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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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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还准备了几只引枕,让她窝得舒服些。
姜云舒绷紧的心绪就在这些琐碎而无关紧要的动作中渐渐松懈下来。
她歪在软绵绵的棉花窝里,小声将困扰了她一整天的忧虑仔细地讲了一遍,连最微小的细节也不曾略过。
待说到江先生一再重复的“不记得”三个字的时候,黑暗之中,姜沐的气息好似沉重了一点。
这一星半点的沉滞却又极快地被强行压住。
又过了好一会,姜云舒才听到父亲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竟飘忽得有些不像是他本来的嗓音了。
他说:“你可知道,江先生原本是本家的人?”
“什么?!”姜云舒一愣,从棉花堆里费力地支起脑袋,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惊讶,“可他不是……”
江五先生甚至不曾筑基,修为浅薄至极,连未足十五岁的姜云岫都要高出他一大截。
姜家本家向来不留无用之人,即便是个博古通今的教书先生也不行。更何况,他的姓氏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身居分家支脉的事实。
姜沐被女儿的模样逗乐了,语气中的怅惘之意散去不少,抬手抵住姜云舒的脑门,把她推回去,这才继续道:“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姜家有个规矩——凡是出身分家的人,除非资质优异,便没有被选入本家的机会;而本家嫡系血脉,若违逆家主或是境界迟迟没有进展,则会被逐出。”
姜云舒自然一早就听说过这不近人情的家规,但却不知道姜沐此时提起来是什么意思。
姜沐轻轻叹了口气:“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若是本家之人自请离开,也是可以的。江先生便是大约三十年前自请离开本家的。”
他说这些话时的声音很平静,但姜云舒却莫名地从中听出了一股萧索的意味。
姜沐摆了摆手止住了她还未出口的疑问,回忆道:“那时候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刚开始修行不久。江先生辈份虽高,却不过二十来岁,因为本家只有我比他年纪小,他就常带着我玩。我记得,那时他年纪虽轻,修行上却进境过人,只差一线便可结丹,连你叔祖父当时也不及他。可惜,偏在这个时候,他却遇上了个女子……”
这故事刚开了头,却已十分离奇,无论是那位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人实际不过五十来岁的事实,还是故事中半含半露的缠绵悱恻,都比话本子里的恩怨情仇不遑多让。
姜云舒不由暂将忧虑抛开了,又琢磨了一遍姜沐的话,奇道:“莫非江先生离开就是为了那女子?”
她不插话还好,这问题一出口,姜沐立刻反应了过来,觉得自己和个还没满八岁的小丫头讲长辈的情感纠葛,实在有些不像样,便生生把刚起头的风月旧事给掐住了,咳了声,避重就轻地转言道:“这事情闹得有些大,其中内情却始终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到最后,那女子身殒,江先生也自请离开本家。”
姜云舒低低地“啊”了声。江五先生离开本家这结局自然毋庸置疑,但她却没想到这故事中的另一个主人公竟早已香消玉殒。
按理说,她再有宿慧,此时也没到能够理解爱恨纠葛的时候,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当年林氏过世时姜沐悲恸之极、如丧神魂的模样,心里不由狠狠地一抽。
便听姜沐继续说道:“按规矩,离开本家之人必得服上一颗‘天心忘尘丹’,加上受一回禁制之术,把过往一切全都忘了才行。但江先生受术的时候,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不仅记忆全消,连修为也十不存一,整个人一夕之间就从风华正茂变成了一副老者模样,此后更无法修行,只能日复一日地靠读书作画排解忧愁。”
他话音方落,姜云舒眼前便仿佛浮现出一抹消瘦落寞的身影,当年加身盛誉,连同往昔挚爱,全都已随烟尘葬下,只余一身落魄,与枯笔残卷为伴。
这场景更是浮现得毫无理由,却偏偏太过真实,令她一时失了神。
半晌,她听到自己低低地问:“爹爹,江先生是真的把什么都忘了么?”
这问题来得古怪,姜沐略微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应当是。在那之后我见过他一次,他分明已认不出我了。这次回来,知道他来本家指导你们,我特意去见了他几回,也还是……”
他语中唏嘘毫不作假,姜云舒也更不会去怀疑,只是不免疑惑道:“可是,我不明白,这么说起来,江先生早该知道自己忘了事啊,今天怎么会……就算那什么丹典是本只有本家人才能读的秘籍,他也不至于只听了一句半句便那般……”
姜沐早知女儿不似寻常幼童懵懂,也想过多告诉她一些事情,好提前有个防备,然而每次见到她清澈的眼睛,便总不由自主地想把她隔绝在那些复杂的世事与叵测的人心之外。
即便是到了此时。
可姜云舒下一句话却迫使他下定了决心。
她说:“我说不好,但江先生的事……这个家里……我,我有点担心……”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很是含糊不清。
姜沐却眉头一跳,诧异地望向女儿,只见她半敛着眼帘,迷茫地注视着眼前的黑暗,瞳孔微微散开,仿佛在她茶色的眸中涂上了一抹浓重的阴影。
他就不由生出一阵恍惚。他这半辈子所求的,不过就是几天平静的日子,为此不惜闭目塞听,一心一意地粉饰太平,可奈何天意作弄,十余年自欺欺人到头来依旧只剩下一场空!
还得连累他不足八岁的小女儿早早体会人世坎坷……
姜云舒也不知是不是觉出了他的心绪起伏,像一只蚕蛹似的裹着被子一起拱过来,把脸凑到他微凉的掌心里轻轻地摩蹭了两下。
姜沐:“……”
他默然怔了片刻,终于认命似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神色已是罕见的凝重:“云舒,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永远记得。”
话音到此微微一顿,像是给人一点准备的余地,而随后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沉冷如刀锋。
他说道:“今日这些话不可再对任何姜家人提起,在这个家里,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姜云舒的动作蓦地僵住,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父亲手心的冷意似的。
她眼睫微颤,试探着抬起目光:“爹?”
满室的黑暗如有实质地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姜沐的气息清浅平缓到几不可闻,便愈发显得四下一片寂静。许久,他才微微动了动手指,拂过姜云舒脸旁的碎发,淡淡说道:“我不知辛夷二人如何,须得你自己留心,但川谷与石斛当年为我所救、带回姜家,并不算是这家里的人。石斛忠直,川谷沉稳,你若有事可与他们说。”
姜云舒蓦地想起当初在旬阳城高耸的城墙下,姜沐曾对她说过的话。
她有心想要问问为何他宁愿信任两个外人,也不去相信血脉相连的亲人。但还没开口,姜沐便又说道:“若必要时,他二人可为你赴汤蹈火,不辞生死,但我希望你不会为一己之私而令他们涉入险地——这世上没有谁是生来就该为别人效死的,他们愿意这么做,是对我的情分,不容辜负。你可记住了?”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对劲,比起教女,倒更像是交代遗言。
姜云舒下意识便要打断,却被姜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嘴唇,而后继续道:“你的兄姐都是好孩子,但好人也可能会被人利用,知道吗?”
他这番话便简单了许多,显然没在云字辈的几个少年身上多费心思。
姜云舒这会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点头。
姜沐便颇觉安慰地柔和了眼光,叹道:“你只需记住我方才的话。姜家的事情太过复杂,连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不和你全都说明是为了你好,知道得越多,就越……”他忽然一抿唇,把最后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川谷清淡和煦的声音:“四郎君,二郎请你过去一趟,说是要就明天的事情嘱咐几句。”
话音甫落,姜沐正在梳理女儿头发的左手突然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扯断了几根细软的长发。
姜云舒吃痛,抬头望过去,却见他面色冷白,毫无表情。唯有眸光微微闪烁,衬着朦胧的月色,显出冰雪似的寒意。
第7章 7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姜云舒追着姜沐的背影跑到院子里,却立刻被迎上来的辛夷拦住,巴着她的胳膊大喊了声“爹爹”。
姜沐蓦然顿住脚步,慢慢地回过身,嘴角往上抬了个极小的弧度,好像努力想要对她露出个微笑,但最终也未能成功,他便放弃了这徒劳的尝试,轻轻摆了摆手,对她做了个回去的手势。
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云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天顶,将暗淡的月色遮掩住了大半。
一两点冰凉的东西随着骤起的夜风落下来,分不清是迟来的秋雨还是早落的碎雪。
第二天一早,出门时便发现院中几块假山石上已薄薄地铺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白。
白露苑中血染似的红叶经了不期而至的霜雪,愈发艳丽而浓烈,像是凝固了的火焰,引得好些人专程前来观赏。
然而,直到霜叶落尽,许多人来了又走,其间的主人却始终再未回来。
这年的九月底,姜沐奉家主之命外出。
半月后失去音讯。
其父姜守闻讯当即晕厥。家主姜安亦焦急难耐,立即派姜淮带领分家数名族人前去搜寻,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月后,正在小年那一天,姜淮等人终于返回,带回来的,除了姜沐随身的长剑以外,便只有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
姜安亲自将姜云舒唤到正心堂。
屋子四角都激发了取暖用的火元符阵,却还是阻隔不住从门窗缝隙透进来的寒风。
姜云舒修行已有大半年,本不该像凡夫俗子那般畏寒,可就在这一刻,她却觉得一身浅薄的修元竟维持不住身体的温度。自己好像突然猝不及防地扔回了林家破败的屋子里,每逢严冬,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冷便会穿过那衰朽的门窗,打透单薄的被衾和衣裳,冻住血液,最后狠命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让人从里到外都像是被一把薄而利的刀子一寸寸割开刮烂了……
她的目光落在姜守手里的盒子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这天真冷啊……”她有些茫然地想道。
姜淮黯然低叹一声,伸手握住她瘦弱的肩,纤细的骨头支离地戳在他手心里,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让他忍不住联想到某些瘦骨嶙峋的流浪小兽。
他心头发酸,小心翼翼地把姜云舒拢到怀里,柔声安抚:“别怕,别怕,伯父会替你爹好好照顾你的!你想要什么,或是心里难受了,就来和伯父说,好不好?”
他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然而却莫名地和姜沐曾经的嘱咐重合到了一起——你若有事,可与他们说!
姜云舒身体一僵。她忽然想起来,姜沐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川谷与石斛,是那两个散修出身的侍者,而不是慈眉善目的家主姜安,不是常年行迹难觅的叔祖姜宋,不是眼前笨拙地试图安慰她的姜淮,甚至也不是她嫡亲的祖父姜守……
就好像是她的父亲早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给她筹备下最后的一点退路。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只强撑着没有立刻露出异样。
姜淮本以为姜云舒乍然听闻噩耗,定会失声痛哭。可出乎他的意料,过了好一会,她的肩背仍旧挺得笔直,甚至不曾在抚慰下软化分毫,而目光更是从未离开那只散发着淡淡血气的木盒。她尖削的下颌绷出了个近乎于锋利的弧度,让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脸显出了几分与年纪不相符的肃穆与凛冽。
——就好像她不是被亲人环绕着,而是身处不死不休的战场之中似的。
这个错觉在心里一闪即逝,连姜淮自己都摸不着头绪。
姜安也不由将目光转向姜守,疑惑道:“这孩子是怎么了?”
但姜守还没来得及近前查看,姜云舒眼珠忽然木讷地动了动,紧接着,全身一震,猛地呛出一口血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姜守霍然站起:“快来人!”他一边唤人,一边匆忙抢上前来,把姜淮挤到了一旁,亲自探起了姜云舒的脉息。
姜安亦连忙吩咐侍者进来照看。
片刻,就见姜守眉头略松,摇头道:“应当不是什么大事,像是一时悲伤过度,气血攻心。你们——”
他瞅见姜云舒的侍者不过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便又改了口:“你们快找个妥帖的人,把舒儿背回去休息!”
姜安微蜷的手指也慢慢地松了开来,跟着叮嘱道:“你们好好照顾六娘,这些日子修行的事情可以先缓一缓,把身子调养好了再说。”
两人低头称是。
辛夷拽住正要起身的白蔻,自己出去从等在外面的一众侍者里唤了人。
川谷进来的时候,姜安兄弟皆微微怔了怔。
辛夷并不隐瞒,反而就势红着眼眶求道:“按说四郎君不在了,川谷他们也该离开,但六娘小小年纪就命途坎坷,实在让人心疼,若是有四郎君身边的人多陪着开解几句,或许……”
她没说完,已然泣不成声,引得一边的白蔻也开始掉眼泪。
姜淮被两个女孩子的哭声触动心肠,再看看侄女毫无血色的脸庞,全身上下瘦得凑不出二两肉,实在是可怜得很,便不假思索地应道:“既如此,就让川谷和石斛也去冬至阁照顾六娘!至于白露苑……”他语声微涩:“反正现在家里人也不多,就先空着罢,钥匙给六娘拿着,什么时候想去,就去看看,四弟就这么一点骨血,凡事只要不出格就多顺着点她自己的意思,千万不能委屈了!”
他一口气说完了,才想起长辈在堂,忙禀道:“父亲与二叔觉得这样可好?”
姜安面色和缓,赞许地点了点头,捻须微笑道:“自然很好,就按你说的办罢。”
虽然姜家大小事务已渐渐转到了姜淮手里,但姜安毕竟还是家主,只有他答应了,事情才算真正定下来。
辛夷连忙呜咽着连声道谢,川谷也沉声应诺,小心翼翼地背起姜云舒,又上前接过那染血木盒,这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从居中的正心堂到偏居一隅的冬至阁路途不近,中途要沿着环绕藏书楼的池塘大半圈。
往日里,一到冬日池水封冻的时节,总有些年少的姜家子弟或者侍者在冰面玩闹,但此时突然传来的噩耗却打消了所有人的兴致。
姜沐虽然回来的时间不长,但他不仅生得极好,让人一见就想要亲近,更难得性情温和、见识广博,数月相处下来,即便是生性冷淡的姜云柯也对其深为敬重,更遑论他人。
一时间,沉郁的氛围如同沉沉暮霭一般笼罩在偌大的宅子中,竟让这新年将至的日子显出一种难言的荒废萧疏来。
辛夷一出门就把眼泪收了,此时望着冰面上残留的凌乱足迹,细若游丝地叹了一声,忽然轻声说道:“六娘,这里已没有外人了。”
抽抽嗒嗒地走在前面的白蔻闻言愣了下,纳闷地回头望过来。
就见到软绵绵地搭在川谷肩上的两条手臂轻微地动了下,随后缓慢地收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就像是她过去无数次地伏在父亲背上时一样。
然而除此外,姜云舒并没有再做额外的动作,也没出声。
川谷却微微垂下眼帘,他背在身后的小女孩极为安静,瘦小的身体极冷也极轻,几乎和漫天飘下的雪花没什么两样,唯独那浸透了他的衣裳的滚烫泪水,却仿佛有千钧的重量,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修真之人不像俗世中人一般讲究丧葬之礼,即便在靠血脉维系的修仙家族中,也只是由至亲之人守灵三日之后便直接下葬。
回去之后,川谷不放心,亲自给姜云舒重新探了脉,果然发觉她之前呕出的那一口血伤了真元,不由担忧她哀毁过甚,强行押着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并挡下了所有前来探访之人。
这么一来,守灵一事便只能由姜淮带着姜云岫主持。
直到最后一天的夜里,姜云舒才被准许去送姜沐一程。
停灵之处设在白露苑的东厢,原本的陈设已经撤掉,一走进屋中,便可看到正对面的地上停着黑沉沉的棺木。
棺中并无完整尸身,仅有之物不过是一截残臂与一柄断剑,剑上血迹斑驳,但仍隐约可见刻着的剑铭是“白露”二字。
姜云舒眼眶泛红,却没再流泪,她觉得自己攒了好些年的眼泪仿佛都已在那条池边小径上流干了,连同身体里的热度也被带走,剩下的就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从小就活得遭罪,因此格外厌恶冬天,也格外怕冷。可到了这个时候,却似乎只有这彻骨的冷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心底升腾的恨意与愤怒焚烧啃噬殆尽……
她咬住嘴唇,轻轻掀开断臂上覆着的衣物。
因为失去生命力而显得惨白的手臂上交错着好几道熟悉的伤疤,那是当初在林家时,姜沐为了替她挡住舅舅的责打而留下的。虽然姜家有许多可以去除疤痕的灵药,但姜沐却似乎对外表并不很在意,因此一直都未曾治疗。
辛夷站在姜云舒身后,见她的身体晃了晃,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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