的妻子,又或者,也可以说我是最初的停云城主。”
姜云舒大致猜到这位人不人鬼不鬼的前辈必然有个让人惊讶的来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让人惊讶,她准备好了的景仰之词卡了壳,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似乎被她的模样取悦了,虞停云眉眼间的怅惘略略散去少许,她叹一口气:“罢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已是陈年旧事,我还是先给小十七施针,免得一会心神不定,手下该没个准了。”
说完,她双手翻飞,一根根细长的骨针被她拈在指尖,轻盈却稳定地刺入叶清桓的身体。
若仅是几根普通的针也就罢了,可姜云舒却分明发觉,在骨针刺入的同时,一缕缕森寒的黑气顺着骨针攀爬而上。
——或者说并不是攀爬,而更像是被骨针强行从叶清桓体内拔出。
那缕黑气仿佛不愿离去,极力想要重新沿伤口钻回原处。
每次它退回去一点,叶清桓的面色就愈发苍白一点,他额角青色的经络如蛛网般狰狞地凸显出来,紧咬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发出格格声响,可他自始至终不曾痛呼半声。
姜云舒用力咬住指节,把盈眶的泪水逼回去。
黑气反复数次,终于抗不过骨针的力道,被凝聚到顶端的一点,鲜血这才流出来。
骨针骤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顶端半寸自发地崩裂脱落下来,未等落地,便在空气中无火自燃,烧成了一小撮轻薄的灰烬。
待到所有的骨针尽数断裂之后,叶清桓终于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虞停云把残针拔出,低低一叹。
她有些疲惫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啥,不更的时候你们催,更了之后就没人留言了,这样让我很苦恼啊_(:3」∠)_
第87章 天意
叶清桓不必开口,姜云舒就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了起来。
她揽着叶清桓的腰,本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省省力气,可叶清桓却十分固执地在虞停云对面笔直地跽坐下来。他低喘了几口气,攒回些精力,而后平静却直白地说道:“我爹娘,姬先生,还有叶家表兄……虞前,咳,虞姨你所知之人如今都已不在了。”
虞停云早有预感,但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浑身一僵。
而叶清桓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两千年前,神仆钟氏中有人反叛,姜家措手不及,所有人都中了异毒,无力抵抗,逐一死于拷问,身魂俱丧,唯独我十二哥是内定的下任家主,长辈们在最后关头似乎强行施禁法护住了他的魂魄。”
他轻叹一口气,遗憾道:“可惜我至今未再见过他,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还在这世间。”
这是姜云舒从未听说过的细节。
随着简单却又异常残酷的话语,她忍不住再次在脑中描摹起那早已被时光湮没的一夜,臆想出来却又似乎极度真实的阴谋和杀戮让她不由有些颤栗,下意识地去摸叶清桓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却干燥而稳定,纵容地反握回来。
虞停云幽黑深陷的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人,然而在方才一瞬间的僵硬之后,她没有再展现出丁点的悲哀,甚至也没再询问故友殉难的详情,而是出人意料地哑声道:“是你娘,还是雁函救了你?”
叶清桓回答:“她们一起,还有我爹。”犹豫片刻,他声音非常非常轻地补充:“还有我的一位叔公。”
他并未指明是谁,可姜云舒在一瞬间就想起了姜家惊蛰馆中那本残缺不全的手札,还有那位因为晚辈降生而欢喜得语无伦次的老人。
她心中一下子抽痛起来。
虞停云便沉默了,良久,她说:“你身上若只中了一种毒,我还有些法子,但现在拔得清这个就压不住那个……我也不复当年了,只能尽力帮你缓解些。”
她摇摇头:“你体内灵力会渐渐恢复,但我劝你别再妄动,或许还能安稳寿终。”
叶清桓道:“多谢。”
他十分坦然,正要再说什么,却一时气窒,忍不住咳嗽起来。
好一会方渐渐平息,转头问姜云舒:“你那有水么?给我一点。”
几人中间的小案上摆着茶壶,然而这么个阴风习习的地方,只怕就算沏好了茶水也没有活人敢喝。
姜云舒先是怔了下,叶清桓的嗓音依旧清淡而从容,却难得地没能在第一时间把她心头盘踞的阴霾驱散,直到他问了第二遍,姜云舒才恍然把那几个字词前后连到了一起。
她抿了抿嘴唇,飞快地把失态掩住,尖酸刻薄地瞅了瞅叶清桓身上血犹未完全止住的伤口,冷笑道:“就你现在这样还喝水?我都怕你漏出来!”
叶清桓被噎住,挑起眉梢,微弱地愤怒道:“反了你了!”
大约这种打情骂俏的模式实在太过特别,虞停云愕然地把两人来回瞧了好几遍,难以置信道:“他都病得要死了,你还……你不难过?”
一个巴掌大的小玉壶被取出来,姜云舒嫌弃地挡开叶清桓沾血的手,打开壶盖,把水凑到他唇边。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心绪也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慢吞吞地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下:“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他要么正死着,要么就快要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过一天算一天吧。”
绵密的悲哀还未完全展露出来,便被粗暴地重新遮掩住了,姜云舒若有若无的笑意转了个弯,变成了讥讽,毫不留情地挤兑道:“可惜有些人前两天嘴上说得好听,一转脸就又跑没了,我养你还不如养只野猫省心!”
虞停云当即闭了嘴,只觉世道大概真是变了,十分无话可说。
而叶清桓也反常地没有如平日一般与她斗嘴。
他慢慢地将口中冰凉的清水与血气一同咽下,然后半敛下那双好看的深黑色眼眸,仔细地思索了一会,然后清淡却认真地说:“我猜到这里大概有我娘的故人,想着若运气好,我的伤或许还有些转机。”
虞停云便像个居中调停的长辈一样,很配合地证实道:“确实,他找到我,就说了两句话——‘叶晚晴是我娘’,‘我已时日无多,求前辈帮我’。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把他当作他兄长。”
“等等,你……”姜云舒蓦地加重了手劲,在叶清桓手上勒出一道印痕,她惊骇道,“你求她?”
她的关注点明显出了岔子,叶清桓嘴角微微上挑,眼帘却愈发低垂,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我想,不外乎三种情况——我好了,死了,又或者是白跑一趟。”
他自嘲地笑了下:“前两者倒还好说,我只怕是白跑一趟。若让你平白生出了希望,到最后却发觉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的好。”
最后,叶清桓有些无奈地补充:“我只是没料到你会找过来。”
姜云舒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张了张嘴,想要抱怨叶清桓这难得的体贴实在来得不是时候,可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嗓子发紧,声音也十分没出息地发抖。
憋了好半天,终于能说出话来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一句:“你……疼么?”
这个问题太过后知后觉,叶清桓举手敲了姜云舒脑门一下,无奈道:“你说呢?”
姜云舒没出声,却突然转过身用力抱住他。
叶清桓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挣开,再一错眼,就瞧见虞停云不忍卒睹地别过脸去。
没等人解释,她就握着自己那杯黑雾缭绕的茶杯哼道:“这小姑娘倒像是晚晴的女儿,一样的没羞没臊!”她虽这样说,却并非真的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怀念:“当初晚晴初嫁,就是这样,生怕旁人不知她夫妻恩爱,一找到机会就与我聒噪,烦人得很!”
叶清桓忽然接口:“虞姨自己不也是一样。”
他身上挂着只八爪鱼,却依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这句话说得正气凛然。
虞停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是。”
顿了顿,又叹道:“可惜。”
可惜天意弄人。
前一刻还言笑晏晏,而下一刻,气氛却陡然安静下来。
连屋外不时长啼的凫傒都愀然地没了声息。
虞停云目光透过门口的竹帘,不知为何轻声说起:“那两个小东西,还是我独自隐居时,在山中遇见的。那时我还不畏天意,心无挂碍,自然也不信‘见凫傒则天下兵戈起’这样的谶言,只觉得好玩就把它们抓来养着……现在回头看来,倒像是早就注定了的。”
叶清桓嗤之以鼻:“天下兵戈从来就未曾断绝过,关这种小玩意什么事。”
虞停云愣了愣,一手指着他,摇头失笑。
叶清桓却转开了话题,他好似有些犹豫,却还是说道:“我听说两千多年前,停云城建成未久之时,卢氏曾遇到过一点麻烦,有人指责……”
他迟疑了下,思考如何能把“始乱终弃,逼死人命”这种事说得不那么刺耳。
但仅仅听了个开头,虞停云就猜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干枯脸上的笑容倏然凝滞住了,面色一点点冷下来:“晚晴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她讥讽地冷笑道:“一个鬼迷心窍的乡间女子,空口无凭地来败坏我侄儿的名声,离间他与新婚妻子,若非我当时不能主事,那女人只怕都活不到回家上吊!”
叶清桓为她的直白默然了一刻,但很快又不死心地追问:“那女人有一个女儿,您可知……”
虞停云猛地掷盏于地,怒道:“被阿爻送走了!怎么,你接下来还要问什么——那个丫头是不是阿爻的女儿?他是不是自觉做了丑事愧对那两母女?!呵,若非你是晚晴的……”
她没说完。
因为叶清桓突然低声说:“那个女孩叫做钟浣,是灭姜氏满门百余口的……我的仇人。”
虞停云愣住。
好半天,她身体一晃,像是陡然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了回去,她艰难地用手抵住身后的地面,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迷茫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若我当时……”
若知道,或者若还有余力主事,断不会容那个女人上门讹诈,又或者绝不会将那个年幼的女孩当作可怜而又无辜的遗孤,远远送给她的亲戚?
虞停云恍惚地想了半天,最终发现,无论是哪个“如果”,到了此时此刻,都早已没有了意义。
叶清桓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方才短短的一句话也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
而后他叹了口气,就这么保持着一个近乎可笑的姿势在姜云舒愈发收紧了几分的拥抱中认真地说道:“虞姨,这件事我几次问过卢家现在的主事,他从未给过我一个明确的回答——想来是怕我日后败坏卢氏名声吧。可我其实并不在乎在当年的事情之中卢家人是否行差踏错过,我甚至愿意凭您的一句话就相信您教导出来的后辈不屑为恶,但我需要一个答案,我要知道……”
“钟浣”直到现在,对叶清桓而言似乎依旧是一个不愿提起的名字,他停顿许久,才再度吐出那两个字,继续说道:“我要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人,她在哪出生,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被送到千万里之外的姜家,为什么会避开了所有人的怀疑与探察,毫无异状地与我一同长大,然后却在一夕之间狂性大发,毫无怜悯地杀死了所有与她朝夕相伴过的……我的家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云舒觉得叶清桓在最终提到他的家人时,声音中仿佛有微不可察的哽咽。
他曾说,一切辉煌的家族,最终也都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的命运,这是天命,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看开了。
然而,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被简简单单地遗忘,又怎么可能会看得开。
可笑她那个时候居然当了真。
过了许久,虞停云疲惫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来。
她说:“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所以你说的事情,我恐怕也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说今天更新就今天更新,短小君也是更新!嗯哼!
第88章 困守
虞停云没说谎,在最初那场“始乱终弃”的闹剧被有心人推上台面的时候,她刚好已经死了。
不过,虽说是死了,却又与寻常的死不大相同。
她慢慢地弯下腰,将方才急怒之中掷到地上的杯子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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