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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_丑橘一号-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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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苏倾奕还想辩解两句——他早就被甄别摘帽了,按理他就是个普通群众,就算不是“一类”人员,好歹也该是个“二类”的中间派,怎么说也不至于被划成犯有严重错误的那一类。
  可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转,都还没来得及往外吐,就被学校好几位老师的遭遇惊得又咽了回去——这段日子,有不少师生不满工作组这样的划分做法,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其实也不过是写了几张大字报或者发表了一些反对的言论,但这些行为全被工作组定性为“反。革命事件”,而牵涉到这些事件里的老师跟学生,甭管先前划分的是哪一类人员,最后都被归为了“三类”或“四类”,谁也没能逃过被批。斗跟校园游街的命运。
  亲眼目睹了这些场面的苏倾奕,自然是选择了闭嘴。他倒不是不敢替自己说话,只是现今这世道……真的没处讲理。
  有天睡前他跟贺远说话,难得表露了自己的不满:“我算看出来了,右。派这帽子只要你戴过一天就永远也摘不下去,就算是给你摘了,那也是攥在群众手里,只要你不老实不听话,随时都能再给你扣上。”
  “没事儿,你还有我呢,早晚能过去。”贺远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拿话安慰他。他们厂里虽然也开会贴大字报,但整体气氛比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学校还是要好了很多。
  这个时候,包括苏倾奕在内,他们谁都没有把形势想得太过严酷,都以为是组织上在二次“反。右”,大不了就是再被下放一回,只要有贺远在身边,苏倾奕觉得就算有一天还是逃不过去这一关,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就在一个月之后,随着工作组的全面撤离,文。革。委开始接手学校工作,苏倾奕的苦日子也来了。八月上旬,学校贴出通知,勒令被定为“三类”、“四类”的人员按规定时间到学校报到,接受审查,甚至晚上也不准回家,统一关在“劳改队”交代问题。
  所谓的“劳改队”其实就是学校里一些平时根本没人去的杂物间或破教室,专门用来关押这些被称为“牛鬼蛇神”的知识分子。而被隔离审查的“牛鬼蛇神”每个人都有一块写着“罪名”的黑牌子,平时只要出屋就必须挂在脖子上。
  苏倾奕虽是摘帽右。派,却也不能幸免,审查的人起初说他在课堂上散播资产阶级思想,后来又说他“只专术不专红”,不过因为他只是个讲师,算不上任何权威,最后按给他的“罪名”便成了“反。动学术走狗”。
  他除了每天被逼着交代自己所犯的“罪行”之外,大部分时间还要被红卫兵监督着劳动改造,也就是扫街。不过由于他这几年一直住在贺远家,几乎没回过学校宿舍,他原先的宿舍也早让给了更需要的老师,倒是暂时躲过了被抄家的命运。
  他看见很多老师住的宿舍被洗劫一空,能拿走的就拿走,不能拿走的就破坏,尤其是书,对那些半辈子都待在学校教书的老师来说,多年的珍藏差不多等于半条命,也全被撕了烧了。这还不算完,抄家的时候还要把屋主人拉到一边儿跪着,很多老师因此被剃了阴阳头。苏倾奕没有宿舍可抄,虽然没被真的剃成阴阳头,却也被揪着胡乱剪了一通,看着跟狗啃的似的。
  自从他被隔离,贺远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他了——连家属见面都要受限,更别提他这个“外人”了。他若是想见他,便只能通过学校公开的斗争会。
  贺远不敢靠得太近,每回都只站在靠边的位置——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他看着他被他们推推搡搡地揪上台,跟其他老师一样排成一排低头跪着,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头写着“反。动学术走狗苏倾奕”,他看着他们批。斗他,说他是“罪人”,让他低头认罪,酷暑烈日下,一跪一两个小时。
  贺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参差不齐的头发和乱糟糟的衣服,八月的天,肯定也没法洗澡,他那么爱干净的人……贺远掐着手心,几乎是自虐一样地看着台上的人,这比要他自己挨打受罪还要难受一万倍,可他别无他法。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机会能见他了。
  他恨自己,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个礼拜天,贺远厂里没事儿,他照旧去了学校。其实也知道不一定能见着苏倾奕,却还是忍不住想离他近一点,没想到刚进学校没多久,他便看见了自己想了很多日子的人——苏倾奕正在扫街。
  虽然那只是个背影,但贺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苏倾奕的衣服有些皱,平常总是扎在裤子里的衬衣也有一半掉在外面,因着近些日子雨水。多,裤脚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贺远很想跟他说话,可看见不远处盯着他干活儿的红卫兵,也没法上前,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没跟一会儿,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个十几岁的红卫兵突然踢了苏倾奕一脚,苏倾奕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贺远心口猛地一揪,下意就想冲过去扶他,可下一秒又强忍着顿住了步子。他听见那个红卫兵说:“让你劳动改造,你还敢偷懒?”
  “我没有。”苏倾奕稳住身子,小声回了句。
  “你还敢回嘴?”另一个红卫兵也走了过来,手里甩着条皮带,揪着苏倾奕的衣领把他拽到了一边儿,拿脚指着地上的垃圾说,“你扫干净了么?”
  苏倾奕无力地挣了两下,回道:“我还没扫到这里。”
  “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说没扫干净就是没扫干净,谁让你找理由的?”抓着他的红卫兵把他往地上一推,抡着皮带骂骂咧咧道,“你他妈欠打是吧?”
  苏倾奕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贺远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痕迹——他挨打了——要搁平常,就这俩小破孩儿,贺远早把他们揍趴下了,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这会给苏倾奕带来更多的麻烦,他忍了又忍,突然脑筋一转,喊了句:“要文斗,不要武斗!”
  他这么一喊,周围很多本就看不过眼的学生也跟着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说着不能打人,还有人把文。革。委的人也喊来了,这才及时阻止了一场暴行。
  两个红卫兵悻悻地走了之后,人群也散了些,有学生上前把苏倾奕扶了起来。贺远站在旁边,不是他不想扶,他刚想伸手的时候,苏倾奕拿眼神阻止了他。
  其实刚才贺远喊出那句话的时候,苏倾奕就听出来是他了。但他不想——其实是不敢——让别人知道哪怕一丁点儿他跟贺远的关系,他怕连累贺远,也怕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灾难。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苏倾奕真切体会到了他生命中的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这么久没洗过澡;第一次拿着笤帚扫大街;第一次被拉到台上斗;第一次挨打;第一次当众被人揪着头发按着跪到地上。
  说实话,“认罪”没什么,被剪了头发也没什么,总还能再长出来,扫街挨打也都能忍,真正让他大受打击的是那一跪。活了快四十年,除了祖宗父母的牌位,他谁也没跪过,可现在却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让人按着说跪就跪——不想跪也还是跪了,可再站起来的那刻,所有的自尊跟骄傲都被踩在了脚底下,踩得粉碎。
  学校有个面积不小的湖,那里面已经漂着好几个不堪受辱的灵魂了,刚被关进“劳改队”的那几天,苏倾奕也闪过好几次这样的念头,没有真切体会过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些人当时是有多么的屈辱痛苦——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可苏倾奕终究没有那么做——若是当年他被划成右。派下放那会儿遭遇这一切,说不定他真的会选择走这条路,一了百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跟贺远经历了那么多才能重新在一起,一家三口的平静日子才刚过了没几年,他舍不得,也不甘心,凭什么?
  贺远说总能过去,那他就相信他。
  人群最终彻底散去,只剩下贺远一个人还没走。苏倾奕余光瞟了瞟他,装作陌路一般重新拿起笤帚继续扫地,只在擦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低声说了句:“别让小远来学校。”
  贺远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他是不希望孩子看见自己爸爸这副样子。
  可其实苏思远什么都知道——说是停课闹革。命,也不是真不用去学校,尤其是小学,很多都没停课。老师组织孩子们唱语录歌,排样板戏,这样的氛围下,即便孩子们不看报不听广播,也不可能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没过几天,等贺远又要去学校的时候,他便也非要跟着一起去。
  “你老实跟家待着,要不就上爷爷家去?”
  “我想跟你一块儿去。”
  “你想干嘛都行,就这个不行。”
  “…………”
  “你听见我说话了么?到底在哪儿待着?”
  “……我在家。”
  贺远见他老实了,这才出了门,可快到学校的时候,又猛然发现这孩子一直跟在自己后头。
  “诶,你这倒霉孩子……”
  “贺叔叔,你就带我去吧。”
  “……你爸他不想让你去。”
  “可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苏思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贺远最怕他来这一套,默叹口气,无奈道:“那咱俩可提前说好了,待会儿看见什么都不许乱说话,听见没?”
  “嗯,”苏思远连连点头,“保证不说话。”
  保证还真奏了效——他看着自己父亲被批。斗,听着周围人此起彼伏地喊着“打倒反。动学术走狗苏倾奕”,真的一个字都没说。
  但贺远知道他哭了——他站在贺远身前,肩膀控制不住地颤着。贺远伸手把他扭了过来,压在自己身前不让他再看。
  苏思远个头儿刚到贺远的胸口,没过一会儿,贺远就感觉自己的衬衣前襟湿透了。说实话,他目睹这种场面好几次,虽然每次心里都难受得要死,却一次也没流过泪,但现下他这么搂着苏思远,眼前却不知不觉地也一片模糊。
  或许,这就是一家人。
  ——这才是一家人。


第65章 第65章
  学校里如火如荼地揪斗“牛鬼蛇神”,社会上也是一片混乱——自打进入八月,一波又一波的红卫兵走上街头,散发传单,张贴标语和大字报,兴致高昂地沿街进行各种演说,与之相配合的还有狂热的“破四旧”活动。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带着旧意识、旧影子的人事物全都变成了群众公敌,除了被扫荡干净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近段日子厂里也一直“抓革命,促生产”,时常要加班,并且下班后还不能回家,得要政治学习,贺远几乎腾不出工夫干别的事。但只要礼拜天没有必须参加的活动,他都会去学校,有时候还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苏倾奕,有时候周围人多便只远远地看着他。他之所以这样做,不单是因为想见他,更因为上回的情形让贺远一直心有余悸,他总怕苏倾奕挨打受欺负——他没法代替他受苦,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尽量保护他别遭更多的罪。
  可顾得了大的就顾不上小的,贺远不放心苏思远一个人在家,干脆把他送去了周松民家——有大人看着,总不会挨饿,而且周家两口子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出身,批。斗游街都轮不上他们,苏思远待在那儿贺远也能放心。
  街上乱,姜芸怕孩子出事儿,不让他出门乱跑。可苏思远只在屋里老实了两天就受不了了,吃过午饭他想着要不去安叔叔家玩会儿,结果刚走到门口看见院门紧锁着,又恹恹地回了屋,问姜芸:“奶奶,今儿不是礼拜天么,安叔叔怎么没在家?”
  “唉,”姜芸叹了口气,把手头的针线活撂下,一脸担忧道,“就昨儿晚上,邢大夫也让人扣医院了,估摸着跟你爸一样,你安叔叔可能出去想办法了。”
  确如姜芸所猜,安昀肃出去想办法了。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去找邢纪哲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罢了。
  昨晚一直等到十一点多,安昀肃都没见邢纪衡回家。其实往常也不是没有这样过,医院偶尔忙起来,邢纪衡有时候也半夜才回来,可这天安昀肃就是反常地翻来覆去睡不着,莫名心慌,十二点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门去了医院。
  可刚到医院门口,他的心就彻底凉了——大院儿里一群红卫兵吵吵嚷嚷,墙边蹲着一排穿白大褂的。
  安昀肃进不去医院,只能躲在院门外透过一点光亮费力地找寻邢纪衡,边找边在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只是在加班。可事与愿违,没多久他就在那排人里瞥见了那个跟自己已经同床共枕了二十几年的身影。
  邢纪衡太好认了,他虽已年近五十,可始终腰杆挺直,这么多医生蹲在那里,大部分都是耷拉着脑袋抱着腿,有几个女医生还在小声哭着,只有他直直地靠在墙上,两条胳膊搭在膝头,眼神盯着前方不知道看什么,面上的神色看不清,但猜得出应该也很平静。
  安昀肃躲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直到一群医生被推推搡搡地又带进了医院大楼,他依然没有回家。怕待在门外被进进出出的红卫兵看见,他走得远了些,躲在树丛里喂了一晚上蚊子。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都看不见邢纪衡,可腿就是迈不动,就是不想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再说他就是回了家也睡不着,还不如离得近一点,心里许还能踏实些。
  天亮以后,医院人多了起来,安昀肃混进楼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能找见邢纪衡,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这是他第一次到邢纪衡工作的地方来,以前从未来过,其实他内心深处对于两人的关系始终是感到自卑的,自卑到甚至不愿出现在邢纪衡正常的社交圈子里。
  老实说,他一直不想承认这一点——邢纪衡再爱他,对他再好,在他心里,从来也没有把自己跟对方摆到过同一个高度上。究竟是为什么安昀肃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因为从十五岁起,不管他跟什么样的男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一起,他都是低人一等的。
  习惯了吧。
  实在找不到人,安昀肃心神不宁地从楼里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定了定神,决定还是先回家一趟——昨晚出来那会儿心慌意乱的,他忘了有没有锁门,万一有人抄家可就麻烦了。
  待到家一看,果然没锁门,他进院儿洗了把脸,换身衣裳,再出来准备去找邢纪哲的时候正好碰见买菜回来的姜芸,姜芸这才知道邢大夫也出了事。
  “二哥,你给帮忙想想办法吧,纪衡怎么能是阶级敌人呢,他没犯过错误啊。”安昀肃去了公安局找邢纪哲,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后,又哭丧着脸恳求了一句。
  邢纪哲听到一半时心口就沉了一下,但面上好歹比他冷静一些,皱眉点头道:“有办法我肯定会帮的,你放心,待会儿我就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这些年邢纪哲在单位的位置一直都很稳,虽不是一把手,说话却也还是有些分量的,医院的事儿尽管不归他管,可这个节骨眼儿上帮忙问问,打听打听情况总还是没问题的。
  “纪衡都快五十了,他哪儿受得了挨打……”安昀肃眼圈有些红,“这几天我看见街上……他们打人都狠着呢。”
  “我知道,”邢纪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似是也没什么底地安慰了句,“不会有事儿的……”说完又叹了口气,“唉,昨儿刚从大哥那儿回来,老三这儿又出事儿了。”
  “大哥怎么了?”安昀肃吸了吸鼻子,稍微缓了下情绪。
  “给抄。家了,”邢纪哲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们那条街闹得更厉害,住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你琢磨吧。”
  安昀肃一听就明白了,解放以前的租借区全是小洋楼,即便是解放以后,能住在那里的大多也都不是一般人,更别提家原本就在那里的旧时资本家了,抄。家自然是首选目标。安昀肃担心道:“那大哥他们没事儿吧?”
  “人倒是没什么事儿,就是家抄得也不剩什么了,大嫂吓得够呛,昊宇说这几天他在那儿住……”邢纪哲摇了摇头,“幸亏大哥这已经退休了,要不然单位那头没准儿也不好弄。”
  今年年初的时候,邢纪文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了,当时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坏事。虽说当年“三。反五。反”跟“反。右”他都没被波及,但不保证这回也一定能平安度过。不过人已经不在单位了,总要好得多,街道上再怎么折腾也抓不出他什么大错,家抄完了估计也就消停了。
  “人没事儿就好,”安昀肃松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纪衡那儿……急死人了。”
  “已经这样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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