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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再续前缘-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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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这孩子还活着!”顾子耘惊喜地脱口而出。
顾老爷子回了一句:“你自己不也还是个孩子。”接着又肃然道:“你留下救治这个孩子,我得赶紧再到村子里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着的人。记着,面上的面罩和手上的手套都不能摘下来。”
祖孙二人,到信安之前已经听说了这村子的情形,又在官府里问过时疫刚爆发时还进去过的两个大夫,心中有数,这是先前二人碰到过的一种疫病,因此早有准备。眼下分工行事是最有效率的。
这夫妻二人是因为疫病而死,眼下肯定不能让这少年再和他们的尸体躺在一起,他转头看了看,见这屋里还有一扇小竹门,打开了看,见里面还有一间小卧室,便将这少年背了起来,放到里面那间屋子的床上,那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顾子耘虽然也只有十五岁,但是这少年瘦弱不堪,背起来倒也不费力气。
许承山烧得模模糊糊,只觉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是火烧火燎的,昏昏沉沉间,只觉自己趴在了一个人的肩头上,那肩头并不宽阔强壮,很像他还小的时候,他娘亲背着他时的感觉。他不由得抱紧了这个肩头,模模糊糊中眼里滚出滚烫的泪水来,嘴里喃喃道:“娘,你别丢下我!”
顾子耘觉得肩颈处湿湿热热的,他将人放在床榻上,才发现这少年抿紧了嘴唇,青黄色的脸颊上泪痕犹湿,心下亦是怅然。
他在床边坐下来正要细细地把脉,忽然发现那少年腕上长了几个痘子,薄如水泡,正觉得有些不对劲,赶忙将这少年的衣裤都解了,才发现这少年身上密布着不少这样的痘子,虽然因为身体发着高热,痘点色赤中又有些紫暗,但这确实不是那严重的天花疫病,而更像是水痘。顾子耘忙静下心来开始诊脉,又细细观察这少年的眼睑,舌苔,最后取出了一根银针,挑着不显眼的左手腕上的一粒痘子轻轻挑破,痘子一破便很快干,这下他心中肯定,是水痘无疑了。
谁能想到这少年在整座村子传染疫病,又躺在身患时疫过世的父母身边,竟没有染上这麻烦的病。水痘虽然也很麻烦,但只要好好吃药,再配合药浴,身上甚至可以连疤都不会留下,比起这要命的疫病,可是幸运多了!
许承山意识昏沉间,只觉得有人撬开了自己的嘴巴,然后有什么又苦又烫的东西被灌进自己的喉咙里,随即,有一个香香甜甜的东西融化在自己的嘴巴里,冲淡了不少苦味。
顾子耘看着这少年苦得眉毛皱紧的小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便解开自己药囊,给他喂了一颗自己平时都不舍得吃的水晶梨儿糖。然后又拿了块干净的纱布投进刚熬好的双花银翘药汁中,替这少年擦洗身子。
一直到黄昏时分,顾老爷子才回来,整座村子三十多户人家,百多口人,剩下还喘气的只有九个人,不可不谓人间惨事。
爷孙两个也无心张罗吃饭,只拿出自己备着的干粮,就着烧开的热水吃了,不过顾子耘在这屋子里找到了一些存米,先拿了一些熬了一锅粥,强硬地让老爷子喝了一碗热粥,如今他已经六十多了,精力和身体到底是不比从前的。
顾子耘盯着他喝完了粥,然后扶起床上的少年,让他半靠在自己肩上,努力给他灌进一点米粥进去。
许承山极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双半垂着的长长眼睫下清透又温暖的眼睛。
这少年的体质很好,一夜之后,顾子耘再探他的体温,已经退了烧了。
顾老爷子一大早出就出去了,他还得去复诊,同时,也要去做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他要去劝服村子里还剩下的人,将村中那些因疫病去世的人的尸体火化了,每一次看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红着眼睛含着泪,咬牙将自己的至亲的遗体烧掉的时候,顾老爷子都会难过好久。顾子耘不放心,跟着去了,约莫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先回了那座房子里,准备给那少年喂药,顺便做午饭。
他到的时候,那少年还没有醒,他看了看灶上临出门熬上的药,便准备淘米熬粥。没法子,人是铁饭是钢,越是这种场景下,你越得好好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救人,这也是当初,顾老爷子教给他的,
过了中午,顾老爷子还没回来,顾子耘烧好了米粥,正打算先给许承山灌药,走到床边才发现这人已经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中有些茫然也有些戒备。
顾子耘朝他笑了一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道:“你没事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是许承山睁开眼睛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他的眼中忽然滚下了热泪,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他没事了,他活下来了,可是他很清醒地知道,父母已经不在了,他亲眼看着他们咽了气的,他出不去这个村子,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便索性就躺在父母身边,他还记得当时他已经发烧了,浑身热得难受。
顾子耘喂他喝药,吃粥,这个少年自睁开眼睛便呆呆的像块木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开口:“我得跟你说个事。”他不想再让外公疲惫地回来后再忍着难受劝这少年,索性自己先开口:“你父母的遗体我已经搬到了后院,他们生的病,不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得火化了才行,不然的话,这病还会再蔓延开去。”少年听了之后,原本呆呆的干涩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他沉默了很久,但出乎顾子耘的意料,他最后点头同意了,只说让他最后跟父母道个别。
后院有当初父亲劈好的,他和母亲垒起来的整整齐齐的柴火,而如今,这些柴火却得用来焚烧父母的身体,许承山将最后一根木柴大好,顾老爷子和顾子耘两个人一起将许家父母抬了上去。
火是许承山点起来的。干柴和稻草麦秸一起,很快熊熊的火焰就覆盖了整座焚烧台,滚滚的黑色浓烟冲天而起,许承山的脸上带着顾子耘一定要他带上的面罩,忽然之间号啕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了面罩,他隐忍多日,默默流泪,终于至此刻再也无法自持,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放声哭泣,嘶哑着喉咙大喊着:“爹!娘!”冲向大火,被顾老爷子一把抱住。
他没有安慰他,只是死死地抱住这个孩子。
火烧了两个多时辰,暮色四合,最后一点泛着的火星也倏忽隐灭。顾子耘摘下自己带着平安锁,按着活扣打开,捻起一撮还有一点点余温的灰烬放进了这个平安锁里。许家父母是患了重病离开的,骨灰带出一些紫色,很好辨认。他走过去将这个平安锁递给他,见惯了生死别离,他和老爷子都明白,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苍白无用的,只说道:“我们一起把这些灰收拾好吧。”
当天夜里,许承山又断续地发了高烧,药食不进,身子烫得能在上面滚鸡蛋,他昏昏沉沉中打了个激灵,梦见自己变成了还要再小一点的时候,他坐在爹的肩头,娘走在一边,挎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一些蘑菇和野果,他爹一手拿着大弓,一手领着野鸡野兔之类的猎物。这是往昔再平常不过的的一幕,他们一家三口从山里打猎回来。眼看着下了山,离家就还只剩下一小段路,爹忽然把他放了下来,落地的一瞬间,他不知怎的又变成了现在十四岁大的少年。他娘给他整了整衣服,他爹则端正着脸色,严肃地说:“山儿,你回家吧。”
他不解地拉着爹娘的手要一起回家,他娘却笑着对他说:“山儿,你长大啦,剩下的路,爹和娘就不陪你走了。”
梦里的少年惶急不已,心中似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他攥紧他娘的手:“我会乖,爹、娘别走!别留下山儿!”
他娘摸摸他满是泪水的小脸蛋,笑着说:“娘的山儿啊,一定要长成个男子汉,顶天立地,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许承山看看父亲,父亲偷偷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那是他们父子俩的默契,眨一下左眼,代表一定要听娘的话,他含着泪慢慢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怀中一空,眼前的父母忽然在日光下变得透明轻薄,慢慢地消失不见了。他用力地扑腾,忽然抓到了一双暖暖的手,死死握住不放。
顾子耘见这少年双目紧闭,满面泪水,心中不忍,刚要给他掖好被他推开的被子忽然便被紧紧地握住了手。
许承山在三天后将父母的骨灰撒在了他们一家三口常去的一个山头,那天也是一个像今天这样的天空瓦蓝,无风的日子。他无亲无故,后来便跟着这一老一小四处行医。回想那三年,是他记忆中很快乐很温馨的时光。
许承山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他还能摸到那个平安锁的轮廓,顾子耘还在问他这房子卖不卖,他回过神,摇了摇头,道:“我这座小宅院只租不卖。”他看着顾子耘,脸上隐约有些笑意,道:“若是顾大夫要租,租金上还可以便宜几成,”他似是沉思了一下,道:“一个月三钱银子。”
这样好的院落,在燕幽城中并不多见,关键是处处都甚合他的心意,一个月三钱的租金,几乎可以说是白住了。
顾子耘心中是立马拍板,脑海中略一思量,客客气气地道:“多谢许千户,这院子我租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租金该是怎么样的交法呢?”
从云巍到许千户,这距离一下子远了十万八千里,许承山心中不由得一阵紧张,心道:我刚才说话哪里惹他不快了?但面上却还能稳住淡淡地神色,道:“这院子一直是空着的,顾大夫随时可以搬进来,至于租金,就照一般规矩怎么付便怎么付吧。”
赵北便出来说道:“城中租房子往往是先交三个月的房钱作抵押,再按月或者按季,再有那长租的按年也是有的。”
许承山脱口道:“按年吧。”
顾子耘却道:“还是按季吧。”他心中很是满意这个院子,可是这院子许承山已经明确表示不卖了,因而他心中想着先在这院落里落脚,再慢慢寻一处合适的院落直接买下来。便是没有这么好的,他也可以自己一点一点地可着自己的心意来设计。
许承山看他一眼,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是银两上有为难的,若是如此,也可先签下年契,按季交租。”
顾子耘摇了摇头,只道:“还是按季交租吧。”说着,他冲他笑了一笑,道:“许千户的好意,不胜感激。”
许承山有些懊恼自己嘴太快,可是看着眼前这张笑脸,心里便又泛起温温热热的暖流。
天高日暖,他想,来日方长。
第六章
就这样,顾子耘交付好了银两,商定了日子,就准备搬过来。
一行人慢慢从登鹊巷出来。许承山和顾子耘走在后面交接一些小事。
许承山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道:“这是宅子的钥匙,有大门的,也有里面各处房子的。若是不小心弄丢了,我这里有还有备份的,你可以找我来要。”
顾子耘接过来,点头应了,将钥匙也收进怀里,道:“过几日我搬过来了,大人如果有空,可以来喝杯酒。”
顾子耘其实是随口客气一声,毕竟从第一次重逢到现在,许承山都对他有些冷淡意味,他也拿不准他是否想与他叙旧,故而看他一时没接话,又道:“若是大人不方便,也不必为难,权当我没说吧。”
许承山憋红了几分脸色,也好在他面色偏黑不大容易看出,只憋出一句:“我会来的!”
这别扭的神色倒让顾子耘生出几分熟悉来。
一行人快要走到巷子口时,顾子耘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许承山也不由地跟着走慢了。顾子耘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这么多年,你去哪儿啦?”
当年发生了那件他觉得很是尴尬的事之后,第二天一大早,许承山便不辞而别,他和外公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就在不久后,外公接到母亲的书信,他回了京城聂家,自此更无交集。此番相遇,当时无父无母的倔强少年已经成为了军中有实权的千户大人,他原本还想问一句,这些年他过得如何,但想到他面上的长疤,便知道,这几年的心酸实不足为外人道。
许承山听他蓦地问出这一句,内心涌起万千思绪,关于那几年——他很想告诉他,无论是在柳府受尽折磨,险些命丧黄泉,还是后来在边境线上浴血厮杀,九死一生,在又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些就真的都已经成了往事,轻飘如烟。但是最终他并没有答话,只是唇角边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略微错开了一些,所以顾子耘并没有看见他脸上那个笑容,只当他避而不答,不觉有些讪讪。
几步路的功夫,巷子口已经到了,季酒姚成勇四人站在前面稍远处等他们。许承山有事要办,略一颔首便先走了。
因着顾子耘找到了合适的房子,且价格又实惠,几个人便决定晚上庆祝一番,于是季酒又带着顾子耘去了菜市。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微暗,菜市里的摊子也不多了。
季酒引着顾子耘往一家相熟的卤味铺子走去,边走边道:“这个地方,你往后也要来的,我今儿先带你走一遭。”季酒的打算是一方面带着顾子耘认认路,另一方面,也是在菜市的人跟前打个眼,等同是告诉告诉他们,顾子耘不是孤苦无依的,他和姚成勇都是和他一道的,这也是怕他今后遇上什么事儿吃了亏,毕竟城北地界上,你要说哪里最是鱼龙混杂,自然便是这贩夫走卒密集的菜市一带了。
顾子耘自然知道他的心意,心里很感动,到了熟食卤味铺子,看着季酒挑了一块酱牛肉,一斤卤豆干,正欲抢着付钱,却被季酒一把将荷包塞了回去,道:“待你将房子弄好了,有得吃你的乔迁之酒,你放心好了!你和子清,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半人,定是吃不过我和勇哥的。”
顾子耘一笑:“那一定还得将赵大哥和季方叫上。”
顾子清这“半个人”这种时候总是特别会表现存在感的,指着那铺子里的五香蚕豆“啊啊啊”地叫,顾子耘有意不去理他,把这个还不会说“豆”的小豆丁急得跟什么似的,抓着顾子耘的头发直说:“坏!”——没错,这个字他已经能蹦出口了。
季酒最是疼爱顾子清,见他着急,连忙说“不急,不急,你哥不给你买啊,酒哥给买啊!”说着就要称半斤,顾子耘赶忙拦了,道:“小孩子脾胃差,不能多吃的,酒哥你不用买。”
没等季酒开口,姚成勇先道:“没事儿,一会儿我和老赵喝两杯,这豆子正好下酒!”他话音刚落,季酒就已经买好了,随手已经捻了一粒,掰了给顾子清喂到嘴里,顾子清觉着这时候,季酒比哥哥还好,也不高兴在他哥怀里窝了,伸出了手要季酒抱,跟着顾子耘,模模糊糊喊了声:“酒哥抱!”听上去倒像是“酒酒抱!”饶是如此,也把季酒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从顾子耘怀里接过了这香香软软的小娃娃,脸上的笑意直从眼角飞出来。
燕幽城一南一北,各有一座颇为巍峨森严的府邸,城北的府第原来是城中长官的办事衙门,现下仍是作些户籍调讼之类的事,而城南的那一座便是林将军的府邸。
林飞寒一身雪白便服,坐在书房里的一张太师椅上正埋头批阅军报,太师椅上铺了厚实的一层黑熊皮,在明晃晃的巨烛的掩映之下,似有银光流动。
烛火煌煌,将林飞寒凌厉冷艳的五官衬得愈加清冷矜贵。
忽然,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许承山在门口:“林大哥。”
林飞寒眼睛没有离开军报,只扬声道:“进来吧。”他是宫廷内侍出身,但因为多年以来压着嗓子说话的缘故,声音并不是一般内侍尖尖细细的嗓音,反而带出些柔和低沉的味道,叫人想起春日晴松下煮出的汤色明亮的茶水注进白瓷茶盏中的意境。
等到他走进书房,林飞寒放下了手中的笔,从一叠公文纸笺中取出一封什么来,道:“云巍,你来得正巧,先前你问我要的路引和令牌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打算什么时候上路?”
许承山却道:“多谢林大哥,但这两样东西不用了。”
林飞寒惊讶道:“怎么?不找人了?”接着令他更惊讶的事发生了——许承山的眉眼微舒,竟是一个淡而真的笑容出现在了那千年寒冰似的脸上,他点点头道:“嗯。我不用找了,他来了。”
林飞寒早年宫廷挣扎生涯,练出一副观人入微的好眼力,自然看得出他平静的面容底下欣喜之情的踊跃,也甚是为他高兴,道:“如此甚好!我原先还替你担忧,人海茫茫,不知要找到何时,如今你俩也算得上是缘分深厚了——见过面了?”
许承山点点头。
林飞寒八卦之心陡生,追问道:“那可将你想说的话说给他听了吗?”
许承山却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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