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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陌生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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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零几年的时候,那玩具车已经卖到了五百元,是母亲好几个月的工资。
  但林锦没有想到的是,竟在这里面看到了这玩具车,尽管如今已有破旧——林锦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买下它的,眼睛一阵发酸。
  林锦吸了一口气,将里面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母亲就连死后留下的一堆东西里,都全部是他的……
  是属于他的。
  他是她所有的人生,最后却背弃了她,伤她最狠。
  “这是什么?”苏骅的声音响起来,从箱子最角落的位置,拿出了一张贴着箱子的纸,递给了林锦。
  在视线接触到上面的内容时,林锦的眼泪瞬间控制不住的从眼角落下来。
  那是一张火车票。
  时间是16年的1月5日,从上海至北京。
  母亲的祭日,是16年的1月3日。
  还有两天,她就打算将自己这块石头给敲碎,去北京找他这个不孝的儿子,可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等着叶子元的消息,等着他今年会送给自己怎样的生日惊喜。
  16年的1月3日,他印象很深,那天下了冬天的初雪,鹅毛大雪自天空飘扬时,他站在窗边看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雪,把自己放空,什么都没想。
  可他的母亲,却远在上海,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那扇门。
  “逝者已矣。”
  苏骅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他顿了半晌,才憋出来这么四个字。
  林锦右手捂着眼,有悲恸的泪水从指缝之间滑落,到底这一幕他不想被人看到,起身欲走,苏骅一把拉住他,开了口:“有时间的话,去医院看看父亲吧。你好歹是他亲生的儿子,他也一直都惦记着你……”
  顿了顿,苏骅难得流露出一丝感怀:“我之所以从北京调到上海来,也是知道,我没多少时间能陪着他了。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你和你母亲。”
  “当年的事情,能不追究就别再追究了,伤者为大,好歹……让他能够圆满的走。”
  林锦没说话,甩开他的手,抱着箱子往外走。
  他的步伐迈得凌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第三十五章 
  与上海隔了一千二百公里的北京,同样有人彻夜未眠。
  “早就换了人租?怎么可能!林锦他妈的不是在这里住了六七年吗,怎么可能会换地方住?!”
  “搬了好几个月?怎么都没人跟我说一声?”
  “什么时候辞职的?公司的人怎么也不拦一下?!行了,你别他妈给我逼逼了,赶紧去给老子找他人到底去了哪里,要是找不到,你也别想好过!”
  叶子元“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气怒之下,狠狠一踹床头,又将四周的东西全数往地上扫下,一双眼通红,俨然是熬夜过久。
  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的东西,仍解不了他的心头之恨,叶子元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憋坏了个瓮,快要炸开。
  终于,房门突然轻响了声,被人推开,叶子元猛地扭过头去:“有消息了?!”
  “是我。”季橙站在门口,半靠着墙壁,静静的看着他。
  叶子元暗骂一声,在床上坐下,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看上去极为狰狞可怖。
  季橙双手环胸,凉幽幽道:“你到底在急些什么?他这么大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出什么事?”
  叶子元脸色不虞:“林锦那个死心眼的,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松手,他发起狠来,倔起来,谁都能惹,惹他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顿了顿,叶子元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冲着季橙挤出一个笑容:“行了,他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不用担心,去休息吧。”
  “谁说我担心了?”季橙突兀的冷笑一声,道,“叶子元,你不会真以为我会相信你跟林锦只是好兄弟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初你追我的时候就跟他滚床上了。还给我下药……”
  叶子元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你真以为我傻吗?”季橙深深地看着他,直将他看入心底去,“你喜欢他——不,你爱他,对吗?”
  叶子元猛地跳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会喜欢他?!”
  “叶子元,”季橙一直紧绷着的脸突然变得疲倦,他深深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问道,“有一句话,我一直都想要问你。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总有人觉得我和林锦像,你有没有这样觉得过?”
  “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叶子元又急又怒,迫于澄清自己的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他出人命!被我们那堆人当面说那样的话,还听到了那种误会,我能不把他找出来为我自己澄清吗?……”
  季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淡下去,最后他扯了扯嘴角,近乎淡漠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就走。
  叶子元一脚狠狠踹在门上,那门被踹得反着弹了好几下,才“砰”的一声合上了。
  叶子元阴沉着脸:“我喜欢他,怎么可能?!”
  林锦发现就在那小区的另一栋房子里,有房间正在出租,二话没说将它给租了下来。
  东西很少,不需要大搬,住进去之后开始采购就行,林锦也没心思好好布置,只想着能凑合下去就行。
  他没以前那种力气了,什么都要好好的摆放着,要讲究精致,如今什么都能够凑合。
  虽然因为恶心和膈应,林锦不会再回去找叶子元,但叶子元对他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他变得什么都能凑合起来。
  东西都备好后,林锦开始广发简历,因着之前在北京的履历,收到了不少让他去面试的消息,倒是逐渐步入正轨。
  林锦还见了一面俞言,得知对方也打算在上海留下来。
  林锦有些好奇:“怎么突然想留在上海了?”
  俞言替潼潼擦掉嘴角的巧克力,道:“我本来就是上海人,只是之前为了潼潼的父亲去了北京而已,既然如今北京已经没有让我留恋的人和事了,倒不如回来,还是自己的地方待着舒服些。”
  林锦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对方竟和自己有同样的遭遇。
  那一段记忆连林锦自己都不肯提及,当然不会不识趣的去问俞言是怎么回事,只笑了笑,道:“是,上海挺好的。”
  俞言反而开了口,道:“我本来是做记者这一行的,到处都在跑。现在打算先在上海歇个一年半载的,走一步算一步吧。之前为了她爸爸本想着相夫教子,却没想过他居然……那段时间确实天昏地暗,不过过来了,也就平静下来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不管过得好与不好,都要活着。”
  林锦定定的看着她。
  俞言冲他眨眨眼,道:“这句话,是用来宽慰我自己的,也是给你的一个忠告。”
  原来他也看得出来他的得而不求,他的失意伤痛。
  林锦淡淡笑了笑:“多谢。”
  林锦同两人告别之后,本打算径直回家的,听了俞言这一番话,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进了超市。
  俞言说得对,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不管过得好与不好,都得活着。
  这世上,没什么事大得过生死,俞言连生死那一关都能度过,而他不过是一段十几年无疾而终的暗恋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
  总有一天会愈合,会成为一道疤,只想起时隐隐作痛,但不至于割舍不开了。
  林锦买了些日常用品,还买了几个盘子几个碟,将平日里会用到的,放得久的食材都归置一圈,路过电器行时还订了一个跑步机。
  日头已下,万家灯火竞相而起,尽管他的房子里仍没有他的那一盏灯,但不至于无家可归。
  这已经很好了。
  七月底,林锦开始上班,从头开始。顺手给柳医生打了个电话,拜托对方帮忙将自己在北京的那套房子给挂出去,尽快卖了,价格可以低一些。
  他实在不愿意同北京有任何的牵扯。
  柳医生叹了口气,到底说出口:“他……”顿了顿,又指向更明确一些,“叶子元,一直都在找你。”
  林锦淡淡的笑:“替我祝他新婚快乐。”
  柳医生呼吸一窒,一刹那间竟眼睛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林锦平静的岔开话题:“柳医生,你的预产期快到了吧?我估计是来不了了,不过,办满月酒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柳医生到底没说更多,只道:“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锦看向窗外,上海这座城市,当坐在办公室里往外望时,同北京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节节攀升,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兴许,每一座城市,都是这样的风景,让人看的疲乏。
  林锦常去墓地看看母亲,为她放上一碰红玫瑰。
  母亲这辈子没收到过几次红玫瑰,却最爱红玫瑰,他们还在别墅住着的时候,母亲不缺吃不缺穿,却总是去花店将那些已经蔫儿了的,店家打算丢了的玫瑰买回来,说是总要有人欣赏这残缺的美。
  林锦小时候常常在想,若他长大了,定要亲手送给对方一碰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却不想再有这样的机会,竟然已是生死两隔。
  世上事,除了生死,绝无大事。
  慢慢的,林锦也想透了些,其实,当年父亲和母亲走到最后一步,母亲也绝非全无过错,她是领导型人格,霸道,独占欲强,父亲在她的控制下连电话都要悉数报上,苏骅的母亲却是柔软温和的江南女子,笑起来时嘴边盛了两个酒窝,唯父亲马首是瞻。
  父亲唯一的过错,就是不该逾越了出轨这条底线。
  八月初,因为感染流感,发烧来势汹汹,林锦不得已去医院挂吊瓶,来给他送饭的人竟是苏骅。
  林锦让他将饭放下,皱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骅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般,道:“我不知道,他知道。”
  林锦知道苏骅指的是谁。
  他看着保温桶中的吃食发了会儿呆,突然觉得有一种郁结在心的东西散去了,他叹了口气,看向苏骅:“他住在哪个房间?”
  这是林锦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妥协。
  他不会原谅他,到死也不会。
  他那些悲哀的过去并不是一个“我要死了”就能瓦解的,可勉强匀出一份善良,已是林锦能做的最大的善事。
  所以他选择去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高级病房安静得很,男人形影单只的躺在病床上,脑袋微微歪斜着,像是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呼吸机,白雾笼罩其上,将他的面容模糊一二。
  林锦对他这张脸的记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自从他来看自己数次都被母亲用扫帚打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苏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进来。
  那扇门就这么被推开。
  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半眯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些,怔怔的看着林锦,似乎在反应。
  窗外燥热的风带走蝉鸣声,似乎回到多年前的夏天,院子里清新的泥土味,是刚刚翻过一遍新的味道,客厅的钢琴音,潺潺而动,流入人的心里去。
  男人伸出手,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喊了一句:“小锦……”
  林锦沉默的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已然老态龙钟的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本就不是那种可以话家常的父子关系,而他又一向沉默寡言,不善言辞,能做的,只有沉默。
  坐在床边,久久的沉默。


第三十六章 
  从医院出来,林锦接到了陌生号码的来电,是北京的号码,林锦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意外的是,打电话过来的居然是周天天,林锦听着那头活泼的女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号码是吗?”周天天笑嘻嘻的解释道,“你不辞而别,我本来也当没你这个朋友了,奈何有个姓柯的,莫名其妙的找到我这里来,问我有没有办法找到你,我本来不想管他,但是见他长得挺好看的,没忍住我颜控的手,就让我爸查了一圈——你不介意吧?”
  林锦无奈的笑:“抱歉。”
  “哎,没什么的,”周天天顺势下了台阶,“你要不要跟柯准说?他就在我旁边。”
  “好。”
  林锦听到那边一阵悉悉索索,周天天和柯准似乎还拌了嘴,好一番折腾,手机才到了柯准的手里。
  对上柯准,林锦反而更紧张些,他和周天天不一样,柯准是他坑过的,而且坑过后,待他还那么好。
  柯准接过电话,直接来了句:“还活着吗?没死吧?”
  林锦的声音因为感冒发烧有些哑,虽然吊瓶输完好受一些,但病态从嗓音里还是能听出来,他刚说了一个“我很好”,就被柯准打断了:“你嗓子怎么回事儿?叫床叫哑了?”
  林锦:“……”
  柯准“哼”了声:“林锦,之前你坑我我也就算了,毕竟你也是为了伟大的爱情,可现在呢,你居然离开北京都不跟我说一声,还把房子挂出去卖了,房子里可有我们俩的回忆啊!”
  “……”林锦发现柯准自从他的真面目被揭穿后,说话就越来越不着调了,不由头疼,顿了顿后,实话实说道,“我不打算回北京了,房子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什么?!”柯准的声音大得快要穿破耳膜。
  “嗯。”林锦肯定的点了点头,对着自己,也对着柯准。
  柯准那头顿了半晌,才幽幽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没。”林锦一口否认,“上海毕竟是我的故乡。”
  柯准冷笑两声:“林锦,你以为我傻啊,会信你这么劣质的谎言?我一戳就破,只是不稀罕戳你。”
  林锦:“……那就劳烦你别戳了。”
  柯准被他这一句话憋回去,两人竟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半晌后,才道:“有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给么?——那个叫林翊的。”他说到最后,似乎是怕林锦误会另有其人,又补充一句。
  “不。”林锦说。
  “好吧,我也不想给。”柯准说完后又沉默下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预感到什么,林锦打断他的话:“房子我虽然卖了,但里面的那些东西都不是配套的,我记得你很喜欢我一块表,你拿去吧。其他的东西,如果不介意,劳烦你帮我卖了,卖的钱你都拿着……还有,当初那件事,我很抱歉。”
  “你听我说,林锦。”柯准的声音低了些。
  红灯变了绿灯,林锦迈开步伐过人行横道,走得缓慢而笃定,记忆之中他似乎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当黄昏来临,日头西降时,潮湿温热的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不觉得消解了暑意,但却带来了花香。
  他走到一半,绿灯变成了黄灯,车水马龙之中,喇叭声四起,四周还没走到尽头的人小跑起来,他刚一抬起腿,“嗯?”了一声,耳朵里突然就钻进柯准的话。
  “叶子元的婚期延期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抱歉,我抽根烟。”叶子元比了个动作,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别墅氤氲在暴雨前来临的雾气之中,远处依稀能够看到被狠狠压入阴翳之中的橘黄色,黯淡,失却光辉。
  没有风,一切都在此刻静止。
  叶子元仍记得,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他跟林锦彻底远了。
  事后他也有过后悔——十多年的朋友了,不过是犯了个小错误,他不至于“赶尽杀绝”,但是林锦永远都是先服软的那个,他拉不下脸皮,也就一直死撑着,没去找他。
  他本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直到他知道高中时所谓的“打一架”的真相,才恍惚惊觉,那些年他都错过了什么。
  但叶子元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世事巧合,所以他一定要亲口跟林锦道歉,告诉对方,当年刘琰哪里是他蹿腾去的,当时不过是心烦意乱之下的随口回应,他以为,刘琰真的只是要去问问他,却没想过是这样的问。
  叶子元从未思考过,他为了一个道歉,连季橙都抛在脑后,连婚期都延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柳今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快到临盆,扶着自己的腰走出来,叶子元忙把手上的烟给掐了。
  柳今侧头看着他:“他就在上海。”
  “嗯。”叶子元低垂着眼,被挡住的眼瞳里有万千思绪飘过。
  “叶子元,你有没有想过,我给了你电话,你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跟他解释……你费尽心思一定要去当面道歉的原因是什么?”作为心理医生,到底看不过人折腾,柳今还是很敬业的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叶子元本就不是随意接受别人的审判的人,只淡淡道:“愧疚罢了,能有什么理由?”
  柳今深深地看着他:“希望来**不要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叶子元不知其意,继续追问。
  柳今却怎么都不肯说了,反而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都说一语惊醒梦中人,不过,我摸不透你到底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还是不自作聪明了。”
  “你要去,就去吧,但听我一句,”柳今深深地看着他,“林锦是吃软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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