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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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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卢景琮在这一连串的追问里大致摸清了姜云舒的意图,立刻打断了她的话,皱眉道,“并非如此简单。”

“那……”姜云舒一窒。

卢景琮摸了下仍有些昏沉发热的额头,吞下一颗清心凝神的丹药:“你可知山巅为何如此结阵?”他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见对方不解,便紧接着自问自答:“此事前所未有,我姑且猜测,要成事必需灵元与通路,灵元可通过姜先生手中令旗自忘川汇拢而来,取之不尽,通路可依凭贯通三界支撑天地的鳌足开辟,辛夷所做的便是利用她自身与鳌足之间的些微联系,将忘川灵元通过鳌足处的通路引入人间。”

姜云舒刚要点头,便听他问:“你不觉得其中有何处怪异么?”

姜云舒一愣:“怪异?”

卢景琮没料到她居然真是跟棒槌,一噎之下,无奈道:“辛夷身在人间,能牵连起来的自然是从幕山到鳌足结界的一段通路,又如何能够指引幽冥之下的忘川灵元?”

——正如甲乙二人相约至甲家中,而某甲仅在某乙同样从未去过的半途等候,准备带其走完后半程,那么前半程又当如何?

姜云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卢景琮道:“若我没猜错,当她的气机与鳌足牵连感应之后,人间的通路应当会由其他入阵之人协助稳定下来,到了那时,她便会施法自戕,身赴幽冥。而我,即便能够用七星定灵盘卜算出鳌足的所在,也只能……”

只能选择与辛夷一样的方法来完成接引。

自然,这些不过是猜测罢了,然而想起辛夷最后的那个眼神和笑容,姜云舒觉得大概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了。

前后不过片刻光景,可姜云舒满身沸腾的热血好似在瞬间就凉了下来,注定的牺牲,非此即彼,她从未如此恨自己不曾精研阵法,一时间竟想不到任何两全之道,最终也只能语无伦次道:“幽冥……那叶筝……对了,还有月暝祭司!谷一茗那般暗示我,定然是……”

卢景琮摇头:“叶筝或许能帮忙,但他无法在白日还阳,你觉得如今还有时间联络他么?”

姜云舒眸色黯了下去,却仍强自道:“我立即就去——”

但这一次,没等她说完,卢景琮就走上前来,前所未有地一直逼近到距她不足一尺之处才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地注目片刻,抬起手,在她胸前不轻不重点了一下,神色间不见半分轻佻或者尴尬,而是异常的严肃,语气沉凝地叫她的名字:“姜云舒。”

姜云舒全身僵硬,脖子也一动不动地梗住,像是有千钧重物压在她身上,让她连稍换一个姿势都倍觉艰难。

卢景琮垂下手,如往日一般退回了三尺之外,好似极低地叹息一声,没再说话。

但他并未等待太久,或者说,异样的静默刚刚降临,便被突然挑起的女声打破了。姜云舒的声音轻飘却高亢,刺耳得几乎不像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她就用这种撕裂般的声音笑了一声,低头捂住眼睛,而后手指下滑,最终停在了胸口,正是卢景琮方才指点过的地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动作却不曾停顿,从衣襟内取出一张书满了字迹的布帛。

当日忘川边上,鬼隐并不仅仅炼化过七星定灵盘。

还有一张寄魂符。

鬼隐说过,这一张符,要留在最后用。

而现在,大约便是那个“最后”了,让她连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你来卜算鳌足结界的位置,他在幽冥破除封印,将被令旗聚起的灵元引向鳌足,”姜云舒眼中隐含水光,但浅茶色的瞳仁中却似乎有火在燃烧,“我还需去问谷一茗,若月暝祭司只能观阴却无法……”

“若在亡魂归于幽冥之前能容我施术,”突然间,一个声音从院落门口传来,“我可以在三个时辰之内与其互通消息。”

黑衣的少年随着这句话出现在两人视野之中,姜云舒下意识望向他的身后,却并未见到谷一茗的身影,月暝祭司已又说道:“巫姑方才暗示于你,并非只是她自作主张。”

姜云舒怔道:“你早就知道?”

月暝祭司平静地抬起脸,重复了一遍多年之前谷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我什么都知道。”

——无数年中,巫者的眼线遍布世间,讯息源源不断传回巫地,集成浩如烟海的典籍,世间有名有姓的修者生平、人们视为秘辛的大小事宜,从未完全逃过他们的注视。

但他随即又说道:“不过,今日死于阵中之人可以轮回转生,但姜氏十七子却未必还能有重来的机缘,所以这个决定只有你能做,别人——无论是巫姑,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能强求你去做什么。”

姜云舒:“……”

她忽然有些茫然,山巅的人还活着,而叶清桓早的大半神魂早已消散在这茫茫世间,她本不该犹豫的,然而又月暝祭司所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别人都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她手中攥着的,却是她毕生所爱之人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回响,若是……若是……

或许她所能拥有的,就只剩下一个遥遥无期的渺茫希望了。

姜云舒失神地望向手中薄薄的绢帛,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看不清那人临去前一笔笔手书下的符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随着动作,绢帛上淋漓墨迹的微妙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便下意识地顺着墨色痕迹一遍遍描摹起来,仿佛那并不是几画符文,而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人的模样。

卢景琮却抬起头,天边的薄云已经完全散开,在湛蓝天幕映衬下清亮到近乎雪白的太阳缓慢地移动着,他眯起眼,看着日轮越来越接近那寻常却又特别的一点。

就在这时,姜云舒指尖突然顿住,然后重重落下去,将绢帛狠命攥在手心里,双唇无声地动了动。

微风拂动,四周有转瞬即逝的寂静。

一抹修长却过于清瘦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几人面前,阳光没来得及反应,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在对面的地上洒下一片灼目的白亮。

姜云舒盯着那片白光一瞬,脸上的哀伤与空洞尚未完全散去,却已经咧嘴笑起来。

她声音微哑,语气却十分轻快,带着少女般的柔软:“咱们要赢了!”她弯起眼,拍了拍手:“不过,看我们为了这一天累死累活,你怎么也得来帮帮忙吧?”

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每一个人都知道,何况冥冥之中与她命运牵连的叶清桓。

但他却仿佛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善解人意,既不说破,更不追问,只淡淡瞥向她手中质地特异的无字绢帛,然后理所当然地应承道:“好。”

卢景琮默然看着两人笨拙而僵硬地掩饰着各自内心的悲哀,忍不住暗叹一声,没再说话,将所有的解释都交给了月暝祭司,自己又服下几颗丹药,肃容祭出星盘,他单手在星盘上拂过,原本剔透的法器像是骤然间染上了周遭山色,沁凉而幽深的翠色从星盘之中浮现出来。

叶清桓全然不像他一手教出来的呆头鹅,不过只言片语,便已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乜一眼自认为笑得毫无破绽的姜云舒,似乎想要尖酸刻薄上几句,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便转头朝月暝祭司道:“开始罢。”

直到一切结束,通往九泉之下的归路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的时候,叶清桓才忽然漫不经心似的回头:“小祸害,这是第几张寄魂符?”

姜云舒脚下“啪”地碾碎了一截枯枝,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下,有那么一瞬间,谁都以为她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可她最终却一寸也没有上前,只是再次弯起眼,拼凑出了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第一张。”

叶清桓便也释然地笑了,转头走向只能容他一人独行的那条无归之路。

“最后一张了。”他半垂下眼帘,心里想道,“永别了。”

“……可我却不能说破,甚至不敢认真地与你道一次别。”

“对不起,我的云舒。”






第189章 终局(1)
乌黑而笔直的山峰从地底深处直刺入九霄天外,没有人知道何处才是尽头。幽绿而剔透的天光从极高远的地方无声倾洒下来,粼粼如破碎散落的翡翠。

上古洪荒之时的神兽血肉早已化作了坚硬不可撼动的山石,风过丛林的飒飒声与异兽似真似幻的低鸣交织回响,却只勾勒出亘古不变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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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令旗毫无预兆地剧烈抖动了起来,像是突然被一股莫测的力量扬起,银白的丝线纷杂交织,遮蔽视野,末端渐渐模糊成朦胧的雾气。

而就在那片雾气之中,有水声突兀地传出来。

不是淅沥的雨水,也不是雀跃流淌的溪泉,反而更像是铺天盖地的巨浪,翻卷着,咆哮着,愤怒而尖利地嘶鸣着,但在这一切沸腾般的表象之下,却又潜伏了深沉至极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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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仍旧站在原处,和方才一样,她的骨剑抵在胸口,一朵殷红的血花被滴落的汗水洇开,让她看起来异常狼狈,但毋庸置疑的,灵元已经引来,而她却还没来得及将骨剑真正刺下去。

仿佛感觉到了同样的疑惑,她紧闭的眼皮也颤抖了下,被冷汗浸湿了的额上慢慢拧出了个“川”字。

但还没等谁有机会确认什么,巨变突然产生!

丹崖蓦地睁眼,沉声喝道:“诸位同道入阵!”

众人皆是一愣,便在这时,一股潮湿阴冷的水汽从地底席卷而上,夹杂着山崩地坼的轰响,令人不自禁地回想起印刻在每一个灵魂深处的那场大灾——不周山倾倒,洪水滔天,浊浪将无数生灵的哀嚎与怨恨困锁其中,然后又漠然地把一切尽数湮灭……

然而,幻象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一瞬,阴寒的气息与狂躁暴虐的洪水就全都消散无踪,似乎无穷无尽的灵元从泥土和山石中弥漫出来,在空气中漾满前所未见的纯净灵性。

以幕山为中心,灵元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被它拂过的苍翠林木簌簌抖动,原本让烈日炙烤得打了卷的叶片倏然舒展开来,湿润而饱满的绿意几乎要顺着叶脉滴落,成片的野草飞快地生长,万千繁花争相盛放,根茎与泥土摩擦的细微声响汇成洪流,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这一片生命的力量中微微震颤。

几个刚入道的小修士还没缓过神来,就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突破了境界,半惊半骇的喜色在脸上刚显露一线,便听有人抽气:“快看轩辕鼎!”

人们慌忙又转过视线。

无处不在的浓郁灵元包裹着九尊巨大的铜鼎,粗糙暗淡的铜锈与之前好似毫无区别,仍紧密地覆盖在一道道纹刻之上,但是,已有滞涩的“咔咔”声从两者之间本不该存在的缝隙中传来,就像是有一双手嵌进了其中,正在用力掰扯。

终于,一片巴掌大的锈层“喀拉”一声断裂开来。

这一声响如同一个信号,紧接着,连片的铜锈,或大或小,全都纷落如雨,但还未落到地面,就又“砰”地散开,绿莹莹的粉末无风而动,不落反升,霎时间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半空,将天色映出了一层绮丽却又奇诡的碧色。

就如同九幽之下那片异色的苍穹。

九鼎腹中轰然鸣响,比洪钟大吕更加深远悠长。

天幕被这声音划开,碧绿的烟尘向两侧退去,连正午的白日也暗淡了光芒,一道星河倏然显露出来,伴着星辰闪耀,九鼎之上刀斧凿刻的勾画愈发分明,朴拙的星宿图画之间,似有苍莽雄浑气势迎面扑出。

不知何处乍起一声凄厉尖啼。

姜云舒蓦地抬头。

一双身形庞大却非鹰非隼的禽鸟振翅向山巅俯冲,酷似人面的脸上表情狰狞,口中啼声一句比一句满含怨戾。

“是凫傒!”姜云舒不由变色。

她与卢景琮对视一眼,同时失声道:“是虞园的那两只凫傒!”

凫傒现,则天下兵戈起。

山巅亦有人认出此物,当即哗然,但不过一瞬,就听丹崖蕴灵于音,再次清声喝道:“请诸位同道入阵!”

引灵之阵已然完成,功成身退之后,以幕山山巅为基,另一道更加繁复的阵法终于显现出来,这阵极怪,是阵法,却又不像任何曾有过的阵法,每一环都似乎散乱无章,如同幼童信手涂鸦之作,然而合在一起却又无比和谐,仿佛从开天辟地开始本就该是如此。

一个老道最先回过神来,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凛然,将拂尘向后轻轻甩过肩头,朝众人草草一拱手,率先带着弟子踏入阵中。

符阵算不上宏大,乍一看上去甚至令人疑惑是否能容纳所有修者,但就在那老道一行人入阵的一瞬间,法阵中忽然浮起首尾缠结的黑白双鱼,双鱼摇头摆尾地跃向半空,轻盈游动,带着整个法阵旋转起来,而阵中之人的身形也随之隐没不见。

下一刻,一枚金莲形状的印记倏然亮起,人群之后不起眼的角落里,数名青年僧人双手合十,低低道了声“我佛慈悲”。

百余年前那场大劫之后,许多佛修门派传承断绝,余下的人,要么封山清修,要么浪迹世间,然而无论哪一种,在这个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遵从初心,从山野与红尘之中汇集而来,普度众生。

金莲光华闪过,紧接着现出的是银钩铁画的几个大字,一行儒生装束的男女含笑走入墨迹淋漓之间。

再往后,是抱琴绾箫的仙乐门女修。

……

山腰客居之处,堪堪调息完毕的月暝祭司忽然抬起黯淡的双眼,淡声道:“到我了。”

而山巅,谷一茗脱下风帽,露出妩媚的面容,长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悦耳的铃声叮咚响起,与阵中袅袅传来的回响彼此应和。

雁行面无表情地回身,率同门遥向北方深施一礼,又转向丹崖再行一礼,而后仗剑入阵。

荆山派,太虚门,停云城残部紧随其后。

妖修入阵。

各地散修入阵。

迷津遗民入阵。

雾灵山薛氏最后的传人薛瑶拍了拍腰间,却想起爱人的骨灰并未带在身边,一怔之后,大笑着拉住曲蔓和左凌,领着宁苍城劫后余生的众人一同入阵。

沈竹尘颔首向姜龋б恍Γ氐酵派肀摺�

曾为天下第一门宗的幕山抱朴道宗,自掌门、长老,到门下弟子,尽数入阵。

……

而在最后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声呼哨,像是荒原上翱翔的鹰隼的长啸。

姜云舒若有所觉,轻声地“啊”了一声,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期待。她转过头想要和谁道个别,却发现无论是月暝祭司还是卢景琮都早已不在身边,不由轻笑起来。

她屈指压在唇上,也以同样的呼哨声回应,随后人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两界魔徒入阵。

阵中魔焰蒸腾,如同异族传说中烈火不熄的神罚之地,但其中却没有痛苦的挣扎与嘶喊,各色的火焰仅仅是安静地燃烧着,安静得近乎温柔,也近乎哀伤。

——若有选择,若未曾困于无法挣脱的绝境,又有谁会甘愿入魔。

姜云舒无声叹了口气,四周灵气凝成的脉络纵横交错,越过灵元的薄幕,仿佛彼岸之处,有佛光,有剑气,有书声,甚至有似曾相识的幽渺琴音,彼此隔绝,却又相辅相依。

这便是白栾州所有的修者所共同布下的阵法了,阵无源,亦无名,唯有殊途同归的一点求生护生之心深植其中,或许也正因此,才在螳臂当车时,仍能够夷然不惧。

有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似吟唱,又似喃喃低语,声调古怪,抑扬顿挫间带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却又全不同于当今任何一种方言俚语。

对岸诵佛奏乐之声归于寂静,而身边却有谁低低地出声附和,调子一如那回响于天际的吟诵。

姜云舒诧异地看过去,距她最近的是个面容阴郁的男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姜云舒,幽深的眼中似乎埋藏着数不清的情绪,可最终,他只是操着半生不熟的白栾州话说道:“这是女娲大神传下来的话语,白栾州的人已经忘记了,但我们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移开目光,低声道:“你也已经忘记了……”

昔日相携穿过无数风霜雨雪的同袍知己,早已相隔生死,如今再见时,纵使如过往一般并肩,却已是陌生人。

姜云舒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于他们,那或许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忘怀的缺憾,可于她,却只不过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故事。

“再入轮回”四个字,说到底,既是莫大的希望,却又何尝不是无可挽回的绝望。

神将的吟诵声愈发沙哑了,那种奇异的韵律并未改变,但每吐出一个字仿佛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丹崖的声音便在这个时候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列阵。

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面现凛然,在自己应守的位置,或坐或立,双手拢于胸口或丹田,各自屈指结印。

弥漫在四周的灵元悄然融入了所有修者的身体,然后以身体为锻炉,以心火为炉火,千锤百炼。

神将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并不刺耳,却像是要穿透云霄,祭天的颂词到了末尾,轩辕鼎中再一次发出了浑厚的低鸣,鼎身篆刻的星宿清光流转,与天顶二十八宿遥相呼应,一时间,天空与大地被星光勾连,伴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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