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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蠹-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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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尴尬,挠了下头,开始说来龙去脉。原来当时他们打算到云南开辟新地盘,没想到队伍是草台班子,临时拼凑,里面有一个搞爆破的,丫平时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去剧组当烟火师,有一次他色胆包天,强奸了一个小演员。那演员真的非常小,小到只能演宫女甲乙,出了事也不敢闹大,所以爆破没有当场被抓。但后来人家保存证据去报警,爆破就上了通缉令。这次队伍组织起来,刚到云南,身份证往宾馆一放,刚联上网,警察就来了。警察到的时候是半夜,齐金明正睡着,他觉浅,一听到外头动静,还以为是抓盗墓的来了,皮衣也没穿,手机也没拿,踏上拖鞋就翻出窗户跑路了。
翻出窗户,到了大街上后,齐金明才发现,这大半夜的,除了T恤裤衩拖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想这么着不行,干脆去赌场赢点路费,这才能去目的地和大部队汇合。但那赌场很贼,见他没有本钱,不让他赌,所以他抵押了戒指,换了一百块钱去赌——
他刚说到这儿,我打断他:“那你赢了钱怎么不去把戒指赎回来!我揍死你——”我抓起躺椅上的枕头就打。
他嘿嘿笑着,举起双手假装抵挡,其实根本不痛:“你听我说嘛。我跟你好了之后,被你克了,他妈的好像赌运就完全完蛋了,那一百块钱输得精光。”
我放下枕头:“那怎么办?”
他放下双手,撇撇嘴道:“钱是输了,但我在赌场里偷了十几个手机,拿去卖了就有钱了。”
我生着闷气,把手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他一见我一手戴了两个戒指,乐得不行:“我就听说你现在在圈里很有面子,你看,戒指都上贡了,少爷,可以呀。”
其实我本来又气又怨,编排过许多狠话,想着齐金明要是回来,就一股脑倒出来折腾死他,但我一下就不想说了,只管摇头,一言不发。我想着他的奇幻经历,心里很是不安,好像他马上又要跑路而去。我张开双手:“过来。”都是成年人了,自然心知肚明不是要来什么温暖的抱抱,齐金明自知理亏,笑嘻嘻地拥了上来,摘掉我的眼镜,环住我的脖子。他试图来个很浪漫很柔美的法式热吻,可事实是他还是那么笨拙,足以让我相信他没有和别人练习过。他的嘴唇稍稍发干,被我用嘴唇来回画圈,重新涂得湿润。此时我离他很近,仔细看他,齐金明还是一张笑脸,脸颊上一边一道笑纹,眼神温柔,略显疲惫。即便是笑,也让人觉得他是在很努力地开心,其实心里已经很累了。他见我看他,便说:“看什么呢?有什么话要说?”
纵然平时吹嘘自己倚马万言,七步成诗,此时我还是无言以对。我四面环顾,试图找点话题,发现旁边就放着我从婚礼上带回来的一捧玫瑰,我从花瓶里抽出一只,掐短花茎,把玫瑰夹在他耳朵后面。
齐金明拿余光看花,又摸摸耳边花冠,那样子很得意很淫贱,看得我直想笑。古代淫书里那些耳边簪花诱骗良家的反派角色也不过如此,要是给我们俩著书立传,估计也是你盗我娼,形象好不到哪儿去。
笑了半天我才发现,躺椅高度尴尬,齐金明一直是跪在旁边,我想抱他起来,却被他拖住。他把下巴放进我肩窝,在我耳畔,他轻声说:“有时候顾不上你,对不起。”
我也对着他的耳朵,看着那朵玫瑰,轻声说:“没事。”
对于我的原谅,齐金明安之若素。他笑着拿手捻我的头发,我很久没理头了,头发留得很长,大概有个十来公分。他说:“头发怎么这么长了。”
我说:“一直懒得剪,改天去剪吧。”
他说:“剪头发还去外边干什么,我就能给你剪了。”
我笑道:“你别逗我,你还会剪头发?你别把我头给剪掉了。”
他格格笑:“我的头发就是自己剪的。”见我一脸拒绝的神情,他严肃道,“你还不信了嘿,不信咱俩练练!”
说着齐金明就把我拉去卫生间。他押着我洗了头,又找了个塑料袋给我围在脖子上,手里操着个大剪子就要给我理发。刚开了热水,卫生间里水汽蒸腾,镜子模糊,我根本看不清齐金明给我剪成什么鬼样子,只能随他去了。过了一会热气散去,我看到镜子里我们俩的样子:我的头发短了一些,湿淋淋顶在头上,被他拨弄得乱七八糟。但这还不够,他还在静心钻研,挥舞着大剪子,努力进行打薄修形等工作;而齐金明耳边别着玫瑰,形象风流,操着剪子,手舞足蹈。
我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随便他怎么折腾,我看着镜子里他的样子,想起在新疆初次相遇,如堕梦幻世界——原来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六年里,我见过他瘦的样子,也见过他壮的样子;见过他白皙的脸,也见过他麦色的脸。我们偶尔因得志而显得青春焕发,却也如广大世人一般,始终向着一同变老的方向奔去。多少岁月,就在这容貌身形的改换中变迁,新旧交替,什么也没留下。唯有心湖上一叶小舟划过,留下爱痕,永志难忘。
过了不久,剪完一看,果然像个人样,和齐金明的发型差不多,我这下真信了他的发型是他自个儿剪的。他拿着大剪子问我:“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能剪吧,你还不信,现在信不信?”
我生怕他谋害亲夫,连连点头:“我信,我信,给老公省钱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还不承认:“你是谁老公啊你,滚边儿去。”
我说:“嘿,你还假装没事儿人啊。我这就拿给你看,现在全中国人民都知道我是你老公了。”我突然想起这茬,心里狂笑,为了保持神秘感,我还不能大笑出声,必须先给他看了他才会哑口无言。我马上拉起他,冲出厕所跑到书房,打开电脑登上黄网,点击热度最高那个视频,过不一会儿,齐金明被电波拉扯得略有畸变的声音就从电脑里传了出来,老公老公地叫。齐金明站在原地,先是保持微笑,继而面无表情,很快神情变得如遭雷劈,他猛地扑进躺椅,拿手抱头,捂住耳朵,像鸵鸟一样不愿面对事实。我坐在电脑椅上哈哈大笑,而他在埋头同时大喊:“给我关掉!哪个傻|逼录的!我他妈去操翻他祖坟!”
剪头发看黄片闹了一下午,后来又亲来抱去,我们都累了,于是早早上床。到了晚上,雨不再下。这一年来多雨,卧室窗户被水渍烂一半,不能完全合上,月光照了进来,齐金明回来之前,我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一直提不起劲去修,现在房子的主人回来了,我觉得是时候修了。
齐金明睡在我旁边,我知道他没睡着,但也没说什么话,我突然特别想他,于是握住他的手。
于是他侧身向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他笑说:“可是我就在这儿啊。”
我说:“但我还是想你。”
他说:“那你就想着吧,我先睡了。”说完翻过身去。
我现在和年轻时候不一样,以前追求刺激,为了齐金明一句话跟在他屁股后边跑,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从来不注意路上的风景。现在我遁居山林,心态很慢,有很多时间来看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齐金明背对着我睡,我看到他脑后的黑色发尾,他的头发多而软,留长一点,发尾全在后颈上弯着,更长的伸进了睡衣领。我试着伸手去抓,一抓一大丛,像是被弄痒了,他耸下肩膀,在那边笑:“不要手贱。”
我笑一笑,一下贴上他的背,把他整个拥了起来。他还是带着笑,不说什么话,但我为了这一刻,已经等待很久了。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本章为大结局,记得看最后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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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金明回来以后,我见他总是疲倦,于是让他在爱痕居调养了一阵,两个月后,我才带着他到处去玩。我们先是去医院探望辜松年,据医生说是肿瘤变小,不再压迫神经。他现在能坐能走,说话也不再啊吧啊吧,又开始喋喋不休了。我们本着家和万事兴的精神,想陪老舅做做腿部肌肉复健,谁承想他一边做一边不停叨叨,我看你们两个以后没孩子送终怎么办,没有孩子拴起来的两口子长久不了云云。我就坐在一边挨骂,齐金明想跑又不敢跑,又着急又尴尬,抓耳挠腮,呲牙咧嘴。看望完辜松年,我们两个屁滚尿流跑出医院,心道再也不送上门来了。
接着我们又去赴宴。辜玉环老婆早产,现在孩子已经满月了,可整个满月酒里孩子都没怎么亮相。辜玉环说是因为早产,孩子太小,又怕吹到凉风,就不抱出来了。我说:“那你孩子都不拉出来溜溜,这还能叫满月酒吗?”
辜玉环愁眉苦脸:“我也没有办法,办这个酒主要是为了多收点礼金,我为了结婚,现在还欠着一大堆贷款呢。”他倒是实诚,全都竹筒倒豆子了。
我说:“都不容易,你看我和老齐生不了,没你们的烦恼,但也没你们的开心。”说着我转头看看齐金明,他抱着两臂,转向一旁,正看旁边几个小孩在酒桌底下钻来钻去。
我走到他旁边,轻声说道:“怎么着,羡慕了?”
他拿出烟来,抽出一根对我示意,我摆手,他笑一笑,把那根烟抽出咬上。他叼着烟说:“羡慕什么,生个孩子,孩子早晚是要走的。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没听说过么?”
我点头道:“是,是。”
那边厢,辜玉环撺掇我给孩子取个名字,我掐指一算:“咱们是木字辈儿,下边该是水系——所谓「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孩子就叫辜潮生,你看怎么样?”
他说:“不对劲啊,为什么这诗里还有你的名字,整得像你的孩子一样。”
听了这话齐金明就在旁边乐,还起哄说叫孩子认我干爹算了。我心里觉得这话有点刺耳,因为我觉得辜玉环还有很多好朋友,要说选人当干爹,我哪能够排得上号。没想到辜玉环非常认真,当场就下了帖,说以后孩子就托付给我了。我说你这是想让我给解决工作吧,老子解决了还不够,还得解决儿子。其实这也是开玩笑,我对此受宠若惊,非常高兴,没想到我在辜玉环的心里,居然挺有点位置,我这算是爱情友情两丰收了。
最后孩子到底取名叫什么,我他妈愣是给忘了,因为在满月酒上我作为干爹迎来送往,喝得太多,直接断片,最后是齐金明给我架回家的。齐金明把我扔到床上的时候,我晕晕乎乎,头重脚轻又想吐,但躺那儿还想呢,太幸福了,有齐金明,有爱痕居,有好朋友,有下一代,还有未来,什么都有,我太幸福了。
秋天到了的时候,爱痕居院里的树全都掉了叶子,金黄一片,我懒得打扫,拿耙子一拢,全堆到院门口去。就因为这个,有些附近农家的孩子跑来玩,五六个人排成一队,一个一个往那一大堆黄叶里跳。我对此表示无所谓,但齐金明眠浅,总被他们打扰,他挺不耐烦。所以我也注意,一看到那些野孩子就把他们赶走,生怕齐金明火一上来,把他们全给揍死了。
谁知道齐金明说是讨厌,其实并没有如何,甚至有一天我从书房算账出来,看到他脱了上衣,叼着香烟,操着线锯,正在热火朝天地锯木头。旁边一群小孩在正大光明地玩叶子,一个接一个跳进去,激飞一片黄叶。我走过去问他:“你干什么呢?”
他边锯边说:“这些小孩也没什么可玩的,给他们做个秋千,挂到外面的树上去,让他们别来烦我。”他说着这话,手里下着劲锯木头,手臂隆起,肌肉流丽。我就这么看着,齐金明锯着木头,一群小孩玩着落叶,秋日阳光明亮,气温尚暖,落叶纷飞。
可是等到做好了,秋千也没挂到外面树上去,因为齐金明说他又打磨又上漆,做得太好,舍不得放到外面,怕被人偷了。他把秋千就挂在院里,让那些小孩想来就来,小孩们虽然不是很敢和他说话,但是都挺喜欢他。
这个秋天齐金明做了不少事,除了做秋千,还修了屋顶。我躺在院里晒太阳,他就在屋顶上弓着背铺瓦。我问他怎么这么勤劳,他说废话,以后就住下不走了,当然要弄好一点,天天淋雨,你想头上长蘑菇吗。他这么一说,我知道外面的事儿都交给小辈,他是不打算走了,心里非常安宁。
自打齐金明退居二线,我俩的同居生活挺甜蜜。有段时间我老拿黄网小视频来调戏齐金明,前几次他都一反常态,颇为羞涩,但多调戏几次他就免疫了。他还反击,拿爱痕居主访谈录来气我,我气得沸腾,说那还不是为了你,他根本不理,每次一看那个采访就倒地不起,呱呱大笑。
也不能总当隐士,快到冬天的时候,我们去了城里逛逛,买些过冬用的生活必备品,冬天就不出来了。我们走在西湖边的时候,看到我原来的房子挂了牌子,但还没卖出去,我们俩见了,都很唏嘘。我们在小饭馆吃过晚饭,沿着湖岸散步,走到金牛出水'1'的时候,居然遇到了宿舍老大。他已经结婚了,带着对象孩子准备吃饭,网红餐馆人太多,一家人正排队等着拿号。老大依旧热情,却又拖家带口,无暇多话,只能寒暄两句,他说老四小齐,好久不见啊,又是好几年啦,时光如梭啊,你们出来干什么呀?我说是啊,好久不见啦。现在换季了,带小齐出来买点好看的衣服。齐金明暗地里拿肘子怼我,肋骨差点给我怼断了。我暗笑不已。
老大想留我们吃饭,我们婉拒,说已经吃过了。老大说那就改天约着几家人一起吃吃饭,感情必须联系起来。老大现在结婚了,整个人的气质不再那么油腻,浑身萦绕一种幸福感,我对他也没那么反感了,便乐着说好,改天一定,改天一定。和老大分别后,我们又继续闲逛,西湖一如既往游人如织,我想起我写给齐金明的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我猜他也想起了,所以和我相视一笑。
到了冬天,大家相聚得月楼。宴席又活跃起来了,我见到了不少老面孔,人总是趋利避害,他们当初走了,现在又回来,也不能将其拒之门外,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我还看到了蓝田和辜小鹏,他们俩都长大了,和我当年一样的年纪。蓝田还是那么温和,所谓谦谦君子是也,但他现在已经是西安圈里最能说上话的人了。他站起来敬酒的时候,哐哐就是一两茅台,吓得满桌老头不敢接话。辜小鹏则和我舅越长越像,两个人长得都颇为斯文,但却一致的暴躁,老是叽叽歪歪骂骂咧咧。辜小鹏因为辜松年痊愈这事,特地跑回了杭州看望,辜松年自豪得不得了,把辜小鹏带出去到处展览,让圈里看看他有这么一个大儿子。我看他那行为,隐约有点故意气我的意思,大概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有儿子你没儿子,你比我差太远了那一套。
辜小鹏和辜松年更神似的一点,是他们都思想传统并且乱搞封建迷信,他自从看到辜松年身体越来越好,深信是当年雪山神庙的功劳,非要拉着大家去还愿,说向佛爷许下的愿必须好好还,不然要反噬的。我说你这是搞邪教啊,他不理我,只顾安排。我居庙堂之高,他处江湖之远,他的地盘我也说不上话,只能任他去了。
于是就在二〇一八年的冬天,我们重新回到西藏。还是开着皮卡,还是高原反应,这一切我都十分熟悉。到了那片雪原一看,大家都傻眼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全球变暖还是怎么着,当初的雪山塌了不少,神庙被崩乱雪流削去半个,喇|嘛全都跑路了。听周围藏民说,喇|嘛都转移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庙去了。我们这天没法继续行进,很多队员、特别是齐金明,高原反应特别严重,只好在雪原上驻扎下来,至于要不要前进,都等到明天再说。
我们过去只顾着爬雪山,却没有好好注意下面山脚的景色,这下才有空好好欣赏——就在天地之间,雪原之上,藏民为祈天而立起华柱,那些高柱日日夜夜伫立着,牵起了满山的五彩经幡,经幡随着山风而摆动,终年不息,猎猎作响。
齐金明一直是我架着,这会儿实在站不住了,于是他溜了下去,冲天仰面,躺在我的脚下,和我一起看着这盛大场景,他的护目镜黑亮,反映着雪山炫白的山峰。他躺了下来,高原反应仍没缓解,艰难地大喘着气,但还是冲我笑着。他笑的时候,脸颊不怎么饱满,微微凹陷进去,我就是爱他这个样子,外人见了只觉得他混不吝,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只有我知道他在乎什么。
庙虽不存,辜小鹏依然贼心不死,他高原反应也挺严重,明明人都快躺下了,还是挣扎着半跪起来,喊了一声:“大家全都跪下!不管庙在不在,还愿都要到位,给佛爷磕三个头!”于是身后人纷纷拜倒,向崖上遗庙磕头,以感谢佛爷赐福东家,保他余年安康。他们表面是听了辜小鹏的指令,不过我想,也许他们也有自己的愿望,譬如希望所爱之人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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