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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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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多谢伯父!”
姜淮:“……”
他还没答应呢!
“……罢了,”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人失望,只好无奈地妥协道,“既然你觉得和这剑有缘分,带回去也无不可,若日后实在用不惯,大不了再请人给你锻一把。”
姜云舒便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但刚到门口,就听姜淮忽然唤了她一声。
她笑嘻嘻地回过头来,却不期然撞见姜淮好似有些游移不定的眼神,他谨慎地拿捏了一下措辞,这才说道:“这剑的事,要是没人问起,就先别和别人说。”
姜云舒怔住,脸上的笑意缓缓地褪了下去:“伯父的意思是……”
姜淮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强笑道:“没事,不过这剑好似有些古怪,如今既然我都能看出来,别人自然更可以,你若想留住它们,就别太招摇。”
这话已经说到了几乎毫不遮掩的地步,姜云舒心头若隐若现的那片阴云便又渐渐聚了起来。她怀抱着双剑的手臂略微紧了紧,垂首应道:“伯父的嘱咐云舒记住了!”
转身走出立春院的大门,依旧是天高云淡的初秋时节,可姜云舒就莫名地觉得周遭的空气迟滞沉闷得好似冷雨将至。
她的脚步便也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刚回到冬至阁,她尚未收拾好的心情就又被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愈发扰乱了几分——家主亲自遣人送来消息,年末时清玄宫等几大门派又要来择选弟子。
姜云舒听到这事的一瞬间,就想起了雁行真人那张能冻死人的冷脸。
当年她虽然看似让他背了个诱骗少女的黑锅,但那也是因为他本来就言行可疑。她就不由忐忑起来,忍不住去想,若是这次那雁行真人又做出些怪事该如何是好,但刚琢磨出来如何搪塞对方,却又想到,如今父亲离家的缘由已显露端倪,她势单力微,若不想把身边的人拖入险境,现在正是暂离姜家、丰满羽翼的好机会……可打定了主意去拜师修行,又突然意识到,人家这次还不一定会看得上她……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刚浮现出来,就又被她自己否决掉,一时间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她还没矛盾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结果,姜云舒便在日复一日的忐忑不安中迎来了姜云容的婚典。
送嫁的吉事在黄昏时分,但对于姜家来说,忙碌从上午便开始了,之前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各种物事都被人在最后时刻匆匆查验了一遍,生怕闹出任何麻烦来,整个宅子里虽不说是鸡飞狗跳,但也不似平日那般安静有条理。
姜云舒本来打的主意便是趁着婚礼热闹混乱的时候,请川谷他们把十七的尸身偷运出去安葬,也算完成自己对他的诺言。
可这一整天,她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曾露面,川谷等人轮番来询问了几次,却连她的屋门都没能敲开。
眼看着吉时将至,白蔻急得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终于忍无可忍地逆着人流再次跑回了冬至阁。
把院门一关,她强撑起到笑脸就淡下来,巴着正房的屋门连声催促:“六娘,不能再拖了!商家的人这就要来了!”
长久的静默之后,屋子里总算干巴巴地传来一声:“知道了。”
白蔻抬到一半、正要再拍门的手就停在半空。
很快,屋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姜云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家里不是办喜事,而是办丧事似的。
白蔻就纳闷起来。
她仔细打量了姜云舒一番,见她罕见地披了件毫不喜庆,平时也极少穿的墨色长衣,袖子宽而长,几乎垂到地面,双手缩在袖子里头,像是怕人看见似的。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颈侧不显眼处还沾着米粒那么大一块深色的污迹,欲盖弥彰地令人生疑。
白蔻不禁皱起眉头,拈了块帕子擦过去:“六娘这是怎么啦?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又探头嗅了嗅:“屋子里是哪来的味道?”
姜云舒好似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跟着摸了摸脖子,却不防把手露出来了,上面黑一道红一道的,隐隐散发着腥气。
白蔻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六娘?!”
又见姜云舒此时颇有些呆呆的,不似以往,更加担忧,忙拉过她的手细看,连声诧异道:“这难不成是血?哪来的?你伤到了?!”
姜云舒的双手异常冰冷,像是刚在刺骨的冰水里浸了几天,此时被白蔻身上传来的温度一激,蓦的一颤,人也跟着清醒了些,把手抽回来,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进来吧。”说完,挥袖将门带上。
白蔻随她走进内间里,短短几步路见到了少说七八张隔音和警戒的符咒,本还觉得她太过小心,待到见了屋子里的景象,却惊得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内室窗下的窄榻上面躺着一个惨白惨白的人形,看体态像是个男人,只是好像有点微妙的怪异之处,乍一看上去,说不出的别扭。
白蔻掩住嘴,惊疑不定地瞅着姜云舒:“这是?”但下一刻,却想起了什么似的,试探问道:“这就是那位……?”
姜云舒神不守舍地点了点头,依旧没出声。
白蔻这几年来极少见到她这般形容,不禁疑心自己方才看漏了什么,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内室。
这一日秋高气爽,是连番阴雨间歇难得的好天气,连屋子里面都比往日亮堂了不少。阳光被窗棂分隔成零散的光斑,安静地洒落在榻上,明亮得耀眼,便愈发衬得尸体惨白的皮肤与伤口深处黑红凝结的血块对比分明。
简直就像是一幅浓丽却又奇诡的图画。
接下来,她便看清了那具尸体的样貌——虽然明知道是个死了几千年的死人,但还是俊美得让人呼吸都快要窒住。
白蔻方要说话,目光往下一移,刚生出来的惊艳就全都倏然变成了惊吓。
她连退两步,后背在屋门口的屏风上撞出了咚地一声巨响,指着那具尸体瞪大了眼睛:“六、六娘!他的……”
瞧见姜云舒比那死人还难看的脸色,白蔻猛地咬住拳头,把剩下的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那具□□着上半身的男尸一侧的肩臂连同半边腰腹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透过创口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
白蔻一想到姜云舒可能就这么对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呆了大半天,就觉得心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慌忙拖住姜云舒的手把她往外拉,声音抖得随时要哭出来似的:“六娘你先出去,我、我去找川谷他们来,你别看这个!”
然后她就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声空洞的轻笑,脚步不由顿住。
姜云舒缓慢却坚决地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然后自然而然地重新坐回榻边,眼帘微微下垂,目光专注而柔软,正对着那具尸体,就好像她眼中的并不是个血肉模糊、肢体残缺的死尸,而是即将远行,一生一世再不能见的亲人似的。
她这种模样,白蔻只见过一回,那还是当年在姜沐灵前的时候。
白蔻顿觉毛骨悚然,一下子就不敢出声了。
但没过多久,姜云舒就动了。
她看起来神情恍惚,动作也有些迟缓,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慢条斯理来。她仔仔细细地挽起两边长袖,将披散的青丝别到耳后,随后才轻柔地用手拂过尸体的小腿。
那条□□涸血液染成了黑色的裤子就在她掌心之下毫无预兆地塌下去了一半。
白蔻的精神终于绷到了极限,后背死死地抵在墙上:“他,他他他、他的腿呢?”
姜云舒身形似乎微微痉挛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等白蔻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具尸体已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头颅。
白蔻觉得这一时半刻之间,她的脑子都不够用了,刚想说点什么,却瞧见姜云舒全身都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的腰不堪重负般渐渐弯下去,双手蒙住脸孔,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她别在耳后的长发也随着这个动作垂落下来,正好落在死去的男人微微凌乱的发丝上,衬着斑驳的光影,仿佛纠缠在了一处。
直到夕阳西垂时,姜云舒才终于攒回了一点力气,她双手移开,改为撑在那颗头颅两侧,同时低垂下头去。
有那么一瞬间,白蔻误以为她想要去亲吻他。
然而姜云舒直到最终也没有做出任何有失矜持的举动,她只是极近地默然凝视着面前的头颅,好似要透过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尽他生前每一丝喜悲一般。
最后,她猛地直起腰,抬手轻轻地盖上了那双眼眸。
那仅存的头颅连同万千青丝一起,便悄然在她手下化为了尘埃。
白蔻直到这时才突然发现,姜云舒并不曾流泪,她的眼眶是干的,清瘦而残留着些许稚嫩的面容仿佛带上了一点锋利的意味。
第18章 18
一切本来都很顺利。
姜云舒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密室中的尸体偷运了出来,经过青阳诀温养许久的经脉也不再那么畏惧迷心钉散发出的阴寒气息,只待将尸身上的钉子取出,便可如她希望的那样让十七入土为安了。
然而——
就在钉入气海的最后一根钉子被拔出的同时,一直以来萦绕在尸体周遭的那股虽稀薄却生生不息的柔和灵气倏然消散。
那具宛若生人的尸体仿佛陡然变成了一块风化了千万年的石头,不过是被姜云舒的手指轻轻擦过,半边肩臂和腰身就在她眼皮底下猝不及防地化为了灰烬。
姜云舒如遭雷殛,虽然明知他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可就在那一刻,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又杀了他一回似的。
她全身的热度仿佛一瞬间尽数褪去——她确实知道他最后想要的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但却不该是用这样草率却又残酷的方式啊!
难道那些无辜罹难的姜家冤魂终究还是不愿意原谅她体内流淌的仇人之血,竟连这最后告别的机会都不愿留给她么!
姜云舒就又想起她娘眉眼含笑地说出的那句话,觉得近来她好像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年幼时的事情,想起那些早已经失去了的人。可是,她想道,她娘说的可能不对,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是跨越千山万水和亘古的时光,就只为了和另一个人相遇呢?
那么,若不能相遇呢?
若相逢不过一瞬,还没来得及品味到那点仅有的喜悦,便被突如其来的分离和苦涩湮没了呢!
姜云舒忽然就有点恐慌起来,她想,不该是这样的,如果这世上一切的相遇都只是为了无法挽回的别离的话,那一定是上天定下的命运出了错!
在她短暂的生命之中,已经失去了她的母亲、父亲,失去了教她道理的先生,作别了亲密的兄姐,甚至连这尚未来得及开始的情愫都无法留住……若是人生就是这般充斥着循环往复的一次次伤心和别离,那么……
她蓦地想道:“若真的只是这样,这引无数人争夺或守护的人间,又和鬼哭遍野的九幽泉下有什么区别!”
夕阳已经低垂,屋子中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使得少女的面容亦有些模糊。
白蔻惊疑不定地守了半天,几次望向越来越暗淡的天光,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毕竟是……六娘要去送送三娘么?”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姜云舒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来:“……无常。”
白蔻一怔:“什么是无偿的?”
姜云舒终于抬了头,心里的惊涛骇浪慢慢地化成了温柔的潮水。她望向眼前的人,也愣了一下才把这鸡同鸭讲的对话理顺过来,忽地展眉笑起来。
窗边窄榻上血衣尚在,白蔻从尾骨到头顶倏地窜起一阵麻,心想姜云舒不是伤心疯了吧!她方要说话,就见姜云舒摇摇头:“我是说——算了,你听不明白也就别去想了,来帮我收拾一下,我去前面露个脸。”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冷的手脚,青阳诀运转开来,很快便让她苍白的面孔回复了柔软的血色,若是不看双手山沾着的血迹,几乎像是在短短一瞬间里换了个人。
此后,直到迎亲的步骤全都走完,姜云舒混在喜气洋洋的人群里,竟也没显出半分异样来,让唯一知道内情的白蔻白捏了一把冷汗。
反倒是川谷后来听说了这事,很是慎重地思索了半天,待听到“无常”两个字的时候,才长叹一声,让众人莫要再提此事,被问得紧了,才又说道:“这对她是好事,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话音刚落,就听姜云舒的卧房之中传来 “哎呀”一声,随后便是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
最近被她折腾得连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睛的几个人连忙循声冲进去,却见姜云舒呆愣愣地坐在地上,旁边还落着一把剑。
石斛便没好气地挤兑道:“怎么?这把剑咬你了?”
姜云舒默默瞅了瞅他,先伸长了胳膊把那柄剑握回了手里,然后才站了起来。
她把剑横过来,让几人看得清楚些:“你们看出来了吧……”
几人便狐疑地对视一眼,仔细观察起来。好半天,还是最为细心的辛夷发现这剑从剑柄来看,分明就像是之前被姜云舒从武库带回来的那把碧色长剑。
但除了剑柄以外,它与过去的样子完全不同,长剑出鞘时并没有丝毫龙吟声,更没有若隐若现的清光,剑身反而泛着透明而清澈的水色,整把剑就好像一道幽深的寒泉一般散出丝丝静谧的凉意。
而迎着日光,在如水般剔透的剑身上,靠近剑柄约两寸处,隐约可见如同婉约流光篆刻成的两字剑铭——灵枢。
川谷目光微凝,问道:“这剑发生了什么?”
姜云舒往门外一瞥,待他轻车熟路地施展了隔音的术法,才苦笑着从头道来:“当初在武库里,听伯父的意思,这两把剑从很古早时就在了,但来历却无人能够说清,我便怀疑可能与……真正的姜家有关。”
她轻轻拂过“灵枢”二字,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沉默中又说道:“而且,我感觉到,这两把剑似乎和我近来修习的青阳诀心法有所呼应。之前我也曾尝试将经此心法淬炼过的灵力注入剑中,不过大概是因为修习不精,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直到今日——”她屈指弹了下剑身,发出一声清润的铮鸣:“就变成了这样。”
川谷自己走的就是剑修一途,平日也是爱剑之人,闻言不由生出兴趣来,动用灵识将灵枢剑细细检查一番,皱眉道:“有此异变,想来这剑过去应是难得的好东西,可惜如今外表看似无碍,内里却似乎已近枯竭了。”
说到此,他更为惋惜地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另一柄玄色长剑,然后才转而问道:“方才你说它与你修习的心法有所感应,那它现在是否已经认主了?”
若是唯有修习青阳诀之人才能令双剑认主,倒也解释了为什么多年来这两柄好剑被当作无甚灵性的旧物弃于一旁。
可惜,姜云舒却摇了摇头,表情似乎很是疑惑:“我能感觉到,这把剑可能是因为我修习的心法才接受了我,但是却好像并不想认主似的……”
她对此毫无头绪,便也没斟酌措辞,只把自己的感想说出来了。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川谷听完,先是挑了挑眉,隐约显出一丝疑惑来,可下一刻却蓦地抽了口气,脸色骤变,如同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就算没修炼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程度,至少平日里也算镇定从容,这个时候却连双眼都快要放出光来,连声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姜云舒便忍不住愣了,心想:“我骗你干嘛……”
川谷气息好似都有些不稳,接过灵枢剑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剑上一寸寸仔仔细细地抚过,简直好像他捧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个绝色的美女似的,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把剑还回去,又去依法炮制地检验了一番另一柄剑。
然后,他把那把黑色的锈剑也小心翼翼地递给姜云舒:“你试试把这把剑□□。”不忘嘱咐道:“先注入灵力,小心点,这把剑现在更虚弱。”
姜云舒不由诧异地瞄了他一眼,“虚弱”这个词怎么听都不像是应该用来形容剑的。
但按照这种办法,居然出人意料地真的把那柄本该早已锈死的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姜云舒一惊,见它与之前的碧色长剑全然不同,或者说与常见的任何兵刃都不同,剑身不仅毫无光泽,甚至遍布斑斑锈迹,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愈发显得粗糙古旧,好似在不见天日的泥土中埋藏了千百年,剥蚀得随时都会折断似的。
她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些锈不是受潮或疏于保养才产生的,反而更像是从这把剑从里到外地长出来的。
而在与灵枢剑同样的位置,伊稀可以看出那剑铭是苍劲孤峭的“素问”二字。
姜云舒还没来得及再多看几眼,这剑就又被川谷夺了过去。
说是“夺”,可他的动作极为轻柔小心,若说方才他像是生怕唐突了娇贵的美人,那么现在便像是面对着个穷途末路、缠绵病榻的垂老英雄,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仿佛不这样便会惊扰了沉眠的病人似的。
又是许久,他终于黯然叹息一声,将素问收回鞘中,妥善放好。这才想起旁边还围了几个不明所以的人,正等着他答疑解惑。
川谷便如梦初醒地摇头笑了笑,歉然道:“让各位久等了。”
他接过姜云舒递来的茶水,稍稍润了润喉,这才解释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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