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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E-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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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克一口气说了许多,有点吃力。“陪都的人从小就接触这些知识,不过我老了,记性有点不太好。”他喝了点水,抬头仔细打量着我:“所以说,你还真是有点奇怪。”
  “是吗……”我抚摸上脖子里的烙印,有些神思不属。“等等。”我忽得冒出些冷汗,“你说毕生服务……那……那总不可能一辈子……”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恢复身份的替代品。”亚克想了一下,犹豫道。“如果不再合适了,这些替代品可能会被销毁吧。”
  我有些茫然:“……什么是销毁?”
  “就是死。”他叹了口气,“据说……会被清洗得很干净。”
  结束谈话后,我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你这里……有电话吗?”我说。
  “哦哦,有是有的,外面有个电话亭,就在门口的墙边。”亚克朝外指了指。“不过不常用,你可以试试。”
  “谢谢。”我把零钱放在桌上。“这是……水和面包的费用。”
  “也许你该再休息会儿。”他的眼神里满是同情。“你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我?”我一愣,掩饰般地低下头,匆匆往外走去:“不……只是因为太冷了……”
  电话就安在墙壁上,外面一个半圆的顶棚将它围拢起来,这是十年前的样式了,顶棚上的漆斑驳生锈。
  走到电话前,我站了一会,才慢慢拿出硬币,放进投币口,开始拨号。
  这串号码我曾烂熟于心,它与我的每一天都密不可分。可是现在却拨得有些磕磕绊绊,看来我已经快把它忘记了。
  “嘟——嘟——嘟——”漫长的等待后,“咔哒”一声,对方终于接起了电话。
  “喂……齐弋。”再次面对这个人,我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我是郁文初……别挂断,拜托别挂断。”
  那边的呼吸声停了停,静静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文初。”
  哐当!
  我手中的话筒滑脱,撞在墙上。
  是他。
  话筒大幅度地在空中来回摇摆,电话线绕成一个一个圈,缠住了话筒,就像始终被玩弄于股掌的我自己。
  最初的那一瞬间,我本能想逃,但双腿却软弱极了,将身体牢牢钉在原地。随后,有一种非常奇怪且强烈的情绪掌控了我,那很难说是恐惧,或者是别的单纯由文字构成的词汇。
  我看见自己那一片本就飘渺透明的希冀,像羽毛那样四散开来,这种散落似乎是本就该降临的,而它如今终于降临了。散落之后,是一片可怕的空洞,坠落在我身上。
  在电话线快绕断前,我又拿起了话筒。
  他那边还没有挂断。
  “……景琛。”我轻轻说。
  “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他说。
  “……没有。”
  “那真可惜……”他咳嗽了几下,继续问,“这次也是看到能走,就走了?”
  “景琛。”我往外看了眼,居然开始下雨了。“你不能放过我吗?”
  “他就那么好?”景琛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什么?”
  “文初,这并不公平。”他说。“你愿意为齐弋妥协很多,但是对我却很严苛。”
  我有些无法理解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也从未想过,景琛会有一天和我谈起“公平”。
  “也许是我变了……”我说。“因为我很累了。”
  “那么,我会再去找你。”他斟酌了一下,“我想,也许在日中前带你回去,会比较合适。”
  景琛的口气仿佛在耐心地陪我玩一个游戏,仿佛在说,你能走到这里,都是经过我的允许的。
  我挂上了电话。
  亚克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我,眼神很怜悯。透过他身后的玻璃,我看见里面浑身潮湿的自己,还有苍白得像鬼魂一样的脸色。


第19章 我看你走进尘土里
  “你们曾经是我们所羡慕的群体,但是现在,我只能说很抱歉。”亚克说。
  对于我的现状,他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没关系……”我抬头往往外面的雨水。“我想……这可能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看着我:“……你该恨他。”
  “也许……是的。”我说。
  我裹紧披风,慢慢往外走去。
  “你要伞吗?”亚克喊。“外面下雨了。”
  “不用了,我想再走走。”
  离开加油站,重新走上了那条荒凉的山路。
  亚克说过,从加油站再往前走一段路,就绕到了山的南边,那里有不少佃农。
  果然,走着走着,渐渐有了人烟的气息,路上边还有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车辙印。
  初夏的雨水细而柔软,漫天洒落下来,我的脸庞与头发上都布满了细密的小水珠。爬过一个坡之后,我看见远处是一个小小的围拢起来的山谷,隐约有不少人家与农田。
  路的对面走来一个背着农具的男人,我精神有些恍惚,脚步也蹒跚,竟一时没能避过他,擦着肩膀,彼此相撞了一下。
  我回过头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农人检查了一下农具,对我挥挥手:“没事没事。”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某段早已被遗忘的记忆重新被打开。
  农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我也强迫自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但伴随着眼前的山景,一些破碎的片段在我眼前不断交替闪现,并且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一双深黑的眼睛。
  我的心仿佛猛地被某双手攥紧,腿一软,跌倒在路上。
  “我想清楚了。……文初,我们还是离婚吧。”
  接到齐弋这通电话时,是在十二月末,一个阴天的下午。那是一年之中,我最忙碌的时候。
  办公室里到处是茶水和橘子的味道,人来人往,嘈杂极了。我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还未完成的表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面部各个器官都有些不知所措,我的眼睛热而痛,不知道是该合上,还是该流泪。
  生活如履薄冰,就像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在一根细线上前行,而在始料未及的某一刻,这细线断裂了,于是从空中坠落下去。那一刻的我,大概就是被这种失重的恐慌感所包围了吧。
  “……为什么?”我问。
  “……”齐弋似乎有些不愿多谈。“等你回来再说。”
  我站了起来:“你在哪里?”
  “在家……”他有点迟疑。“爸妈也在。”
  “你等等。”我说。“我马上回来。”
  “什么?”他很惊讶,但没有拒绝。“行……那也好。”
  挂了电话,我连伞也没有拿,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学校和家都在东城区市中心,步行十五分钟就可以到。走到校门口,我发现自己忘记带车钥匙,但已等不及再回去拿了,只能尽力跑得快些。
  十二月的冷雨,淅淅沥沥从天上落下来。我身上只穿了件针织外套,风和雨呼呼地漏进来,有些刺骨。
  还没有到晚高峰,路上人不多,所以很快就进了居民区。道路变得更为狭窄,也更安静,我神思不属,脚步乱极了。 拐过一个转弯口,还没跑出多远,肩膀就撞上了人。
  那应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手里也应该牵着一只狗,狗是纯黑的,他也一身黑色,带着帽子和口罩,穿得很单薄,看起来高挑而挺拔。
  我只匆匆回了一下头,远远道:“抱歉,抱歉!”
  青年朝我看过来,说:“没关系。”
  我与他的目光有极为短暂的相接,他的眼睛是非常纯正的黑色,深不见底,没由来地让我心里一悸。
  到了家门口,我拿出钥匙,试了好几下,都没插进锁孔。不过很快,门倒是从里边开了。
  开门的是齐父齐母。他们穿好了外套,拿着包,像是正要离开的样子。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就回来,所以有些尴尬地站在玄关处,与我两两相望。
  “爸,妈……”我说。
  “诶,文初……”齐母应了句。
  他们提起地上的一些杂物,继续往外走去。擦肩而过时,齐父回头看我:“文初,我得和你……”像是要说什么。
  “老齐,算了,算了。”但是齐母拦住了他,她苍老的面孔上不知怀着怎样的情绪,皱纹似乎只挂得住一半的笑容,来替我们打圆场:“文初,你和小弋的事情,你们自己好好谈,我们……就不插手了,啊。”
  我目送着他们相扶离去的背影,拐过楼层尽头的转角,看不见了。
  走进屋子,齐弋正坐在沙发上,他替我倒了杯茶:“文初,你先坐吧。”
  我坐下,握上那杯茶,是凉的。指尖沿着杯壁不停摩挲,杯中的水波看上去很冰冷。
  “齐弋……我是哪里做错了吗?”我问。
  “不,不。”齐弋马上就否定道,他喝了口茶,长叹了一声:“你知道的……我爸妈……他们总是要求我很多事情,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家里那边,总是一个个都盯在我身上,你不明白,我身上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还有公司,人事部按上边的意思安排,如果要升,就得调到别的区,去驻扎三年。要是一直待在这个小地方,那里还有出头之日?现在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却不过都是为他人做衣裳!我的同事也都在说……”
  “说你自己。”我打断他。“齐弋,说你自己。”
  他怔住。
  我抬头看他,齐弋穿着蓝色衬衫,脖子里还挂着工作牌,从他的眼里,倒映出满身风霜的我自己的模样。我们脸上都是一样的疲倦。
  齐弋扯了扯衬衫的领口,仰躺在沙发靠背上,每当他累极的时候,就会这样。
  “好……你想说什么?”他说。
  “我想让你谈谈我们。”我说。“就只谈我们。”
  他看着天花板,良久,忽道:“还有什么可谈的呢,文初?”
  “我们这样,还有什么意思?每一天,每一天,上班,工作,回家,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谁也顾不了谁。”他指了指地上那几箱齐父齐母带来的特产。“每次爸妈来,还不都是我应付的。”
  “齐弋,我们现在,都是正在忙的年纪,这没有办法避免啊……”我握紧了茶杯。“我想……生活上努力调节一下节奏,很多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那孩子的事情,你想怎么办?”
  我一愣,轻声说:“上次我说了,还是应该对爸妈说清楚。”
  “如果两个老人家又来闹,他们年纪也大了,万一身体有了问题,那真的没有个头。”齐弋胸膛里长长舒出一口气。“……文初,我累了。这样无穷无尽的,像打游击战一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挽救这段已经摇摇欲坠的婚姻。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如何就走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我明明一直很努力地在向各方妥协和顺从,我明明,一直在任他们倾倒。
  “齐弋……”我闭上眼睛,很缓慢地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后悔。”齐弋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经历了很久,才明白了一个人生的道理。“我觉得不应该这么早就把自己绑进婚姻里……何必……何必……”
  “文初,你知道吗,你其实和外表看起来根本不一样。”他好像在回忆,语速逐渐变得急促。“你看起来是那样……无论是谁,都会不自觉地把你捧到云端里去,无论是谁,都会对你生出特别的期待。”
  齐弋笑了两下,声音有些怅然:“结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居然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看着杯中的水,觉得它的冷气也传递到了自己的身上,明明在屋内,我却觉得遍体都在发寒。
  “我就这样看着你从上面,走下来,走下来……走到尘土里。”他的食指指尖对着天花板,然后一路往下,落到地板上。“我们的婚姻带来的,就是这样生活,这样一地鸡毛的烂摊子。”
  “你就像花瓶里插着的假花……”他的手轻轻抬起,有一瞬指向了我,然后再次精疲力竭地落下去。“只是好看,别的什么用处……也没有啊。”
  他的指尖,就像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的胸口,然后无声地杀死了我。
  齐弋的声音里,有种可怕而浓郁的失望,几乎将我吞噬。你懂得那种感觉吗?看见一个人眼睛里望向你的光在一点一点黯淡,消失下去。
  这证明了你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他失去了对你的忠诚。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宰杀。而我无能为力。
  婚姻是有生命的,所以像月的盈缺,潮的涨落那样起起伏伏,但它不是循环的,它像生命一样从诞生,成长,欲望的勃发,责任的肩负,最后到减弱,衰亡。
  然后就到此为止。
  而且,它比生命要短得多。
  终于有这样一个人,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我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人生也许从始至终就与一个沉重的枷锁捆绑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我知道了,齐弋。”
  齐弋涣散的眼睛猛的聚焦,他重新恢复了理智和自控能力,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话。
  “抱歉,文初……我……不是有意的,我说的都是气话,……我只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也许他也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苍白无力,于是万分疲惫地别过脸去。“文初,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看我没有反应,齐弋拿起外套,站了起来:“……你学校里还忙吧,我公司里也有事急着处理,你没必要急着赶回来……这样,我们彼此先冷静一下,再具体谈吧,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的状态,都不适合继续聊这个。”
  他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匆匆往外走去。
  “齐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说。
  “又怎么了?”他头微微往后偏了些,脚步却没停。
  “一辈子只吃一道菜,很难堪,是不是?”
  齐弋的声音忽得有些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从这声音里,可以想见,他脸色是不太好看的。
  “我明白的。”我说。“因为我也是。”
  有时候真分不清,你决定结婚的原因是什么,究竟是因为爱,因为利益需求,还是仅仅因为太过寂寞。或许大多数人,也都是分不清的。
  但是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在这其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希望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东西补给,事实却是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外面,去填补那些家庭,婚姻,工作的空洞。
  我和齐弋的婚姻,似乎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我们都已经无法从婚姻中得到任何快乐,我们对彼此的期待不过是一个梦幻泡影。梦灭了,一切也就将走向终结。
  回忆终于结束了。
  满天苍白的日光播撒在路上,播撒在我低伏的背上。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支撑着站起来,蹒跚着下了公路,沿着草丛间的一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慢慢地,天越来越亮了,似乎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亮一些。
  在这愈发明亮的日光,与愈发细密的雨幕中,我眼前不断重复再现着十二月那个雨天,我在路上奔跑,撞到一个青年,回到家中,去得到一段无情的审判。
  我终于明白最初看到cain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原来在我以为的最初之前,一切早已在我未察觉的地方,就按着各自的轨迹开始了他们的运行。
  不知觉间,竟也走到了路尽头的那处山谷。
  这里是北方,山谷里的却居然都是水田,像极了耶弥乡野的那片水田,我成长的地方。青山碧绿,水汽重重。初夏时节,麦苗肥绿,农人背着塑料箱子,一下下摇着杆子播撒药水。
  小路上也有稀落的农民推着车子经过,他们并不认识我,看见我一直站着不动,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有些好奇地朝我张望。
  水田旁边的田埂上,也长着许多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非常宽大,厚实,茂密。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拨开它们,尝试着把身子躲进去。
  我不再是小时候的我了,灌木丛也不再能完全容纳我,我只能尽量把身子缩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农人们忽然起了一些惊叹。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望去。
  苍白的天光照耀着落下的雨水,成为斑斓的太阳雨,细细地洒在这个山谷里,洒在每一个农人的笑脸上。
  在这个瞬间,我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那些逃亡的欲望,也像雨过后的天,烟消云散。
  我获得了久违的温暖的庇护与安宁。
  山间有微雨。稻田里碧绿的水汪汪一池,涨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身后传来不断靠近的脚步声。接着,头顶敲打在枝叶上的的雨停止了,微雨声被雨打伞面的声音替代。
  我看见叶子的缝隙里有双沾了泥的皮鞋,还有一根墨色的手杖。
  果然,是他。
  他朝我递过手来。
  “回去吧。”景琛说。
  我的视线慢慢模糊了,只听见自己答道:
  “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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