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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燃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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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然在担心宫季扬因为他要走而发怒。
  他正自顾自地靠在柱子上纠结,面前却忽然响起齐深的声音:“柳先生?”
  “啊,你喂马回来了?”柳易抬头看他,见他大包小包的拎着,不像要走,反而像刚采购回来,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去了?喂马用得着拿这么多东西?”
  “将军要带些北疆没有的东西回去,所以把我打发去买了。”齐深看着也无奈得很,“马车上还有两坛桂花酿,一会你们上车小心点……”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了顿,看柳易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迟疑:“你……是不是打算跟将军辞行了?”
  他还记得柳易那晚跟他说的话,若是柳易真要走,现在显然已经是他离开的时机了。
  柳易垂下眼帘,不知该怎么说。
  他心里是有些犹豫的,可现在不走,早晚也得走。
  他正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宫季扬的声音:“你要走?”
  柳易的身体僵了僵,迟疑着想要回头看他,却被他伸手压住头顶转不过去。
  “不要看我,你先说,长明。”
  他手上没用什么力,只是压住了柳易的脑袋,不让他扭头看自己。柳易觉得有些不对,想要回头看他的表情,却又觉得这时候拨开他的手不太好——毕竟他昨天才打过这人的手,今天再动手,是不是不太好?
  齐深站在他对面,恰好与他身后的宫季扬对上目光,脸色变了变,想要说什么却被宫季扬制止了。
  柳易眼看他的表情变了又变,直觉宫季扬不太对,八成是听到他和齐深刚才的对话了。
  大约是见他迟迟不开口,宫季扬又叫了他一声。
  “长明,你说。”
  他说得很慢,短短四个字,咬字清晰,一个一个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柳易听在耳中,竟有种他这才是真生气了的感觉。
  “我没说现在要走。”他只好这么说,“我们进屋慢慢说,好不好?”
  “我要听你现在说,”宫季扬低下头来,在他耳边不依不饶地强调了一遍,别有深意地答道,“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你跟齐深说得悄悄话,跟我说不得?”
  柳易今天没穿冬衣,只披了件厚些的外袍,束起头发后大半截脖子露在外面,宫季扬呼出的热气打在他颈间,让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我有事要办,本想带你在江陵多玩几日再告诉你,可你既然有要事要回北疆,我自然不能跟着你一同回去。”他只能尝试跟宫季扬讲道理,虽然心知多半是白费口舌,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办完事会回雁城找你,没打算不告而别。”
  宫季扬在他身后冷笑一声。
  “呵,只怕那时,我也不在雁城了。”
  他愣了一下,“你这是何意?”
  “你不是心知肚明么,长明。”宫季扬道,“我想做什么,你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做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他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柳易也如他所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宫季扬在威胁他。
  他不想让他走,要把他带回北疆去,甚至不惜用起兵造反来威胁他。
  柳易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面前的齐深因为被宫季扬盯着不敢乱说话,只给他使眼色,大约是让他先安抚宫季扬——死马当活马医,先把毛捋顺了再说。
  宫季扬拿起兵威胁他,柳易相信这疯子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他一旦真的起兵,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只怕会立刻被打破。
  师父已经带着小师弟去了京城,他现在过去帮不上什么忙,燕翎九只怕也不想他过去凑这个热闹。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也用不着大家抱着他安慰,柳易原本想去帮帮忙料理杂务,可比起料理杂务,还是北疆这位难伺候的爷更需要他来应付。
  他可不想让他师弟家里白事办到一半,突然被揭竿而起的宫季扬打断,那太要命了,光是想想都觉得燕翎九要疯掉,指不定会提着剑上门先把宫季扬这个头目先给宰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宫季扬还覆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摘了下来。本以为他用劲足够,伸手去拉时才发现只是松松搭在发丝上,只一拉便拉了下来。柳易转身去看宫季扬,不意外地在后者眼里找到了还没散去的阴郁和狠厉,紧接着又被伪装出的不悦掩盖,消失在墨一般的眸子里。
  “我不走了。”柳易低声说。
  除了跟宫季扬回北疆,他暂时找不到不让这人发疯的法子。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齐深如蒙大赦,麻溜儿地把所有行囊都搬上了马车,只两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上了车,飞也似的往城外赶。柳易只来得及让客栈的小二替他带封信,甚至没来得及再回霍家班跟方师傅和文叶道个别,也没来得及跟还在绣楼里受苦受难的付少洋说一声好自为之,就这么被他们主仆二人带离了江陵。
  “付少洋多半要气死了。”他坐在马车里,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脸上满是无奈。
  宫季扬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上了车就发现这家伙早已云销雨霁,正靠在一旁懒洋洋地吃点心喝茶,哪儿还有方才的半点煞气?看起来不过像只无害的大猫,等着他过去投食罢了。
  “李辅贞那老乌龟能有什么宝贝?”宫季扬不以为然,伸手从碟子里拿点心吃,“若说这天下真有这样的宝贝,也得是护国玉玺那般贵重的,这些东西哪能到得了他手里。”
  他说者无心,柳易听在耳中却觉得不无可能。“护国玉玺失传数十年,万一真的……”
  宫季扬低笑一声。
  “他看不住的,这样的宝贝都通灵性,怎么可能甘愿在他手里呆太久?”
  这话说得倒是不无道理,护国玉玺失落前一直在皇室手中,有传说把它说得出神入化,无论是得玉玺者得天下还是凡人私藏不得善终,说得都玄乎得很。起初这种神神叨叨的传闻一直没几个人信,后来传的人越来越多,加上浔州贺家惨案一出,百姓们逐渐也信起了护国玉玺的传说。
  浔州贺家本是当地第一大户,富甲一方,在战乱中也做了不少善事,时常开善堂施粥,还会雇难民干活,在浔州本地名声好得很。可后来有个难民带来了一方玉玺,贺家大老爷是个嗜古玩如命的人,无意中窥见那玉玺,见其玉质上佳,雕工精美,便设计从那难民手中骗来了玉玺,藏于自己房中。
  没几日,贺家忽然深夜起火,那日夜里恰好刮了点风,火势蔓延得飞快,小小的一把火不过半个时辰就把整座宅子烧了起来。而贺家上下几十口人,竟然无一人被这火烧醒,外头的人赶来打水救火时,整座宅子静悄悄的,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等火被扑灭已是黎明时分,衙门的仵作进门去看,竟无一人生还。
  那方玉玺究竟是不是护国玉玺,世人无从得知,因为浔州衙门派了所有人去贺家的废墟里翻找,也没能找到传说中贺老爷私藏的玉玺。玉玺像从未出现过,就这么消失了,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护国玉玺传说的一部分。
  但在柳易看来,这实在是个不怎么高明的障眼法。
  玉玺多半是被人盗走了,那个贼,又或者是一群贼,在离开前把贺家上下全都杀了,一把火点起来烧掉所有蛛丝马迹,再粗暴不过的毁尸灭迹手法。
  可百姓们不会去深究,这事就这么传开了,成了护国玉玺玄之又玄的传说之一。这玉玺丢了这么多年,就传了这么多年,每年都有好事的富人到听风阁来打听护国玉玺的下落,柳易又实在懒得掺和,只好定了一条不问玉玺的规矩。
  谁知玉玺在谁手里?能推动这种传言愈演愈烈的,多半不是普通人,他又何必搅进这趟浑水里,让那些有心争夺的野心家去争个你死我活便是。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宫季扬见他一副不知魂游何处的模样,拿手指勾住他一缕头发,绕在指尖轻轻扯了下,“茶要凉了,你不喝?”
  柳易回过神来,扭头去看他。
  “喝,”他淡定地捧起茶杯,又道,“可你是不是有些太闲了,北疆出了事,你还有闲情逸致玩别人的头发?”
  “你在走神,我再急也无处诉苦。”宫季扬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指还绕着柳易的那一缕发丝,一副怕松了手柳易会跑掉的模样。
  “好了,你现在可以诉苦了,我洗耳恭听。”
  柳易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见他实在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只好随他去了。反正车厢就这么大,再怎么坐他也离不了宫季扬太远,宫季扬爱绕便让他绕着吧,也扯不疼他。
  “我不说,”宫季扬却道,“你该也有话要对我说,我想先听你的。”
  “我?”柳易与他对视一眼,这才想起还有付少洋那边的事。
  他方才被宫季扬发的一顿疯弄得脑子乱七八糟,生怕他疯起来要带兵上京,平静下来后倒把自己原本要说的给丢到了脑后,若不是宫季扬提起,他差点忘了自己“临行前”要提醒宫季扬的那点话。
  现在没什么好提醒的了。柳易看了一眼窗外飞也似地掠过的风景,叹了口气。
  还是慢慢跟他说吧。
  他将在郭员外府中的所见所闻梳理了下,隐去与他师门相关的部分,其余几乎全告诉了宫季扬。在柳易看来,这些事算不得什么需要瞒的秘密,他在回客栈前先去了一趟听风阁的隐秘驿站,消息这时也该送出去了,用不着两三日就能到五师兄手里,他自然有的是办法帮三王爷整治李丞相。
  既然已有防范,让宫季扬听听也不算什么。李丞相对宫季扬显然也有兴趣,指不定哪天就要来拉拢他入伙,现在说了,兴许能免去之后的不少麻烦。
  宫季扬听他说完,不疾不徐地捧着杯子喝了口茶,这才道:“既然如此,你怎么看?”
  “我这不是在问你的意见么,”柳易挑了挑眉,“你是老大,自然是你说了算。”
  “我怎么敢说了算?”宫季扬放下杯子,终于舍得松开绕着他头发的手,避开车厢的顶棚伸了个懒腰,“万一我说得不好,你一气之下半夜抛下我走了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半点怕的意思,仿佛笃定柳易不会这么做似的,伸过懒腰就没骨头似的趴在了小几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柳易。柳易被他看得有点怵,忍不住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又想起来时在马车上也有过这样的对话,想了想,讪讪地收回了手。
  “既已经答应跟你回北疆,自然是不会食言的。”他道。
  宫季扬便笑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光,舒展手臂一把抱住了柳易的腰。柳易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曲肘去砸他,却因为宫季扬的话顿住了。
  他把脸埋在柳易腰间,像个撒娇的孩子,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长明,你真好。”他说。
  柳易低头看他,想起了昨晚梦里那个哭得脸都花掉的孩子。他迟疑了一下,伸出的手最终轻轻放在了宫季扬的头顶,顺着他披散的头发摸了摸,像在梦里哄那孩子一样。
  这人头发比他还长,据说是按照北疆的风俗,好些年没有剪过,可摸起来还是像锦缎般顺滑。柳易的手指随着抚摸的动作伸进了发丝之间,以指为梳,替他顺了顺有些凌乱的长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回过神来才发现宫季扬已经抬起了头,就着抱住他的姿势,正定定地望着他。
  “我……”
  柳易被他盯得莫名有点慌乱,下意识想要为自己寻个借口,宫季扬却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把脸埋到了他身侧。
  “别动,”袍子和薄被堆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睡一会儿,昨天一宿没睡好。”
  没睡好?
  柳易低头看了一眼,宫季扬就这么伏在他腿上睡了过去,还真不掺假。
  他怎么会没睡好?柳易不解地打量了一会儿宫季扬的后脑勺,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又替他把刚才抬头弄乱的头发理了理。
  按理说,昨晚他没回客栈,宫季扬一个人睡在房里,没有他在一旁打地铺,不该睡得更好才对?
  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凉气从帘子的缝隙里侵入车厢,小几上点着的暖炉里,小小的一簇火苗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齐深从车外探进头来,本想叮嘱宫季扬多穿件衣服,却见柳易僵硬地坐着,小几旁只露出属于他家将军的一点衣角,人却不见踪影。他张嘴正想问,柳易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腿,示意他别大声说话。
  “睡着了。”柳易低声道。
  齐深愣了愣,识相地闭上了嘴,关好车厢门回到了赶车的位置。
  
  第23章 北疆军
  
  他们抄了近路,没走来时的路线,快马加鞭地走了十来日,总算进了北疆地界。
  再有半月,三王爷便要登基了。柳易默默算着,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燕翎九亲自给他写了封信,说他母亲和妹妹已经厚葬,让他别担心,用不着特意赶回去。柳易边看边皱眉,觉得他情绪不太对,和往常不一样,却又说不上哪儿有违和感,直到打开五师兄的信看过才明白过来。
  这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燕翎九一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仗着爹娘疼宠,天资聪颖,又有一身好武功,素来是捉猫逗狗上房揭瓦,谁也管不着的。可柳易从这封信里看不到以往的他,字里行间倒像是五师兄沈无青的语气,稳重得判若两人。
  他叹了口气,将信纸折起来烧掉,然后抬头看了眼眼前的煎饼摊老板:“还没好么?”
  “这就好。”老板手脚麻利地铲起锅里的煎饼,用油纸包了两层,裹好了递给他,“煎饼热着好吃,这位少侠你趁热啊。”
  柳易摆摆手,带着三个煎饼转身走了。
  宫季扬在城外等他,见他回来还不满地皱了皱眉:“怎么去了这么久?”
  “谁让你把齐深打发去买酒,自己又不愿意动腿?”柳易把煎饼抛给他,自己跃上车辕,在齐深常坐的赶车位上盘腿坐下,从他展开的纸包里拿了个烧饼,“这家煎饼每天都得早起才买得到,我等那么久才等来三个,你还诸多怨言,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那煎饼咬一口满嘴生香,薄如蝉翼的许多层才凑成了这一个不大的饼,中间夹着恰到好处的豆沙馅儿,焦香间带着些许甜味,比起洛阳最有名的五嫂煎饼也不输分毫。柳易边吃边想,做这煎饼的煎饼刘是听风阁里手艺最好的厨子,装成煎饼摊子老板做几个煎饼还真是屈就他了。
  被他挖苦了两句,宫季扬笑了笑,也从纸上拿了个煎饼,边吃边道:“齐深也快回来了,让你尝尝朔州的冰梅酒。”
  “说是要让我尝尝,每次买酒回来,却都是你喝得最多。”柳易摇了摇头,“大将军,你这样可不好,让底下的兵知道,少不得说你占人便宜。”
  “哦?”宫季扬望着他笑,“这是在怨我喝多了没给你留?”
  “谁稀罕酒,”柳易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是说,你这一来一回车里净装酒了,全是自己喝的,不给自己的兵带点什么?”
  宫季扬眼里笑意更浓,靠在门边坐着啃烧饼,道:“他们每月初一十五都有酒坊送酒,有大鱼大肉吃,哪里轮得到我去慰劳。你与其担忧这个,还不如心疼心疼没酒可喝,整日被拉去操练的本将军,嗯?”
  “你有什么好心疼的,”柳易睨他一眼,“不是每天都好好地呆在将军府么?”
  在他看来,宫季扬怕冷得很,入了冬每天都在府里呆着,和整日被拉去操练能有几个关系?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好吃懒做的样子?”宫季扬故作哀怨地与他对视,话里却带着笑意,“看来这趟回去,我得勤些到军营去看看了。”
  他伸手在柳易手背上点了点,道:“要不要和我一块去看看?我的兵。”
  柳易不是头一回进宫季扬的军营。
  早在他刚来北疆,还没到燕回山去假扮世外高人前,他就独自潜入军营看过情况。三王爷忌惮宫季扬不是没道理的,这人虽然入了冬就不怎么出门,在练兵上却颇有一套,军中秩序好得很,每日都按部就班地操练,柳易在附近观察了几日,一点儿岔子都没出过。这样的将帅,即使是十五岁起就在西北大漠骁骑营摸爬打滚的三王爷看来,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雪季里足不出户数十日,军营里血气方刚的汉子们却一个比一个服他,这哪里是庸才能做到的事?
  谁又能想到,龟缩在冰天雪地的北疆的反贼之子,传闻中素来身体孱弱,不胜武力的宫季扬能有这份本事?
  柳易跟在重新裹上厚披风的宫季扬身后骑马进了军营,他是生面孔,路过的一队士兵却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一路上这样经过的小队有好几支,全都无一例外,只在宫季扬面前停下叫了将军,看都不看他一眼。
  “将军,余墨白在营帐里。”先行一步到军营收取军报的齐深走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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