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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以续余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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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桦尾音跳跃地问:“有吗?没有吧。”说罢,摸摸自己扯都扯不下来的嘴角,笑得更开了。
化妆师也挺替陈家桦开心的,这人呀年纪不大,倒学了老一派,绷紧得旁人瞧着也累。现在这样笑也好,才像个年轻小伙。
咳了两声,仍是憋不住,陈家桦便边嬉笑边撒娇道:“鲍姐,你今晚帮我化好看点吧。”
陈家桦底子好,寻常遮瑕都不用,修修眉便行了。以往,他是不爱管服化的,难得提要求,化妆师也壮志满满,势要制霸红毯,攻陷外媒的单反存储卡。
也只有陈家桦知道了,他可不是为了红毯,为了颁奖,而是,今晚,他要当小王子了。作为小王子,一般好看还不行,得很好看很好看才行……
颁奖典礼现场,走完红毯之后,黄降和陈家桦便入座等候。陈家桦给了秦覃邀请卡,但两人没法同进同去,也没法同区。陈家桦便总眺向B区三排17座。黄降以为陈家桦是在找唐袈杨,便说:“唐导他在陪他老婆呢。”
陈家桦迟疑,黄降又道:“不是说过嘛,他老婆是我远房阿姨,人可温柔了。我见过这么多的将门之后,就阿姨最像个女人了。他俩恩爱,唐导总‘阮阮’、‘阮阮’地喊她。”
无意打听别人家的八卦,陈家桦左耳进右耳出。很快,主持人上台,颁奖典礼随即开始。
《死者善舞》虽失了最佳导演,但又凭飞机上拍摄的一段原生画面,获得最佳摄影奖。终于轮到公布最佳男演员,屏幕切成四份,同时直播候选人的一动一静,放大了人们的喜怒哀乐。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陈家桦不断去假设如果,获得结果。但只要一想到,今晚无论能不能得奖,回去以后,都有一个“森林”在等着自己。他猛然便觉得自己很富有,是只腰缠万贯的狐狸了。
颁奖嘉宾在台上开的玩笑,候选人大多是听不进去的,都在尽可能捕捉“is”之后的字母。
“晚上好,所有人。能作为嘉宾,负责揭晓第29届K国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获得者,我感到十分荣幸。”
“在这次的作品里,他是一名天使。他拯救人们,却为人们所伤。他是最有资格,朝世界扣下扳机的人,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和来自原始世界的恶魔战斗。他是英雄,他穿着白衣。病毒固然可怕,可更可怕的是,人心变质。”
“他的表演,让我们在长久的沉默里,开始思考,如果我们一没打劫银行,二没写下巨著定律,那么我们死后十年,二十年,直到我们的子孙都死了,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答案是,没有。”
“甚至乎,也不会有人记得,曾经在非洲的深处,有那么一群人,明知道会死,也依然选择忠于身上的白大衣。”
“死亡让人如此绝望。人类又是那么善忘。但至少我,至少我们,会永远记得第29届K国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是来自东方的天使——陈家桦。”
天使、病毒、非洲、东方……
这些词,一个一个蹦出来,在场的人都猜了个七八,得奖的就是陈家桦。剧组同仁纷纷等不及,来给新晋影帝拥抱。黄降瞧着,是比陈家桦还要乐呵。
走上领奖台时,陈家桦脑里一晃,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接过奖座,他只能机械地说着谢谢:“谢谢支持我的粉丝,谢谢杜导,谢谢剧组的每一个人,谢谢所有抵抗病毒的医护人员,我只是借了你们的英名。这个奖是属于你们的……”
他又忽而一愣,松下来了。盯着场下的某个位置,他举高奖座,默默问:“哥,你看到我了吗。”
他开始谈起自己:“今天能得到这个奖,我很开心。因为我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在我死后,在墓志铭里刻上两个字——”
主持人主动接话:“是影帝吗?”陈家桦笑笑不说话。颁奖嘉宾也是演戏的,颇为理解地说:“是演员吧。热爱表演的人,对演员两个字,都带有天生的崇敬。”陈家桦点头承认,却在心里面想:不是的。
他的墓志铭,只会有两个字——秦覃。
足够了。
站在台上,灯光很闪,观众很多。没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兴话县县医院里,伍庆薇产下一名男婴时,大家没有喜悦,反而都在说:这怕是个孽种。
传闻陈家桦他爸子孙根损了,他妈又是顶着大肚子回来的,陈家桦被盖棺成野男人的种。
他一出生,七姑八婆便用嘴,替他过完一生了:没钱辍学,工地打工,娶个不清不白的姑娘,生个一样窝囊的儿子。
而现在,陈家桦也不会去说,诸如“我成功了”之类的话。他更不会感谢苦难,他仅仅只是在过他的人生。
下台以后,剧组已经准备好庆功宴,媒体也在采取区等候。新晋影帝陈家桦的新闻稿开始满天飞。他颠颠手里的奖座,迫不及待又给秦覃发去信息:哥,你在哪里。我采访完去找你。
陈家桦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天的。如果秦覃真的拿出戒指来,他打算就这样,把奖座推过去,说:“喏,我们交换吧。”我们结婚吧,去国外去哪儿都行,或者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你说好吗,我说愿意。
陈家桦想了很多很多,直到经纪人给他打电话,异常着急地说:“先不要去采访,在原地等我。或者找个房间先待着。谁问你话,都不要答,都说无可奉告。”
陈家桦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休整呼吸,经纪人咬咬牙,说:“你的艳照被人发上网了。”
确实,陈家桦到死,也没有忘了这一天。
79。
潜回休息室,陈家桦打开微博,立马便有超十万条新提醒。“陈家桦 影帝”和“陈家桦 艳照”同时登上热搜。转评最多的是,营销号“娱乐圈如花探案”所发布的长微博,标题为:新科影帝艳照大曝光,竟靠同性潜规则上位?
文章有板有眼地,整理罢陈家桦出道至今的作品,并在旁用大佬A、副导B或者化名,来代指资源靠山,又配上马赛克后的床照。字里行间,将陈家桦描绘成圈内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经纪人说有艳照时,陈家桦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反跟踪狗仔的招数,是伍庆明手把手教的。他有这份自信。“艳照”里的人,和陈家桦有七八分相似,糊画质和马赛克,双重虚化之下,便像了个十足。而且,文章里列出的潜规则经历,全是真的。来人准备充分,是打算一击,将他从塔顶踹下去,粉身碎骨的。
陈家桦目无表情,一条条评论往下拉,必然有谩骂,有质疑。
超能贩桦中转机:如果这是造谣,请公司尽快出面辟谣。如果是石锤,我会转路。不黑是最后的情分。我粉了五年,从温嘉年到宋源城,息演一年我等得起,演雷剧我陪你熬,可我受不了,我爱的人是个表面风光的烂心萝卜。力挺的粉,大可不用评论我。我没白嫖,但我心疼我的钱,用在一个骗子身上了……
这id,陈家桦很熟。他见过这个小姑娘。他曾经,在给她的签名照上,一笔一划写上:谢谢支持,愿你平安喜乐,一生幸福。
当时,小姑娘还嘻嘻哈哈,说:“桦哥,你的话好老土哦。”但又珍而重之,用防水袋把照片包好。
踩了五年的钢丝,终于断了。陈家桦不会去质问,你们说过的“永远支持我”都是假的吗?因为,确实是假的。假的偶像,用假的人设,换来不堪一击的爱。
只有他当真了,以为大家喜欢自己的表演,但其实大家追逐的,不过是个幻影。欢影没了,站在台上的陈家桦,鱼目混珠里的鱼目,有原罪吗?有的。他的确骗了,他的确获利了,他不无辜,却仍然想申辩一句:“我答应过演好戏给你们看,我做到了。”
陈家桦拨通经纪人的电话,说:“采访照常。我是个演员,在电影节的采访会上,我该回答,该被问的,除了电影,只有电影。”
经纪人赞同这般处理:“公关已经在全力处理了,咱得先稳住自家脚步……”
但陈家桦清楚,娱乐圈里,捧到天上看运,踩到地下看势。一个人说你坏,没人信。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说你坏,大家就信了,毕竟“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是吧?明星是易碎品,哪怕三年五年后,你业务能力过硬,你洗洗身上的鸡蛋壳,你回来了。除了演恶婆婆、奸诈小人,你还是别无他选。
自知回天乏术,陈家桦惝恍道:“嗯,麻烦李哥了。”他想想,又抢在对方挂线前,说:“李哥,采访完,你先安排辆车把我载回酒店吧。”
经纪人烦懑又不解道:“你不会不知道啊,酒店那儿都围了蛇圈一样多的记者了,你还凑回去干什么?你现在在K国,就是所有媒体的箭靶。会有人接你去搭夜机的。我们先回国,再筹谋——”
“李哥。”砍断话尾,陈家桦低声道:“今晚,就算断手断脚,我也会爬回酒店的。”
80。
得知出事后,秦覃联想到伍阮祺的异样,首先通知秦氏副总,架空伍的项目。其次,联系俞年生,将私人资产交托给对方,好配合经纪公司。天塌下来,那就用钱把窟窿补上。
最后,他犹豫再三,打给了沈知衡:“知衡,我大抵知道你对象的背景。看……能不能麻烦他,替我调查,六年前碧秀山庄姓伍的一家,是什么来历……”
忙完一通,秦覃瘫在车后座,颤着合上眼皮。他才刚过二十四岁生日。这二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名校毕业,按部就班,守业有余。他以为,自己即便不是顶优秀,也至少合格吧。可一个合格的男人,在爱人遭罪时,却不应该是无能为力的。
车窗外头是满大街的人,秦覃想,如果投胎转世之际,他没有贿赂牛头马面,没有钻进秦家的门,是不是现在就连冲在陈家桦面前,装作“擎天柱”的资本都没有了。
他曾经问过:“家桦,其实你喜欢我什么?”当时,陈家桦笑眯眯地说:“哥不知道吗,我怕冷呀。而哥就是个小火炉,笃笃笃冒气,抱着舒服。”罢了,手脚并用,陈家桦像绑粽子一样,裹住秦覃。
然而如今,K国风大,阴风加鬼火,小火炉是把自己烧干了。
“东西都撤了吧。”秦覃按下了发送键。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刷卡开了套房房门后,秦覃发现,陈家桦正临落地窗前,坐在椅子上抽烟,而烟灰缸里早蜷了几条瘪虫般的烟屁股。“家桦,你怎么进来的?不是说了,在你房间等我就好了吗,我得先处理一些事情。”
陈家桦沉默,吸了一口猛的,秦覃当即皱眉,蹲在跟前,抢走了烟,掐掉。他又把人抱起来,自己坐椅子,小狐狸坐大腿。
秦覃边扫背边说:“家桦,你别想太多。事情公司都在处理,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你该想的是,你都得影帝了,多厉害啊。别人说什么,你不用去管。他们啊,都不知道你有多好。知道了,就该和我抢了……”收紧双臂,他又轻吻怀中人的额头:“结果最坏最坏也不会多坏的,大不了我们——”
“大不了我们怎样?”陈家桦忽然直勾勾盯人,冲而问道。搓捏小狐狸的手肘,以及指头,秦覃徐徐答话:“大不了我们就不当明星了,我出本儿,给你组个小剧团,你当团长。我们全国巡演,巡到哪儿,旅游到哪儿。第一站就杭州吧?雪景估摸能赶上……”
一句又一句,秦覃所搭建的未来,很好很好,可陈家桦却笑不出来。秦覃回来前,他坐在套房里,等了1小时14分。
独层套房服务周到,干净整洁,垃圾桶里一片叶子也不会残留。没有花林,没有鹦鹉,没有对戒,整座森林像是海市蜃楼,是他穷极了,痴癫了之后的臆想产物。又或者,桃花源始终未消失,只是现在的他,一位全国有名的婊子,已经没有资格,得到那一纸承诺了。
大不了我们……
“不过了”和“结婚吧”,同样是三个字。
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人对他好,可是陈家桦清楚,那些人嘴里说着:“真惨,是个可怜人呀。”但心里仍是见不得自己好的,起码不能比他们好。因为肮脏与清白,必须泾渭分明。
他以为,得影帝了,苦日子到头了,可以挺直腰杆,恶狠狠霸占秦覃身边的位子了,偏偏有人拦腰给他一棍子。
好痛呀。到底是位俗人,陈家桦险些便要一哭二闹,质问秦覃:“鹦鹉呢花呢戒指呢?你不要和我过一辈子了吗。”他却又偷偷刮了自己一巴掌:“太贪了,陈家桦。”
吻上秦覃的唇,陈家桦抵死缠绵,好像能从不开心吻到开心一般。
81。
长吻罢了,秦覃补几吻碎的,抽来几发纸巾,不去擦自个唇边的血丝,反去给陈家桦,一蘸蘸印掉薄汗。
为求宽慰小狐狸,搜肠刮肚,与“安慰”沾边的话讲完了,秦覃开始量产冷笑话:“有一天,小明问爸爸,爸爸爸爸,我是傻孩子吗?然后,爸爸就说——”
故作惊讶,秦覃先是瞪眼张嘴,随后抿嘴摇头,饰演一位浮夸的“爸爸”,说:“傻孩子,你怎么会是傻孩子呢。”
这种笨拙的爱人方式,笨得令人不想笑,反而更想哭。
自知冷到北极圈外,秦覃悻悻掏出,之前做的巧克力,挑一块周正的,说:“家桦,这是我下午做的手工巧克力。你晚饭可能都没吃上几口,先尝尝这个?”
不甚爱吃甜食,陈家桦正欲摇头,秦覃猛地起身,拎起座机,可念及现在紧急时期,狗仔无孔不入。家桦这事不能再出岔子,保险起见,他对陈家桦说:“家桦呀,我去麦当劳之类的店,给你卖杯牛奶,送巧克力喝,睡觉也舒服点——”
没长一颗七窍玲珑心,秦覃只有一窍,里头藏着一个人。不等陈家桦拦他,他便揣上钱包,四只爪子,蹬着一溜烟去了。
站在落地窗前,陈家桦瞧了瞧自己:穿着特意挑的定制西装,袖口绣了古欧宫廷纹理,内衬领口保留“洛可可”样式褶围。脸胖了,不再凹出阴影,这么一瞥,竟真像位穿越而来,娇生惯养的王子。
坐回椅子里,他在等秦覃。身旁茶几上,摆着秦覃所说的手工巧克力。虽则老老实实地,不挑战高难度形状,但这一盒圆圆滚滚,黑布隆冬的巧克力球,如同武侠剧里的“夺命销魂散”,使人不禁肖想,搓这玩意时,秦覃该有多像屎壳郎。
秦覃讲了一箩筐冷笑话,陈家桦没笑成,倒是因为“屎壳郎”,笑了。
收拾一下,陈家桦想把巧克力放冰箱里,却发现盒底有张卡片,正面是白底熨金的“Love in a Fallen City”,反面是一行手写的字,丑丑的,歪歪的,和当年暂别会收到的信里的字迹如出一辙,只是内容从“永远支持你”,变成了: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这原本是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的一句话,可秦覃把话“篡改”了。应该是“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是“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秦覃把“我们”全都改成了“我”。
来不及拆解深思,房门开了。“我回来啦。”鲜牛奶兜在衣服里,秦覃像名护送宝物的夜行锦衣卫:“牛奶有点太热了。”
漱干净两瓷杯,秦覃慢吞吞地,将牛奶从这杯里,倒到那杯里,又倒回这杯里,以图加速牛奶变凉,边倒,还边怕人闷着,时不时抬头,对视傻笑。
小火炉就是这样,哪怕烧累了,烧干了,他也只会冷自己,从来不会冷心上人。“傻子。”陈家桦在心里默默想。
是傻子啊,不是傻子,怎么会爱上他,怎么会待他如珠如宝,明明应该是骄傲的人中龙凤,却在自己面前翼翼小心。
陈家桦倏然觉得,伍庆明说得对,说得没错,自己的本性就是恶劣的。苦难是他的通行证,他就像蜱虫,早就吸干秦覃的血了,还标榜着:“我不逼你”、“你不懂我”、“我这样的人”……
心,猛地一掉,陈家桦张张嘴,想问但又问不出口——“一直以来,你是不是,始终觉得我不爱你?”
“家桦,别急,快变凉了。”秦覃嘀咕着加快动作,扭头却见陈家桦,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左手举“最佳男演员”的奖座,右手作“请”的手势,一扫阴霾,笑靥如花,说:
“秦覃,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82。
陈家桦想,该给承诺的,不是秦覃,而是他自己。
小的时候,想要邋遢大王公仔,他不说。想继续念书,他不说。羡慕秦覃的家庭,他也不说。霍东迟骂得贴切:“你是哑巴了吗?”
但那会儿,陈家桦却很想反驳一句:“说了,有用吗?”说了,伍庆薇会把买冰毒的钱给他买公仔吗?说了,伍庆明会让他参加高考吗?说了,他就会成为像沈知衡那样,和秦覃门当户对的人吗?
他信命,开口求来的东西,不是命里该有的,终究要还回去。所以他等,趴在洞穴里等。秦覃不是猎到了狐狸,而是中了狐狸陷阱。这只小狐狸,早在洞里埋伏他,六年了。
陈家桦有时候会想,如果六年前,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秦覃后,他第一时间跑下楼,对秦覃喊一句:“你好,我是陈家桦,男,十七岁,呃然后……喜欢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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