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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_丑橘一号-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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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知道了。”
这个叮嘱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可就在一个月之后,全国上下各个单位都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右”运动。先前在各种会议上大提意见的那些人,不是作为反面典型已经被揪了出来,就是整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斗争的矛头就会指向自己。
小暑那天,正巧是个礼拜日,邢纪衡难得不加班,安昀肃却在午饭后突然被街委会来人给叫走了——说来他在街道识字小组当老师的这两年多,不仅十分受学生欢迎,教的班也一直是周围几个街区里脱盲率最高的,上个月,这一阶段的最后一期扫盲班陆续结束了,不少原本只是来义务帮忙的老师都被分配了正式工作,安昀肃因着写得一手好字,终被安排去了街委会搞宣传——不过今天却只待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一进门就苦着脸说了句:“纪衡,你能不能给我开张假条?”
“怎么了?”邢纪衡本来正坐在桌前喝茶看书,听见这话立刻起身走去安昀肃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没不舒服。”安昀肃偏了偏脑袋,许是喝得厉害,站在桌边直接端过邢纪衡的杯子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水。
“那干嘛开假条?”邢纪衡看看他,打趣道,“想偷懒?”
安昀肃却没什么心思开玩笑,坐下叹口气道:“你知道他们刚才叫我去干什么?”
“干什么?”邢纪衡倒是没坐回去,只靠在桌边听他说话。
“写大字报。”
“你写了?”
“没有,我说我今天实在不太舒服想去医院瞧瞧,让他们先找别人了,要不我能那么快回来么。”
“我知道了,明儿上班我给你开,”邢纪衡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你想歇几天?”
安昀肃默了默,伸手环住邢纪衡的腰,不嫌热地贴在他身侧,语气十分难以接受似的顾自道:“他们说沈梓瑜是右。派,因为她在之前开会的时候给街道工作提过意见,他们就说她宣扬资本主义,说她是右。派,还要我替他们写大字报揭发她批评她……”
安昀肃说着说着又摇了摇头,满脸困惑地接着道:“纪衡,不是因为她跟我告过白,我就向着她说话,我是真不明白,她就提了那么两句意见,怎么就成所有人攻击斗争的对象了?不单是她,换成谁,我都不能写这种东西。”
“我明白,咱不写,我们家。宝贝儿最善良了。”邢纪衡十分能理解他的心情,这段日子医院里也是人心惶惶,有好几位医生被打成右。派,不止暂停工作,还要每天开会批评交代问题,就连曾经要好的同事都不敢再跟他们有所来往,更别说替他们说话了——即便心里抱不平也不敢说话,这个当口谁敢开口,你求情你就也是右。派——或许有些人真的并不无辜,可至少邢纪衡见到的这几位,不过都是给医院工作提了几句中肯的意见,就要落得如此下场……他除了在心里叹气之外也别无他法。
“你别开成太严重的病,要不容易露馅儿,”安昀肃情绪似是缓了过来,起开身子时又补了一句,“就需要静养几天的那种就行。”
“我有数儿,”邢纪衡见他没事,便也回身坐了下来,嘱咐道,“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可别在外头说。”
“我知道。”安昀肃点点头,“你也是,你们医院人多嘴杂更得注意点儿。”
“放心吧,除了看病做手术,我什么事儿都不参与。”邢纪衡略往前探了探身,摸上安昀肃搭在桌边的手,先是往自己这头拉了拉,接着又放到唇边亲了一口,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调戏,“不然我真有事儿了,咱们家。宝贝儿可怎么办?”
“你……”
“怎么了?”
“我都多少岁了,你还这么叫。”
“多少岁?你就是八十岁了也照样是我的宝贝儿。”邢纪衡盯着桌对面的人,神情满是宠溺道,“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初看到的那样漂亮。”
“瞎说,”安昀肃难为情地垂了垂眼,“我都三十多了,哪儿还能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
“我说一样就一样。”邢纪衡挑挑眉,“照你这么说,我这都快四十了,难不成你嫌我老了?”
“怎么会……”安昀肃闷声叨咕了一句,“你那么好看……”
“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我说你长得好看,”安昀肃被他问得没辙,“真是的,非要问。”
“夸我好看……”邢纪衡眼神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他几个来回,“想暗示什么?”
安昀肃无语地瞪了他一眼:“……那我说你老总行了吧?”
“宝贝儿……”邢纪衡又把他的手牵到自己唇边,这回却不是亲,只轻轻磨蹭着,动作极尽温柔,口中的话却十足不要脸,“我可还没老呢,干。你绰绰有余。”
“…………”
邢纪衡见他不应声,侧过身子吩咐道:“过来。”
安昀肃略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起身挪到了他跟前,仍是垂眼盯着地面,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觉得脸颊比被窗外七月的艳阳直接晒着还要烫得慌。
邢纪衡并未如他预想中那样立马解他的衣服,只先把他拉坐到自己一侧大腿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而后压低他的头,同他吻到了一起。
午间的日头正烈,院中地面的红砖被晒得蒸起阵阵热气,屋内赤。裸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也很快俱是大汗淋漓,隐忍交叠的喘息声伴着窗外的蝉鸣,持续了很久。
第43章 第43章
自从被发现了那张背后写着思念之情的相片后,苏倾奕就开始常驻在外屋的沙发上了,可即便如此,林婉也始终没有半点要离婚的意思。
最开始,她完全把苏倾奕当空气,等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两人关系倒不再那么僵,遇到关于孩子的事或是家里必须沟通的情况,她也会跟苏倾奕说话,有时候赶巧了还会一起吃饭。那种状态有点像男人三妻四妾也很平常的旧社会,正妻偶然发现丈夫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生气归生气,但依旧维持着彼此间表面的和平,日复一日地过着毫无情感交流的寡淡日子,就是不开口说分手。
苏倾奕也奇怪了一段时间,后来琢磨或许是因为有孩子在,也或许是因为两人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生活在一起的这两年,到底是没能发展出任何超越搭伙过日子的情意。其实很多人家都是这么过的,他们不过只是提早了几年而已。
但林婉不提离婚,苏倾奕也没法提,便只能这么拖着。拖来拖去,拖到了七月暑假,一家三口归齐还是一起回了老家。
林婉虽然在家对他态度冷淡,可在面对外人时,仍然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个合格妻子的角色,两头的父母都没看出来他俩现在已经是分居的状态了。苏倾奕突然有些看不懂她了,也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过既然都是演戏,他自然没傻到自露马脚,于是两人还是睡在一个屋里。
因着苏母喜欢孙子,苏思远自打一到家就被苏母霸占了,连睡觉都要抱到自己房里。苏思远也听话,不哭不闹,不像一般孩子那样离开妈妈就哭个没完。只是这样一来,貌合神离的两个大人之间连个调节气氛的余地都没有了。好在苏倾奕房间的床足够大,两人不约而同都睡在了最外侧,中间足足空出了还能再睡两个人的距离。
“诶,你真就从没喜欢过女人?”各怀心思地双双假寐半晌过后,林婉突然开了口,于那晚之后第一次再度提起了这个话题,语气倒是比当初平静了不少。
苏倾奕先是被她问得一愣,空了几秒才承认地应了一声:“……嗯。”
“还喜欢他?”林婉没有再问那你为什么还跟我结婚这样的傻问题,她跟苏倾奕共同生活的小两年,多少也看出来了,苏倾奕这人虽面上脾气温和,骨子里却傲得很,或许是源于知识分子都有的那种骄傲,又或许是因为从小家庭条件好造成的眼界高,总之他不是一个谁都看得入眼,谁都肯应付的人。想也知道,结婚这事儿必然是因为家里人,不管是被逼无奈还是出于孝道的不忍心,他最终都妥协了。
可是她又比他好多少呢?她一样是因为有着自己的私心才结的婚,苏倾奕不过是众多备选中她看着最顺眼,工作最体面的一个。其实她从来不是什么抱着爱情至上信念的姑娘,也没指望能跟苏倾奕产生多么浓厚热烈的情感,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丈夫喜欢男人这事儿,都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但终归事已至此,再去纠结喜欢谁不喜欢谁的也没意思,况且她的确还不想离婚。一方面孩子小,她不想让孩子没有爸爸;另一方面,她觉得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离婚总归是件丢人的事。结婚才不到两年,她可不想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反正她现在一心都在孩子身上,苏倾奕只要不明目张胆地跟男人搅合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忍受目前这种状况的。
苏倾奕并不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只是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立马看向了她,略带警觉地问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回了句:“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咱们还没离婚呢。”说完便翻身背对着苏倾奕,全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
苏倾奕心口猛然一阵堵得慌,心烦气躁得厉害,他闭上眼深呼了好几口气,依旧没有半点用处,最后干脆起身出门去了楼下书房,打算在那里待一夜。
可等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却从门缝瞥见了一丝光亮,推开门一看,原来是苏世琛在,手头什么都没干,只盯着窗口发呆。
“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苏世琛被突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怔了怔才想起来问:“……诶,你怎么也下来了?”
苏倾奕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作答。苏世琛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八。九分,当下也没再追问,到底不是什么高兴事儿,再说问了也没用,索性起身招呼道:“喝茶么?我再泡一杯?”
“行。”苏倾奕也没客气。
泡好茶,兄弟俩一时都没出声,似乎都在烦恼着自己的事。片晌过后,苏倾奕问了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两天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苏世琛轻叹了口气,也没打算瞒着弟弟,和盘托出道:“学校开始找我谈话了。”
苏倾奕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那你也……”后半句没说出来——这一个月,学校里也有不少老师被划成右。派,有些还是苏倾奕一直敬慕的教授,关于这事儿他没法跟任何人发表看法,因为人人自危,谁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就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可他每每看见那些被莫名其妙孤立批判的人,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早晚的事,”苏世琛倒像是副早已想开的样子,“我有心理准备,我就是怕你嫂子受不了,我还没跟她提过。”
苏倾奕心下了然,他所住的那层楼就有位老师被打成右。派。一个右。派,会连累全家都被人指指点点,就连孩子在学校也难免受欺负。有次苏倾奕出门时碰见那位老师的妻子,跟平常一样打声招呼时,她竟然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聊了几句之后还小声道了句:“苏老师,你可真是个好人。”
苏倾奕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被同办公室的老师提醒说让他注意点,别跟右。派家属走得太近小心引火烧身时,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现下听大哥这么一说,他反倒十分羡慕这种能够彼此惦记心疼的关系。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
“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苏世琛笑了笑,“不过我想应该是前几个月写过的一篇文章……小奕,你在学校也要注意些,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现在应该也清楚了。”
“我知道,”苏倾奕点点头,又安慰道,“你这个,不是还没定性么,说不定还有余地。”
“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我倒是不怕,就是难为他们娘儿仨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我上楼了,待太久你嫂子该发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苏倾奕敷衍了一句,看着苏世琛出了屋。
他最终还是没回卧室,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心里也想了某个人一整夜。
接下来的后半段暑假,苏倾奕跟林婉依然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地演着戏,苏倾奕觉得心里很累,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临走前的那几天,苏世琛的事最终定了性,他成了众多右。派中的一个,停课审查。随着这个消息降临,全家一夜之间变了气氛。
八月下旬,苏倾奕在多重压抑的心境之下踏上了回校的火车。可那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回学校后,等着他的会是跟大哥同样的一顶大帽子。原因却是比苏世琛还要简单,只因为先前一次系里开会时,他替同教研组的教授说了几句话——就这么几句话,最终将他划到了需要被改造的那一拨人之列。
不过情形也没有想象得遭,苏倾奕虽被划了右。派,起初并未影响实质工作,只是撤销了他的职称,但依然还在教课,工资也没减半分。可系里每每找他谈话,却总是嫌他认识问题不够深刻,自我批评自我检讨也不够深刻。
苏倾奕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即使后来不得不违心承认是自己说错了话,也依然被谈话小组批评认错态度不够诚恳。来来回回几次之后,毫无进展,系里最终决定,既然认识自身问题如此不深刻,那干脆暂时也别教课了,先去到群众的队伍中好好改造改造思想再说吧。
然而这种处理结果明面上却不叫处分,因为关系跟工资还都在原单位,只说这是为了让他重新回归到无产阶级的思想队伍中。但其实谁都心知肚明,这种所谓不是惩罚的惩罚才是最打击人也最让人看不到头的。
就这样,苏倾奕在十一月初时收到了调去机械厂的通知。
“远子,你听说了么?咱厂也有右。派来劳动改造了。”十一月上旬一个中午,周松民吃完饭,在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贺远聊着天,说着说着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来就来呗,”贺远有些不以为意,“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右。派下放的确不是什么新鲜事。前些日子贺远才刚得知唐士秋也被划了右。派,要说他可真是冤枉,本来今年刚考上系里的研究生,前途一片光明,偏偏因为学校凑右。派指标被扣了帽子。当然这也跟他平日里嘴上没把门儿的分不开,就因为他抱怨过学校食堂饭菜不好吃,让他上课都没精神,结果被人打了小报告,就这么被划了右。派,不仅取消了研究生入学资格,还落了个分配工作考察两年的处理结果女朋友也因为扛不住压力跟他划清界限分了手。唐士秋嘴上说着不怨她,但贺远看得出来他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既是顶着个帽子,分配的工作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差事,唐士秋学的是土木,却被分配去了一个与专业毫不相关的郊区中学教几何。临出发前几天,贺远去了他家一趟。回来的路上,他莫名其妙地想着,当初自己没能继续上学会不会也不全是一件坏事,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谁也不知道命运这东西究竟会把人带去哪个方向。
“是不新鲜,”周松民点了根烟,叹口气道,“可我今儿上午在老段他们车间看见苏老师了。”
贺远闻言整个人愣住了,僵了半天才回神看向周松民:“师父,您是不是看错了?我没听说……”话到这儿又突然顿住了——这两年,苏倾奕的情况他都是听唐士秋说的,可近些日子唐士秋自己都被折腾得够呛,哪儿还有心思关注别人的事,他不知道也正常。
“我也吓了一跳,”周松民皱眉“啧”了一声,“这是怎么弄的啊,苏老师怎么也成右。派了。”
“…………”贺远一时没接上话,心里头泛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心疼苏倾奕,一方面又感觉心底莫名涌上股不合时宜的喜悦——他终于又能每天见到他了,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自从上回在宿舍楼下差点被苏倾奕看见,贺远就没再去过学校,这半年多他除了在梦里,再也没见过苏老师。日子久了或许会习惯,但心里究竟有多想这个人,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周松民见他半天不言语,只顾垂着脑袋若有所思,忍不住语气严厉了起来:“我说远子,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我不管你还惦不惦记他,这苏老师现在脑袋上可都扣着顶右。派的帽子,厂里人多嘴杂的,你可不准再跟他走近了……再者说,他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你别给自己找麻烦,真惹出事儿来可没你好果子吃,听见没?”
“…………”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话呢!”周松民见他这副心都要飞走了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搡了他肩膀两下。
“……我知道了。”贺远回过神,闷声应了一句。
“唉……你啊……”周松民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末了还是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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