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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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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桓眉眼间不合时宜的讥诮登时僵住。
一张寄魂符,三天偷来的残生,哪来的“后会有期”?
他想要嗤笑一声,却又笑不出来,只好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在他和姜龋У牧成喜执偃从种V氐匾簧ǘ骸班牛纾砀纾蠡嵊衅凇!�
本不是久叙离情别绪的时候,简短的几句话过后,众人便分作三路,各自启程。
叶清桓默然地望着两道各自殊途的背影远去,回过头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淡淡说道:“跟我来罢,我知道鬼隐那老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第177章 偏锋
一路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当忘川潮水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凭着寄魂符偷来的三天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叶清桓望着奔流的水浪沉默片刻,摇头轻笑一声。
他挽起袖子,右手平平举到身前,掌心向下,无形无质的力道自他手中流淌而出,像是九霄天风忽然聚集在了这方寸之间,凛冽的气息盘旋着扑到水面上,将翻腾的浪花硬生生压得波平如镜起来。
又过了一会,方圆半丈的水镜上忽然浅浅地泛起了涟漪。
这涟漪不像是寻常的水面波纹,反而和周边的浊浪毫不相干似的,水痕缓慢地凝聚成了一道道晦涩的符印,最终,在层层符印中间,水流蓦地空了下去——并未蒸腾,也没有倾泻到什么地方,而是在顷刻之间就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片井口大小的虚无涡旋。
叶清桓的身体仿佛又透明了几分,他垂下手,淡淡道:“路途太远,走条捷径罢。”
修行之人,若有幸攀至太虚之境,便可参悟玄妙法门,施法化天涯为咫尺,只是其法消耗也非常巨大,不是寻常人能以一介残魂之身所承受的。
姜云舒之前的猜测成了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提起裙角,可就在足尖将要踏入虚空漩涡之前,忽然回头:“还有多少时间?”
叶清桓盯着自己隐隐有些虚化的手指尖,破罐子破摔地笑了下:“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我没仔细算。”
姜云舒便不说话了。
而就在一行三人通过忘川水阵的时候,叶筝也已将重伤的两个人安顿在了南宛城主府里,蒋岚与周堇做事本就妥帖,未久,又接了沈竹尘带来的传音纸鹤,听取了姜云舒的托付,自然更加尽心尽力。
城主府后宅莺莺燕燕似乎也察觉了气氛郑重得十分异乎寻常,一整个下午都没出来闲逛,就连牌桌上的调笑声都小了许多。
叶筝守了昏睡的陆怀臻与辛夷一阵子,终于还是忧心忡忡地开了口:“两位的药虽好,却不适用于生人之体。”他又看了一眼沈竹尘掏出来的家底,摇了摇头:“趁着今夜月尚未缺,我施术再往人间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取些灵药回来。”
他所没说的是,若等到姜龋Щ乩矗魏谜饬饺说纳耸谱匀徊怀晌侍猓裳巯路绯卑涤浚钟兴荏贫ㄋ鸵欢ɑ鼓芑乩茨亍�
可沈竹尘心细如发,硬是从这句貌似毫无破绽的前因里听出了几番后果来,当即一愣,满眼惊诧地欲言又止了一时,方才僵硬地颔首:“也好,劳烦叶先生了。”
惯走的阴阳路,其实并算不上如何劳烦。只不过这一回,当红衣的身影从幽冥中消失之后,撞入眼帘的人间情景却未如预料一般。
叶筝看清了眼前景象,不由懵了下,周遭亭台屋舍如故,然而夜半之时却无一盏灯火,沉沉天幕把叶家层层叠叠的飞檐楼阁全都衬成了一片黢黑的鬼影憧憧,唯独他身边盛放的一株十月锦还一如既往地花开绚烂,像是个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陵墓里头的盛妆美人。
他心里莫名地发慌,连忙急匆匆在剑居和琴台找了一圈,却不出意料,空寂已久的两处院落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他不甘心,身形闪动,下一刻人已到了叶黎常住的静室。
脚下白沙、身畔竹林如初,但依旧没有人。
叶筝放下小几上未来得及收拾的半杯残茶,越过案席,绕到另一侧去。然而,连常年不熄的锻炉都是冷的,距离他上一次回来不过一两日,可眼前景象却像是隔了经年的时光,他上前开启了炉门,里面岩心火种已然不见,只余几点冷灰。
叶筝倒退两步,按住太阳穴,脑袋里混沌一片,让他想不出个因果来。
他幼时聪慧非常,可自从遭了变故,得了疯病,那点与生俱来的聪明灵慧便都用在了多疑与怀念上,此时脑中纵有无数浮光掠影的残片飞来荡去,却一点也抓不住,只能任凭它们无理取闹地搅和成了一团阴郁的浆糊。
良久,本已渐渐清明起来的夜色忽然再度暗了下去。
叶筝猛地回过神来——黎明就要到了。
他狠狠咬住牙关,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深深庭院,施法结咒,在第一缕阳光降下之前,带着搜罗出来的灵药潜回了黄泉。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不知所踪的叶黎正好带着他的老徒弟和叶家上下众人踏上了璧山城的土地。
旭日从东方山巅攀爬上来,映红了半边沧海,初启门户、开始了一天营生的小民百姓们讶异地远望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叶黎那副翩翩贵公子的形容早被一夜狂躁的海风吹成了一只炸毛的野鹌鹑,但素来爱惜形象的他却似乎毫无知觉,往日附庸风雅的山水折扇也换成了一把素白的古拙长剑。
还没走几步,他就凭借着身高的便利,从围观的人群后面发现了什么,立即整了整衣襟,抱剑一礼,冲前方来人郑重道:“劳烦前辈亲自相迎,在下惶恐。”
来的是个高挑的女子,碧裙单髻,一身飒爽利落的装扮却掩不住绝代风华,她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似乎惊异于叶黎这种“世家子弟”居然在如此节骨眼上还有闲心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末了,她也没说出寒暄之词来,只作了个“请”的手势,等到围观的人群离远了,才忽然问道:“你就是明珠岛叶家这一代的家主,叶含光和姜龋У闹蹲樱俊�
叶黎跟上来,仅比她错后半步,闻言微笑反问:“绿绮前辈与在下两位叔父相熟?”
绿绮侧目瞥他一眼,手指拂过怀中无弦铁琴,忽而想起瘴林与南荒之中那段步步艰难的日子,并不算长的时光中,出身名门的友人也好,籍籍无名的同道也罢,有太多人用飞蛾扑火一般的慷慨和决然在生者的心中刻下了永世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现在,逝者已矣,义无反顾扑向烈火的,轮到了他们。
叶黎侧身让过一个推独轮车的小贩,驾轻就熟地对着看他们两人皮相看呆了的小贩笑了笑。
祖辈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尚不知外界疾苦,多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修士灭门惨案随着四季更迭渐渐被所有人遗忘,遥远东方偶尔传来的几句语焉不详的战况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市集上该繁华的依旧繁华,该锱铢必较的也仍在为了一文钱面红耳赤,无论是耄耋老人还是总角小童,脸上都找不到什么慌张的痕迹,几乎要衬得他们这些修者的忧虑荒谬起来。
叶黎从街旁叫卖的人群处收回目光,心照不宣地把之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抛到了脑后,又问:“前辈,不过短短数日,长风令的情况就真的危急如斯了?”
绿绮脚步顿了下,清艳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茫然,但极快地,就又恢复了镇定:“邪神对灵脉攫取越多,天下修者受到的影响便越大,数月前就开始有了预兆,不少留守后方的孩子一夜之间境界倒退,甚至根基尽毁,若不是丹崖师兄早有预料,只怕当时人心就要生乱。”
可即便有了预料,也……
绿绮叹了口气:“我们本以为那位镇将出手截断东西灵脉之后,事态会有所好转,却没想到,这样一来,被邪神强行提升起来的灵脉重新沉入地下,世间灵元骤然稀薄,反倒……”
叶黎回头给他身后的老徒弟递了个眼神,那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便紧走几步赶上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前辈,这是家师数月来炼制的丹药,可暂时确保修者体内灵元不至于外泄。”
说着,开了匣子,从中捻出一粒,恭恭敬敬奉到绿绮面前。
绿绮目光轻闪,似乎有些惊讶,又好似极浅地笑了一笑,她只犹豫一瞬,就接过丹药服下,意味不明道:“你们家的人,果然都是心有九窍。”
奉药之后,老修士便弓腰退回去了,叶黎目光随他退到一半,忽而又转回来:“以前辈的修为和心志,本不至于和那些晚生后辈一样受灵元大潮左右,为何……”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出了老远,璧山城古老的城郭渐渐被甩在身后,暮□□泽渐渐浓郁起来的草木带着湿润的水汽连绵开来。
绿绮沉默了片刻,平抬右手,春草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拂过,纷纷向四面倒伏,而当中逐渐显出了一圈虚无。
俨然是太虚修者才能施展的虚空阵法。
她偏过脸,看向怔愣在当地的叶黎,平静地说:“自然是为了进阶,为了变强,为了……”
她笑了笑:“为了殉道。”
若丹崖是循序渐进、不为外物动摇的中流砥柱,那么她和怀渊便是出鞘饮血的长剑之侧那一抹偏锋。
无梁柱难以支撑人心,但若没有锋刃又何从杀敌?
绿绮没有过多解释,叶黎却听明白了,而正因听明白了,所以只能无言以对,便又听她淡淡安慰道:“无须挂怀,我们都是见了太多乱离之人,若有朝一日能够作为正道最锋利的刀刃,在决战中为同袍多争一分生机,便是死得其所。而在那之后,若还有河清海晏之时,该怎么收拾残局,怎么教导后来人别学我们‘急功近利’,就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情了。”
不等人回答,她便指向阵法中心:“走罢!各地同道已经齐聚,就差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一下人间的进度,把之前的线索收一收。
第178章 扑火
栗广之野,人潮似海。
一人素衣当风,虽在众人之中,却恍如遗世独立。
叶黎头晕目眩地从乍然浮现在山脚的法阵中钻出来,第一眼就被那人吸引了目光,不由微怔,莫名地觉得她通身气质有点眼熟,便非常不是时候地走了个神。
绿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微愕,低声道:“那一位便是我提到过的,清玄宫苍龙阁长老,怀渊真人。”
纵然听过几次,但这个名字仍显得十分陌生,叶黎面上疑惑一闪而过,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轻抽了口气,快步上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执了个弟子礼:“晚辈叶黎,见过怀渊师叔祖。”
怀渊愣了愣,盯着眼前这素未谋面的侄孙子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这辈分应当是从叶清桓那边算起来的,清冷的面容总算和缓了少许:“起来罢。”
静默一刻,又道:“他是你叔父?……你们确有些相似处,很好。”
叶黎微一抿唇,神色有些复杂,垂首道:“方才我见长老,也恍惚觉您与我十七叔有些……”他笑了笑:“我自幼便听父亲说起十七叔,可真见到他时,却又觉得与父亲口中生于膏粱纨绔的那个人不甚相像,甚至也不完全同于姜氏子弟固有的温和沉静,如今才知,中间差的大约就是清玄宫中独有的这一段风骨了。”
一段不知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拍马屁的话被他说得十分诚恳,怀渊略显讶异地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没再答话,反而转向旁边:“绿绮师姐,我的腿已经无碍了,随时可以出发。”
叶黎却像是不甘心被忽视:“敢问长老,您要去往何处?”
怀渊的耐心一向不多,何况是对着这么个活足了三四百年的特殊“晚辈”,闻言皱了皱眉头,简短地回答:“溧水。”
白栾州东西分隔,差不多就是以溧水为界,以西有万千正道修者死守不退,以东却早成了邪神爪牙群魔乱舞的狂欢之所,鏖战多年,夹在中间的一道溧水,时至今日已经被双方流下的鲜血染透了,就连正好隐居避世在溧水中央的无名山妖族,也时运不济地变成了丧家犬,一大半背井离乡,剩下的,则惨死在了突如其来的邪法之下。
而如今还在无名山中盘踞的,也就只剩下了从贯通阴阳的“黑塔”中源源不断爬出的影子毒虫,啃完了漫山的花草树木尚不过瘾,还时不时顺着水流跑出来几条,堪称除邪修以外的另一大祸害,让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叶黎虽常年居于南海孤岛,却不是不问世事,眼下一听到“溧水”二字,眼底的愁色便加重了三分,回头望向附近排着队领取丹药的修士们,目光在那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脸上掠过,眉心沉了沉,盘桓在舌尖许久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了一线:“您与绿绮前辈……”
他刚说了个开头,被怀渊沁凉的目光一扫,突然截住了,像是发现了对方对于交浅言深的抵触,只好把原本的说辞咽回去,换了个更委婉却也更加直白的说法:“我父亲他们都还在幽冥,邪修且不论,但毒虫……他们或许会有办法,您与诸位同道若能保全自己,还请切莫逞一时孤勇……”
怀渊没出声。
眼看着冷了场,绿绮轻笑起来:“怀渊师妹,叶家主只是心性淳厚,一时不忍罢了。”
怀渊沉默了片刻,总算顺着搭起的台阶走了下来,淡淡道:“阁下有心了。”
然而她的话中疏淡的意味太过明确,叶黎神情不由微变,仿佛有些郁郁,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有两人结伴而来,当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中年人,在几人面前三尺远处站定,施礼道:“两位师叔,荆山门下已准备好了。”
在他身后的是个白衣人,面目清隽却气质冷肃,平静道:“太虚门人亦是。”
又有几人也随之自报家门附和。而最后的时候,竟还怯怯地□□来了个女孩子的声音:“师、师祖……我们也……”
绿绮猛地转头,吓得那女修把末尾的“想去”两个字给吞了回去,缩着脖子藏到了同伴身后。
而她的同伴轻轻叹了口气:“师祖,我们也听说了那些传言,掌门、师父,还有那么多长辈与同门惨死于变乱之中,如今连尸骨都被邪修亵渎、不得安息,纵然我等力弱,但想要为无辜罹难之人报仇的心意却不少于任何一人。”
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绿绮的眼睛:“阮梨恳请师祖允许我等前往溧水!”
叶黎彻底愣住了。
他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之前木然地站了一会,连眼珠也像是僵住了,生硬地掠过一张张妍媸老少不一的面孔,然后愣愣地落在最后站出来的那几个年轻女修身上。慢慢地,谦逊青年似的伪装从他的神情与举止之间褪了下去,而相对的,几百年沧桑变幻化成的悲哀和无奈却终于在他眉间隐隐浮现出来,令他仿佛在须臾之间变了一个人。
良久,他突然低沉道:“你们这是饮鸩止渴……饮鸩止渴啊!”
话音未落,他蓦地回过身,夺过老徒弟手中的丹匣,高高举起,似乎想要砸到地上。
绿绮道:“叶家主!”
叶黎动作猛地一顿,扬起的手定在了半空。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缓慢地把丹匣重新放了下来,目光在战战兢兢的老徒弟手上一扫而过,肩膀抖了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将药抛到了怀渊手中,然后轻飘飘地说道:“两位前辈,各位同道……诸位心意已决,怕是不爱听在下聒噪,只不过,在下还是得多嘴一句——叶、姜两家虽是姻亲,我却未得姜氏真传,此药仅能延缓灵元外泄,却无稳固境界之效,更没法子把你们亲手斩断的修行路再接续起来……诸君若是俭省些耗用灵力法术,或许来日天下平定,还有希望善终,但若是频繁与人斗法……”
说到此处,他自己似乎也觉得索然无味,便叹息一声,住了口,转身带着老徒弟和一众仆从顺着山路走了进去。
苍老得像是半截入了土的老修士回头望了一眼与他们背道而行的人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躬身随侍在叶黎身后:“被那场灵元大潮骗到的,本该只是些急功近利的后生,谁能料到,这些聪明人偏偏自己想不开……”
叶黎步子顿了顿,低声道:“是啊,聪明人。”
正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所以一旦执拗痴傻起来,才更加让人心里难受。
四五月间的幕山,草木葱茏苍翠,新生的野花吐蕊,姹紫嫣红点染了一路,可叶黎却忽然觉得,路上擦肩而过的往来之人都沉寂得像是正要走向漫长而枯寂的寒冬。
曲折的山路不知转了多少个弯,附近的人越来越少,而面前也终于豁然开阔起来。
叶黎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驻足小路尽头,山巅之上背对着他站着个人,崖边的风卷起那人的苍青衣袍,让他的身姿看起来仿若正要乘风而去,但他身上却偏又散发出一股山岳磐石般岿然不动的气势,将那些缥缈孤寂尽数压下,便就只剩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沉凝与厚重。
叶黎莫名地就知道他是谁了。
“丹崖令主。”他将杂念沉入心底,整肃形容,走近唤道。
丹崖并未回头,淡淡道:“烦请稍待,等我送一送故人。”
隔着连片松涛,山下法阵的幽光起伏,曾相伴论道数百年的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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