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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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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静了一瞬。
雁行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八风不动地负手站在一旁,仿佛在给叶清桓掠阵。
下一刻,混乱的人群从中分开一条缝,一个锦衣华服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精致的相貌上偏偏配了副睥睨众生的神情,有种小孩子偷穿了成人衣裳的怪异感觉。
他趾高气扬地扫视站在外圈的数人一番,眼睛眯起:“方才那话是谁说的?”
他的声音中虽然还残留着年轻人的锐利,却也不乏久居上位者的威严,看来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子弟。
旁边的人立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几步,把这两个外来人留在了空地中间。
那年轻公子不过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一眼瞧过来,自然察觉出双方境界差异,可奇怪的是,他竟丝毫不惧,眯眼冷哼道:“是你们哪个说的?是你——”
他手持一束像红绫又像软鞭似的东西,直直戳到叶清桓眼前:“还是你?”
叶清桓目光从他穿了耳洞的耳朵上扫过,又瞥了眼那张过于秀致尖削的脸,嗤道:“不男不女的玩意。”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声低笑。
那年轻公子的脸顿时“腾”地红了个透,怒道:“尔敢!”
短短两个字话音未落,手中兵器倏然展开,便狂风怒潮一般朝着叶清桓脸面与胸口要害之处击来。
雁行目光微闪,依旧没动。
他觉得他这师弟从到了太虚门开始,就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借着这不懂事的小姑娘发出来点也不是坏事,反正不至于弄出人命来。
那男装女修不知其中原委,还当对方起了内讧,冷冷一笑,手下更犀利了几分。
叶清桓往旁边踏了半步,避开那簇红彤彤的兵器,又一弹指,一道风刃轻描淡写地击碎了隐藏在其下的灵力。
两道灵力相击,将拢成一束的红绫鼓荡开来,仿佛一道铺洒半天的红云。
叶清桓轻轻地“咦”了一声。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之后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修士,一边重重地喘息,一边冲那女修喊道:“二姐,是我得罪了你,不关他们的事,你,你有什么气都冲我撒,别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这、这东西用不得,用不得啊!”
他脸上几处青肿,还划破了几道口子,一眼都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叶清桓只分给了他淡淡一记眼神,便蓦地一错身,从漫天红云之间消失了踪影。
下一刻,他倏忽出现在男装女修面前,出手如电地拎住了她的衣领,半是嘲弄半是惩戒地将她往地上一扔,劈手夺过了那幅红绫。
失去了主人灵力支持的红绫飘荡着坠下来,斜落到叶清桓肩头,艳丽的色泽衬得他暗灰的长发与苍白的脸愈发死气沉沉。
好半天,他深黑的眼珠才木然转了下,冲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女修问道:“你姓左么?”
女修愤愤剜了他一眼。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看起来老实些的,似乎想要出声回答,却立刻被同伴使了个眼色,又闭口不言了。
叶清桓又问了一遍:“你姓左么?”
这一回,旁边那进不得退不得、尴尬得快把自己找个坑埋起来的年轻人似乎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左右看看明哲保身的一群人,只好硬着头皮赔礼:“这位真人,家姐与晚辈都是宁苍城左家的人,家姐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
他没说完,那爱扮男人的女修就大怒道:“小杂种!你敢和我攀亲!”
伴着怒斥声,她猛一抬手,一道乌光骤然从袖底射出,竟是条通体漆黑的小蛇。
那年轻人只来得及“啊”地一声惊呼,却立刻发现她这一手阴招竟并非是对着自己,而是朝着叶清桓射过去的,面色立刻由惊转骇,未及思索便腾身扑了过去,像是想要用身体去挡住这一击。
可他修为实在不行,人还没扑到,就见那灰衣灰发的男人手中同样暗光骤现,一柄玄色长剑凭空浮现,伴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小蛇“啪”地掉在了地上,黑色的血从蛇口中喷溅而出,也不知道是不是毒牙都被崩断了。
叶清桓这才拔剑出鞘,满是锈色的剑尖在小蛇七寸处一挑,彻底结果了这毒物。可这还没完,他并未抬眼,却信手将素问剑往头顶斩去。
年轻修士登时一怔,但随后双瞳便倏然瞪大。
伴着剑光,空无一物的头顶上突然显出了一张泛着暗金色泽的巨网,这金丝网被一剑划开,恰好从他们两侧落下来,看似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可落到地上,却将地面韧草顽石全都直直切断,一直陷入地下半尺有余,这才终于停住。
冷汗便从他鼻子尖和脊梁骨上一齐冒出来了。
叶清桓漠然地把目光重新投到那面色狠毒的女修身上,嗤道:“左家居然也有了这种货色。”
他第三剑同时出手。
这一次是刺向那女修的,她觉出不对,面上霎时泛起一股难以置信般的神色,就好像在她对别人痛下杀手之后,还觉得没人敢对她怎么样似的,可叶清桓不是打不过她的同辈、不敢打她的散修,更不是不舍得管教她的长辈,她还没来得及逃出半步去,就觉得腹中一冷,紧接着一阵剧痛炸开。
女修不由尖叫一声扑倒在地。
素问剑追着她,在她腹中深深卷了半圈,将修者的元基丹田搅得粉碎。
围观者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老远,大气都不敢出了。
叶清桓轻弹剑身,待血迹落净后收剑回鞘,随后慢条斯理地收起那条在他身上搭了好一会的红绫,爱惜地轻轻抚摸了下,转向一旁吓呆了的年轻修士:“带我去左家。”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抱歉,不是故意断更的……最近一直在发烧,每天写不了两行字就萎了……QAQ
第69章 执妄
夕照落尽时,刚好天阴欲雨,方才还稀稀拉拉的几片云聚成了一片浮在半天之上的盖子,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叶清桓倒提长剑,目光愈发冰冷,却又亮得惊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好像飘荡着两团幽幽鬼火似的。
他对面就是宁苍城最大的修仙世家左氏的宅邸大门。
黑漆包铜大门半启,里面两个人已经与门外的不速之客对峙好一会了,在他们身后终于有人抹了把头上冷汗,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隐约能听到“修为”“无望”几个字眼。
那两个结丹修士中略瘦些的似乎地位更高些,一张国字脸还算端正,只是眼角微微低垂,便显得少了几分主见,仿佛有些性情柔顺似的,闻言惊道:“怎会这样!”
他看向叶清桓,颇为不知所措地跌足道:“这位道友,小辈胡闹虽该惩戒,可这、这也……”
旁边另一高壮结丹修士已冷笑道:“兄长何必多言!阿净只不过是性子急了些,又没闯出过什么大祸来——就算惹了祸,我左家的事情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外头不知是哪里来的围观者纷纷后退了几步,好像生怕被一起划入“指手画脚的外人”之中。
叶清桓眉尖挑起,道:“原来一言不合便下杀手在你看来是理所应当之事。”
雁行听到这已经觉出要糟,正要出声阻拦,已来不及了,就听叶清桓冷声道:“既如此,我也受教了。”
他“受教”的自然是“一言不合便可动手杀人”之事。
话音未落,素问已然出鞘。
高壮修士应对砸场子的事情似乎颇有心得,见状哼笑一声,不退反进,飞掠出大门,欺身上前,他兵器是一把长刀,行动时已凌空祭出,冷刃倒映黑云,隐有风雷之色,竟也是个颇有火候的剑修。
可就在短兵相接之前,叶清桓空垂在身边的左手忽然短促地挥了一下,紧密刀光之中,收在袖中的红绫便像是被狂风卷起般腾空而起、拧成了一道绯红的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甩到了他脸上。
这一甩并未用力,但仍在人脸上留下了长长半面血痕,虽然只是皮肉伤,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更何况,甚至没人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动作的。
那高壮修士面皮疼痛骤起,脚步不由生生刹住,祭出的长刀“锵啷”一声落到了他脚边,他不禁一呆,随即大怒,将长刀挑起,重新握在手中,也不再留手,刃上噼噼啪啪地泛起紫电之光,大开大合向叶清桓头顶砍去。
雁行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冷着表情别过脸去。
叶清桓左手向前探去,五指张开,红绫便回了他手中,转眼就被收起,而同时已往一侧旋身,素问剑发出一声悠长龙吟,锈迹斑斑的剑刃沿长刀刃侧一路划至刀柄,寒铁摩擦之声夹杂双方灵力碰撞,周遭散修与左氏的弟子门人受其震慑,皆连退数步,有修为太差的,甚至口鼻之中已渗出细细血迹。
高壮修士似乎没料到此击会被轻易化解,手臂翻转,欲将刀锋撤出重整攻势,却没想到,对方灵元暴厉,但剑招却柔若涓流,缠而不断,憋得他无论是硬拼还是巧取皆无法得手,一时气的发根倒竖,大吼一声,撤到了一半的刀锋猛然变招,体内灵元尽数汹涌而出,硬是别住素问剑锋,向下狠命压去,竟是个两败俱伤的架势。
若是换了个人,这时多半要收手,但叶清桓的脾气却比那高壮修士还差,眼看着素问被长刀绞住,剑身不堪重负般轻颤起来,他目光一凝,眼底隐现怒色,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原本轻灵的长剑陡然换了一番气势,诡谲暴戾之处犹胜刀势。
相持不过一瞬,素问剑锋挑起,半旋着向上一格,那锈色遍布、似乎脆弱无比的长剑之内倏然绽出一道清光,只听“锵”的一声,竟硬碰硬地将长刀自刃及背斩断开来。
高壮修士“啊”地一声大叫,踉跄连退三步,抚胸喷出一口血来,手中半截断刀上灵力隐没,随即刀身寸寸开裂碎落,片刻就只剩下了个光秃秃的刀柄。
叶清桓面色更加苍白了两分,只是他平时就带着病容,倒也不太能看出来,雁行暗暗叹了口气,估摸着他发了一通疯,心里该痛快点了,便过来在他肘侧虚扶了一把,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搭在了他腕上。
就听他久违了地冷笑道:“下一个是谁?左家还有多少数典忘祖的不要脸货色,都给我滚出来!”
一时没人回话。
“数典忘祖”这词太重,又用得不伦不类,周围众人全各怀心思地面面相觑起来。
正当此时,左家内宅深处突然爆起一道浑厚威压,直破云霄。
雁行气息凝滞一瞬,这威压之盛,竟远胜于他平生所见,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叶清桓身前,手扶上了剑柄。
那劝架劝得毫无成效的瘦修士方脸立即舒展开了许多,如逢大赦般重重松了口气,将负伤的兄弟搀扶起来,大喜道:“啊呀,老祖出关了!这是老祖出关了!”
话音未落,赫赫威势已然逼近。
只见一白发白须、面皮松弛的清瘦老者御风而至,也不知是因为意外出关还是心情过于激动的缘故,他半点威势都未曾刻意收敛,越近便越显出周身灵元鼓荡,凛然迫人。
雁行再怎么也没料到端兔子窝居然端出一只老虎来,眼下之事真说起来虽是对方过错更大,但世上从来不乏恃强为尊的修士,何况左家方才正有前科,他心下微寒,手中剑出鞘半寸,侧头对身后低声说道:“你还有要事在身,莫要耽搁,早些南下,此地交给我就好。”
叶清桓没说话,却蓦地握住他的手臂,把长剑压回了鞘中。
雁行愕然道:“师弟,你这是……”
说话的工夫,见那清瘦老者已然站定,却压根没有替自家子孙出头的意思,反而十足像是个寻亲的普通老头子,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颤声问:“方才是谁?是哪一位用的‘断剑诀’?!”
也不知为什么,他像是掌握不好自身灵力似的,行动言语时,灵元不自觉地四溢而出,令人巨石压身般地难受。
围观的一圈散修连“断剑诀”是招式还是心法都不知道,又被这横空出世、疯疯癫癫的老前辈给吓了一跳,自然没人敢冒认,早就在第一时刻退出去了几丈远,躲开了外泄的灵元与威压,圈子中间没动的,除了一群面目总有三五分相似的左氏结丹子弟,就只剩下了雁行与叶清桓两个外人。
老者也发觉了这件事,他一挥手,剩下的几个左氏徒子徒孙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似的,不由自主地飞出去了老远,连那刚受了伤的高壮修士也不例外,全都摔了个灰头土脸。紧接着,老者快步趋近,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两人,周身灵元时强时弱,一张松树皮似的脸皮抖得仿佛要脱落下来。
他先瞧见了雁行手里的剑,便立刻弓下腰,似乎想要行礼,但在最后关头又觉得不对,动作就可笑地止在了一半,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仰起了脸,迷茫而迟疑地把目光落在了雁行身后。
叶清桓刚好迎上了老者的视线,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又立刻倏然隐没,他指尖微抬,然而这一次却并非是祭出素问剑,反而又取出了那道从左净手中夺来、又被他用来打脸的红绫。
老者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怎么会!”
叶清桓抓着那道红绫,意味不明地讥讽道:“左氏在西南果然声威赫赫,看来叶大家亲手炼制之物对你也算不上什么了!”
只听“扑通”一声,那怕是已晋入出窍期的老者居然双膝一弯,当场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顿时带起一番混乱,刚爬起来的小子晚辈们又纷纷跪了一片。
老者连头都没回,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拼命地瞪大了双眼,像是要看清眼前之人,可松弛的眼皮却仍不依不饶地垂落下来,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脸色也青红不定,喜怒哀乐好似被揉在了一起,兜头泼到了脸上,让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他呆愣了几息工夫,直到外圈有人压抑着咳嗽了半声,才像是被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惊醒了似的,只见他就当着一众子侄晚辈的面,毫不顾及颜面地膝行几步上前,双手捧住红绫垂到地上的一端,生怕染上一点尘土似的用衣袖轻轻拂拭了好几遍,再一抬头,眼中竟似有细微湿意。
按说修行至此,并不该如寻常老人一般显出老态龙钟的模样,可他此时双手却止不住地在发抖,像是将要捧不住那半条没有一两沉的红绫似的。
半晌,两行泪水终于还是顺着眼角层叠褶皱淌了下来,他面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却闭紧了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是把红绫贴在了自己额上,老泪纵横地深深低下头去。
叶清桓这时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绍元,若我没算错,从你入道算起,到如今已有两千四百余年了。”
他话中并未带有指责,可不知为什么,名为左绍元的老者喉咙中却蓦地爆出一声呜咽,修行数千载的长者,在这一刻,分明像是个受尽了委屈却又无处倾诉的孩子。
叶清桓却无动于衷,仍平直地说道:“四百年前,你就该耗尽寿元,可你没死;我母亲将夕风等灵宝法器赠予左氏,你们说会好生使用、以其除恶扬善,但是并没有;你们自立门户时,承诺世代修身慎行,绝不令姬先生蒙羞,可如今我却只看到了在内兄弟阋墙,在外仗势欺人……你自己说,你这么多年贪生怕死为的究竟是什么?”
这番后生晚辈教训老先生的奇景太过难得一见,即便是性情最暴躁的那个高壮修士也目瞪口呆,伏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就只听见左绍元在一片寂静中答非所问地颤声道:“公子……是十二公子吗?”
叶清桓眉头微拧,道:“十七。”
左绍元连忙改口:“十七公子!”可话刚出口,却立刻愣了愣,喃喃道:“……十七……十七公子?——怎么会,不,可是怎么会……究竟怎么会……”
他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又像是被这出于自己口中的反反复复的疑问吓了一跳,慌忙又立即垂下头去,斑点丛生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捻着红绫,迷茫道:“十七公子,你还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为什么……主人和其他人呢?可还有其他人……”
叶清桓生硬地打断道:“是我在问你。”
左绍元话音戛然而止,他连哆嗦都顿了一顿,缓慢地抬起头来,目光却垂着,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是老奴没能守住誓言,我该罚、该死……可是……”
他摇了摇头,前言不搭后语地哽咽道:“我就知道主人出事了……我就知道!我该死啊!可是,五婶、六姨、堂姐、小弟……他们全都死了……我不怕死,可左家只剩下我了,我再一死,家里再没有人能给主人报仇……我不敢死……十七公子,老奴不敢死啊!”
这回轮到叶清桓震惊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痉挛了下,猛地扣住左绍元的肩头,拎他站了起来,沉声道:“怎么回事?”
如此敏感的陈年旧事实在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讲给人听,好在虽然叶清桓与左绍元两人一个心情激荡、一个脑子有点不对劲,一时都没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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