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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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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到他看清叶筝的模样,担心的方向就完全掉了个个。

他也顾不上姜云舒了,慌忙凑过去扶住他爹,心惊胆战地问:“您……没事吧?”

叶筝把头转过一个微小的幅度,茫茫然地瞅了他一眼,目光却又没聚在他脸上,也不知道到底落在什么地方了。叶黎这辈子只见过他爹疯,却没见过他傻,不由大急,也无心再插科打诨了,连忙求助:“姜……咳,十七婶,您快劝劝我爹吧!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闹成这样!”

姜云舒瞥向他,慢慢地收了笑:“一家人?”

她的表情突然诡异起来,说话像是在咬着字眼,顿挫分明的:“我的先人是他的仇人,我自己是他眼里的叛徒和祸害,就连唯一连在我和他中间的叶清桓也已经魂飞魄散,哪里来的一家人?”

叶黎舌尖泛苦,虽然知道她说的并不算错,事情最初也不是她挑起来的,可情急之下,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埋怨来——他爹疯疯癫癫的,一年到头也难得正常几回,这么一个人,你和他计较什么呢,就是让一让又能怎么样!

姜云舒却偏不肯让。

但是,就在叶黎觉得眼下这个死结再也解不开了的时候,却没料到,叶筝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而哑,像是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狂笑伤了嗓子,连着吐字都有点虚,他身上那点阴郁的疯狂已经一点也找不到了,此刻冷静得异乎寻常,低低附和道:“你的先人是我的仇人,我也怀疑过你会走上钟浣的旧路……”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会,散乱的目光慢慢聚拢在姜云舒身上:“我总当十七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怕他再走错了路,所以总想着插手他的一切,也替他安排好一切,但我错了。我白学了预见之术,却因为顽固和偏见闭目塞听,到头来,还没有他看得清楚。”

姜云舒眉头一动。

叶筝却赶在她说话之前摇了摇头,又把自己给否定了:“不,不对!我不是为了他好,我也不是顽固,我,我是因为一直在怪他……”他猛地一个激灵:“对了,我心里一直在怪他,我怪他轻信钟浣,害死了姑姑,害死了雁函,害死了姜家那么多人!我一想起他,就紧接着想起雁函,想起她死无全尸,想起……可又不对,我怪他做什么……这明明并不是他的错啊……”

他看起来困惑而又难过,也不管别人在没在听,只一味颠三倒四地絮叨,果然是个神思不属的疯子。

姜云舒这会儿反倒不急了,只默默地站在原地听着。

过了许久,那些反反复复的话音终于落了下去,叶筝呆立了一会,也不知道究竟想明白了什么,突然极轻极轻地试探着唤了一声:“弟妹?”

叶黎脑袋顿时“嗡”的一声,简直大了一圈。

可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姜云舒居然没当即跳起来捅他爹一刀,反而平静地回视过去:“表哥想通了?”

叶黎:“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姜云舒又借着掩口的动作咽了点什么下去,而后斜乜了他一眼:“长辈说话,晚辈别乱插嘴。”

叶黎气结:“……”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叶筝脑子虽然不清醒,人却没真傻,眼尖地发现了姜云舒手上的动作:“是什么药?”

姜云舒不自觉地收拢了手指,口中却轻描淡写答道:“在南荒的时候清桓特意给我炼的,说是清心安神,专治忧思愤懑伤身。”

叶筝便又萎靡下去了,半晌才问:“你,还生气么?”

姜云舒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但话到嘴边还是留了点余地:“也不全怪你,我最近心情不好,平时也没这么大脾气。”

叶筝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嗯。”

他眉尖细微地蹙起来了一点,揉了揉额角:“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来着?”

姜云舒下意识地犹豫了片刻,别说叶筝之前防备她,便是她自己,对叶筝也怀有芥蒂,俩人实在是半斤八两,但眼下把事情挑破了,陈年的怨气终究一点点散开,她想了想,先解释道:“之前问你神血,乃是因为——想来叶家有自己的门路,也该听说了——上古时神农、伏羲等一众人神曾经随十位镇将一同讨伐邪神。如今邪神力强,正道修者却又太弱小,我便想,既然古神有重创邪神之能,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能借助神血力量的话,是不是或许还有些翻盘的机会……”

虽然每个人都势单力薄,但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不拼上一回,谁又能确定是死局无疑呢。

说这话时,姜云舒本没有指责之意,但叶筝还是十分认真地道:“是我错怪你了,对不住。”

姜云舒眨眨眼,突然有点啼笑皆非——这人说疯的时候真疯,可老实起来,却又真老实,让人忍不住好奇他当年遭逢巨变之前,究竟是怎么一副性子。

叶筝一搭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说:“我年少时,姑母常说我沉闷。”

姜云舒无言以对,赶紧转头去看庭院中那株高大的十月锦。

偏偏这一年能开足十个月繁花的桃树此时正巧一副半死不活的干枯模样,只剩下无花无叶的枝杈幸灾乐祸地旁观她的尴尬。

她只好自认倒霉地暗暗叹了口气:“还有一事……”

这件事她犹豫了一路,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提起,方才愤怒时,更是已决意烂在肚子里了,可到了此时,却又有些后悔,心里像是缠了一道刚开始长出细刺的荆棘,既疼,又痒。

而在此以外,仿佛还隐藏着一点不甚明了的奢望。

叶筝道:“你说。”

“你能往返阴阳,既如此,可否……”姜云舒敛下眼帘,思忖用词,“去找一找他的下落?”

“什么?”叶筝愣住,疑心自己脑子又开始不清醒。

姜云舒头垂得更低,让人看不到表情:“我曾询问过巫地大祭司,但他所能看到的毕竟不是真实的幽冥景象,他说清桓离世时他根本不曾见到,所以必定是魂魄散碎,再无……可我不信!我……不甘心。”

叶筝:“……”

他迟疑了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黯然道:“我从很久之前就在找人,找姑姑、姑父,找雁函,找姜家所有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找到……”

姜云舒不接话。

他只能木然地继续说:“他们都中了侵蚀魂魄的剧毒,自然不在了。上一次,阿龋Ш褪呤呛枚喑け财此谰认吕吹模幢闳绱耍艺业绞叩氖焙颍病�

他说到这,语音突然顿住,仓促地终结了这个话题:“可这一次,已经没有人能护住他的元神了。”

姜云舒仍然只是沉默。

叶筝终于先退让了一步,无奈地叹道:“好,我去找,但你不要……”

“本就是死中求活,无中生有,我都明白。”姜云舒缓缓挑起了个空洞的笑容,“只不过,他说,即便与天相争,他也想要留在我身边。就算他的愿望,我的期盼,全都是妄念,是强求,但是万一呢!”

她仰起头,眼中如有星光:“若是万一呢!”

叶筝一怔,那些乏善可陈的现实就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再吐出不来分毫。

“……好。”良久,他颔首道。

自从姜家举族罹难,他就得了疯病,一时清醒,言谈举止都仿佛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可一时暴躁偏执起来,又像是从头到脚变了个人,然而更多的时候,他脑子里既不清醒,也不狂躁,只是混混沌沌的一片,像是一道浊水,里面漂浮的都是浮光掠影的往事,填满了所有思绪,却又破碎到拾也拾不起来。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姜云舒终于还是没有留下来享用叶黎“精心准备”的那场人鬼皆宜的宴席,更别提多留几天,与叶家父子一同过个辞旧迎新的除夕。

叶筝靠在光秃秃的十月锦上,望着她在未央长夜中渐渐走远的背影,极长又极缓慢地叹息一声,后知后觉地再度品味起了那几句骂他的话。

——是啊,这些年来,他又做了什么呢?连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小姑娘都在为了姜家、为了这世道东奔西走,而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病并不是疯,而只是胆怯,胆怯到不停地逃避一切他不愿去也不敢去直面的。

时光倏忽两千余年,他病了这么久,也总该好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赶紧把过渡章节写完





第139章 怪病
姜家的废墟在白栾州西北,而明珠岛却在极南,除非修行到了化神合体的境界,否则再怎么昼夜兼程,也不是三五天能够到达的。

姜云舒前半程还紧赶慢赶,但后来急着急着似乎也就习惯了,赶路的速度略微降下来了一点不说,偶尔遇到了后知后觉往长风令去的小修士,还会搭上一把手帮帮忙、指指路。

好容易到了旬阳城外,正好又见到了这么一家子,并非本地人,倒像是从哪逃难来的,一路玩命地跑,直到见了城墙还没降下飞剑。

恰好有几个城中的修士自外归家,见状很是不悦,上前把人拦了,扬声训斥道:“哪里来的蠢物,不知道规矩吗!惊扰了百姓该当如何!”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语气却傲慢得很,并不像是真为了百姓考虑。

果然,下一句便是:“还是说,你们艺高人胆大,并不把我们金家放在眼里,这才在旬阳城横冲直撞的?!”

“……哦,金家啊!”姜云舒明白了,旬阳城三个有名的修仙家族,商家倒得最早,姜家更是身败名裂,现在可不就剩下金家一根独苗呼风唤雨了么。

不过彼此都是修士,金家再怎么仗势欺人,顶多也就是嘴上占几句便宜,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她听了一耳朵便没再理,打算识时务地从旁边怂着过去。

没料到,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却自己长腿跑过来了。

一个金家的小修士眼尖瞧见她了,附耳向旁边的长辈说了句什么。那位长辈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挑起了一双吊梢眼,皮笑肉不笑地招呼道:“这位小道友莫非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的?”

姜云舒:“啥玩意?”
她觉得对面这人脸有点大,居然还真拿自己当了回事。

她没什么挑事的心情,只略略有点无奈,便站在桃花瓣上浅浅施了一礼,试图息事宁人:“在下并无他意,刚好路过而已。”

虽然说得十分客气,但她运道不好,正逢一阵风起,恰到好处地展开了她的衣袖,露出了清玄宫弟子服饰上独有的卷云纹和腰间的剑牌。

那问话的修士既不瞎,自然看见了。清玄宫本就是当世第一大派,何况所在距此并不算远,自然备受尊崇,那修士面色骤变,高高在上的傲气眨眼就被打下来了一大半。

姜云舒好脾气地笑了笑,装作不知,正要顺势打个圆场,却不防那修士旁边还有个年纪更大的。

便听这为老不尊的货色冷冷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老夫还以为是什么名门正派的高徒,原来是那个颠倒黑白的贼窝出来的!呵呵,也不知道那些邪魔外道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家长辈脸都不要了,一门心思给他们当走狗说好话!”

说完,还欺负姜云舒似乎年纪小修为低,特意挥了挥袖子,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去去去!别来脏了我们旬阳城的地方!”

旁边刚得罪了地头蛇、本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一家子逃难散修呆住了,为首的男人脸色蜡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要打抱不平,却转眼看见一家子老弱病残,又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觑向姜云舒的反应。

姜云舒……姜云舒差点气炸了!

就算是和叶筝掐得最狠的时候,她也是委屈心酸占了上风,从没像此时这般纯然愤怒。

“贼窝”两个字入耳,她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冒着烟从天灵盖冲了出去,可气过了,人反倒冷静了下来,白瓷似的脸一抹血色也无,配上阳光下过浅的瞳色,几乎像个不动声色的假人。

而这“假人”却突然笑了,不是素日里和气的笑,反而不带一丝温度,让人看一眼就冷到骨子里。她微微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摆弄鬓边垂下来的碎发,轻轻地问:“邪魔外道?哪种邪魔外道?是驱动妖兽祸乱人间的邪道,是生性孤僻、不理外人的妖修,还是……我?”

最后一个字出口,老修士就发现眼前这毛丫头似的小女修身上的气势骤然变了。

压抑着修为的法术在一瞬间解除,可显露出来的,并不是世人熟知的五行灵元,一股难以描述的炽烈而又孤绝的气息从她周身倾泻而出,如同将要燃尽一切的无形烈焰,澎湃席卷而来,仿佛在顷刻间就会把他每寸皮肉、每根骨头都烧成灰烬。

老修士心神一时失守,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脚下往后一错,差点踩空从飞剑上掉下去。

他霎时惊出一脑门冷汗,好容易站稳,羞恼地甩开晚辈搀扶的手臂,怒道:“你!”

可“你”之后的字,他却说不出来了。他突然发现姜云舒抬了眼,正笑盈盈地盯着他看,笑容却十分耍幌袷竞茫瓜袷钦谄菲浪砩夏强槿飧牢兑话恪�

他正在惊疑不定,忽然听见边上孙子难以置信的惊呼,还没等他回过头去看个究竟,脚底下便真的空了。

“啊——”

老修士大叫一声,从半空直直摔了下去,在雪地上结结实实地砸出了个大坑。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在雪坑边缘瞧见了自己的飞剑,可惜已被烧得只剩下了个剑柄,上面犹未熄灭的几近墨色的火焰和姜云舒指尖拈着的一点火花毫无二致。

他想说话,但或许雪地太冷,让他牙齿都忍不住“格格”打颤。

姜云舒丝毫没有志得意满,好像只做了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她收起桃花瓣,从半空中一步步走了下来,走到摔了个七荤八素的老修士面前蹲下,又瞥了眼那俩呆在天上、连剑都不敢拔的废物,这才慢条斯理地嘲弄:“别叫那么大声,不知道规矩吗,惊扰了百姓该当如何?”

老修士一张惨白的脸翻然涨红,像是憋得要咽气。

姜云舒还在逗弄小狗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那点墨色火光,眉眼不见厉色,声音也轻飘飘的:“就在此时,我的同门中也有人正在和邪道殊死拼杀,所以呢,我特别不喜欢见到谁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如这样吧——要是我再知道有谁大放厥词,我就把他拎到战场上去,让他看看真正的邪魔外道是什么样的。”

她说完,总算收了火焰,诚恳地问:“你说好不好?”

“……好个屁!”

可老修士只敢搁心里想想,对着软柿子时,他的胆子恨不得能胀满整个肚腹,可这会儿却已经缩得比芝麻还小上一圈。

姜云舒却不放过他,往指尖呵了口热气,搓了搓,然后好整以暇地又问了一遍:“你还没说,究竟好不好?”

老修士脖子梗了好一会也没等来援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跟个被恶少强抢了的良家妇女似的,从嗓子眼里委委屈屈地挤出了个回答:“……好。”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楚得很,不仅几个修士听见了,连经过附近的百姓也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姜云舒满意了,直起腰,大笑起来。

笑到一半,却又怆然止住。

幸好!幸好他们倾尽心力想要保护的,并非仅有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鼠辈。

姜云舒倒退半步,又服了一颗丹药,不再去看金家三人的无耻嘴脸,转身离开,却没注意一旁的几个落魄散修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点奇异的表情。

姓金的一家独大,房舍添了许多,正踌躇满志地打算兴旺发达起来,而相对的,昔日的姜家宅邸却安安静静地沉眠在了城池一角。

大约是这地方本来住的人太特殊,又或者是他们死得更特殊,硬是把这废墟变成了块禁地,眼看着半年过去了,却连其中烧焦的砖石都没被手欠的顽童捡走一块。

姜云舒轻车熟路地走到废墟正中的湖畔。距离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已有了时日,半干的湖水重新充盈起来,却不复往昔清澈,连冻出来的冰层都有些浑浊,像是燃烧产生的烟尘灰土仍混杂其间,久久不愿意沉淀下去似的。

她远望了眼惊蛰馆。

书楼曾是整个姜家大宅中最高的一座建筑,若立于顶端,可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可惜,那里也是邪修关照的重点,烧得十分精心细致,这次回来一看,连之前剩下那半根烧黑了的柱子都让雪彻底砸塌了,放眼望去可谓一马平川。

姜云舒有点头疼,实在不知应该从哪里找起。

可刚生出来的一点烦闷还没真正传到脑仁里头,她就突然听到了一点声响。

这若有似无的声响很是奇特,并非来自于雪间觅食的小兽,更不是远处街巷上的人声,它听起来很近,却又很远,既杂乱无章,却又展露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秩序,若非要设想,更像是学堂里的童子在先生默许之下,刻意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可这么一处荒弃的废墟里,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声音?

姜云舒摸了摸下巴,烦闷一扫而空,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

她略作思忖,闭上了眼睛,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双耳上。

可声音却又突然不见了。

“咦?这可怪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睁眼左右看看,回想着最初听见这声音的地方,一步不错地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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