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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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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口孩子们受了惊吓,再住市里恐怕不妥,希望能在乡下找间房,远离是非,待日后整顿完学堂,正好让小崽子们通通住校去,省心!
王美仁端坐在办公桌后的宽大座椅上,手边奉着一杯热茶。他握住杯柄,小啜一口,纹丝不动地笑道:“依舸,你呀,老油条!”
我心里一咯噔,确信他大张旗鼓的找房子,实为试探。如果我兴高采烈地住进肃王府,虽说不懂规矩,却也好拿捏,拒绝反而糟糕。以后只得谨小慎微,凡事不做出头鸟才好。
又过几天,王美仁在西郊布置了一处独门独院,若非地处偏僻,倒堪称是一座精致的别庄。我去看了一眼,觉得不错,便通知小妹早些搬过去。
连日辗转,眼瞅着就到了公历新年。太太仍然没醒,我让柳叔先回来,擦拭按摩一事又请了个有经验的老嬷嬷,只是时不常还要去亲眼瞧瞧,忙得脚打后脑勺。
王美仁手里攥着我一家老小的生活水准,不怕变卦,于是仁慈地决定过了春节,我再去参谋部报道。这才缓了口气。
算起来,和刘国卿的冷战,也持续了数月。
春节一家人又是凑不齐,我心里梗着一道伤,不敢往依宁跟前儿凑,便在年关嘱托了柳叔购置年货;年三十白天又去看了太太,给护工和老嬷嬷过年费;傍晚才回到春日町,和刘国卿包饺子。
两个人的新年,没有大意思,小滋小味倒很足。将近五个月,我也思考得很通透,得出四个字:得过且过。
刘国卿喝了点小酒,酡红着脸,借着酒劲道:“依舸,你不要生气……”
我更没了火气,醺醺然骂道:“你从来都不让着我……”
“不一样,”他的眼里翻涌着浩瀚的悲伤,“我爱你,但是不一样……”
酒精侵占的大脑罢工了片刻,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不一样?”
他直起腰版,目光炯炯,忽然眼眶就染了红,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到醋碟里:“依舸,我难受。”
我晃晃脑袋,醉意挥之即去,清醒呼之即来:“嗯?哪儿难受?”
他捂住胸口以下,哭得更加厉害:“胃疼。”
我撂下筷子,吐出嘴里没来得及嚼碎的半粒饺子,扶住他道:“怎么突然胃疼了?我先扶你回屋去躺着,喝点热水。”
刘国卿卧床未几,喝了热水,胃还是疼。我看他疼得受不了,便带他去医院。外面风雪大极了,天上没有月亮,路灯也黯淡。人们都在家过年,连乞丐都不见,更不说黄包车。
刘国卿面如金纸,浑身直哆嗦。我给他套了厚厚的两层棉衣,里面又裹了条毯子压风,将他背到背上,临出门前,又抱了张棉被。街道的雪最深处没过膝盖,我低着头,不时和刘国卿说说话,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医院。
医院有一个大夫和两个护士当值,正在吃饺子。那大夫瞧了刘国卿的病症,说是饮食不规律,患了胃炎,本来没大事儿,偏生喝了酒,才不好。
护士拿了药,又给刘国卿挂点滴。他早没了动静,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疼昏的。我坐他旁边给他揉肚子,又向医院买了热水袋熥上。等他睡稳当了,我扒扒他的鬓角,揪下两根白头发,随手丢在地上。
病房只有他一个,没个声音怪吓人,我清清嗓子,说道:“这回可好,你和我一样,以后都不能喝酒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忙反而更得勤快!快表扬我!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刘国卿病愈,我却旧疾重发,肺像个勤劳的风箱,呼哧呼哧制造噪音。到了夜里,更是咳个不停,只有喝药润着,却不见好转。
于是初五这天,我和刘国卿打算去上香。我们上香一直是在太清宫,这次揣了心思,拐去了慈恩寺。
慈恩寺的香客只多不少,还有朱门人家来作法事祈福的。老主持却选在这时候闭关,刘国卿不得见,只好凭缘分去碰,可入眼的都是些大和尚,哪有小光头的影儿?
蹉跎半日,眼见着午饭敲钟,香客可以留饭,与师父们共用素斋。大过年的,我们可没有想不开,好东西都没吃够,谁会去吃素?只好惆怅地又在慈恩寺里转了一圈,方死了心,出了寺门。
刘国卿宽慰道:“一路看到的,多是做粗活的僧人,既然其中没有安喜,想来他过得不错。”
我说道:“他才几岁,立起来还没个笤帚高,大概过两年再大一些,就能瞧见了吧。”
刘国卿道:“也不知主持师父赐了他什么法号,只怕过几年,他面目一长开,我们又不知道法号,会不小心错过去。”
我停住脚步,看到不远处有个馄饨摊,便拉着刘国卿过去坐下,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和一枚卤蛋。自从知道他有胃病之后,一日三餐食谱用量,我记得比他都清楚,因而控制得好,这几日都没有再犯。刘国卿直说原来不甚在意,不想疼起来真要人命,也就乖乖听候张罗,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说怎么吃就怎么吃。
馄饨顺溜,吃下去胃舒服,摊主又是个干净整洁的小妇人,手脚麻利,我们刚坐下,便上齐全了吃食。我颇为受用,拿了勺子,边吃边道:“说起来,安喜总归是过继给了邹绳祖,我们只能算叔叔。之前邹绳祖打算去美国,又向我问起过安喜,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带着安喜一块儿走。”
刘国卿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如同嚼蜡,半晌问道:“那他现在还打算走吗?”
我也食不知味,握紧了勺把,忡忡道:“他是一定得走的。”
美国呀,那不一定是个好地方,却是个最适合从头开始的地方。
刘国卿道:“你不是约了邹老板出来喝茶,我和你一块儿去。”
初八之前,酒楼茶肆都不营业,只为了讨个“发”的彩头,掌柜会相应地出台一系列的限时优惠以招徕顾客,大街上又有杂耍把式,小孩儿最喜欢;还可在冰面上尽情疯闹,打雪仗、放鞭炮、抽冰嘎、滑冰车,比除夕夜吃饺子都开心。
其中,顶数小河沿最热闹。我们约在小河沿的凝香社,打定主意好好乐呵乐呵。毕竟这一年,过得太难了。
二楼雅座临窗,楼下是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个喷火的汉子,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全神贯注得火星子直往眼睛里钻,手里的糖葫芦要掉了都不知道。我看着直乐,叫来刘国卿一起看,说道:“依诚小时候也这样,你说小孩儿咋就一门心思呢?”
刘国卿慢慢喝着茶,回道:“小时候才懂心无旁骛,长大了事情繁杂,反而没了从前的哞劲儿。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北平的天桥底下,一溜达,不知不觉一天就没了,但感觉一天咋那么长,现在一眨眼就一年,感觉时间过得太快,到底是心境不同了。”
我笑道:“可不是,一想想,我都要四十了!吓不吓人。”
正闲聊着,邹绳祖挑了帘子,带进来一身寒气,我禁不住咳嗽道:“外面忒冷!快进来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刘国卿把他的手炉子塞过来,盯着我重戴上手捂子,方罢休。邹绳祖皱眉道:“我记着这两年你肺好点儿了,怎么今年又重了许多?”
我说道:“这玩意儿不能除根儿,烦得很,哪个大夫都说不能冻着,最好去四季皆夏的地方将养。诶,我可是喜欢冬天,白花花的,看着心里就痛快,这心里一痛快,咳不咳嗽也就不在意了。”
“就你满嘴歪理!”邹绳祖骂了一句,却是不再提,转而说道,“我听说你太太的伤了,这不是着急的事儿,你得自个儿宽心。弟妹瞧着是个有福的,新年新气象,没准一开春就醒了。”
“但愿如此,”我不愿多说,接着口茶掩饰,然后说道,“诶,你不是要去美国吗,啥时候走?”
邹绳祖给自己添了茶,闻言说道:“咋也得开春。”
“光你一人儿?”
“自然不是,”邹绳祖道,“我还想和你说呢,我得带我儿子走啊。”
我沉默下来,刘国卿在一旁见我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接了话道:“他现在在慈恩寺,你走之前,记得匀出个时间让他还俗。”
邹绳祖道:“知道了。”又笑道,“到时候你俩得陪我一起去,那小子铁定不记得我这个爹了,你俩得给我作证。”
刘国卿难得对邹绳祖露出个笑靥。我捏着茶杯,吸着凉气道:“我前一阵儿也打听了,去美国的船票不好弄,你是怎么个行程?是从大连上船?还是安东?”
邹绳祖道:“安东不走国际线,大连倒是走,可船票千金难求,有路子都不一定能搞到。我的是从香港走的,途经上海。现在满洲国亡了,我们是中国人,去香港、去美国,都不需要通关证,很是方便。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安喜。”
我叹息道:“这话说着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得说,你……你别带安喜了,你带我妹妹和她闺女去吧。”
邹绳祖愣了一愣,刘国卿更是失声道:“你说什么呢!”
我定定神,轮流看着他们:“安喜在慈恩寺里,吃上顿饱饭不难。和尚又是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眼下日本人也走了,咱们自个儿人当家,更不用怕会有祸患波及。反倒是我小妹,一个寡妇带孩子,多有不便,她又没想再嫁,我合计着,把她送去她公婆那里,一来让我外甥女认祖归宗,二来也就近孝敬两位老人,三来……她能有个照应,有个家……”
刘国卿道:“她留在这儿,你、我,都能照应,犯不上撵人家呀。”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怕有一天,咱俩都顾不上她了。”
刘国卿生了闷气,大口大口地牛饮。我的心脏紧缩成一团——手心手背都是肉,割舍哪个,我都会流血。但是明知残酷,也必须做出选择。
邹绳祖道:“可是我手里就两张票,三个人有些为难。”
我说道:“我外甥女才五岁,算不得个人,坐电车小孩子也不要票不是?大不了不要行李了,就抱着她。”
邹绳祖道:“还是不妥当,到了登船时候,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可来不及。”
“那你想想办法,怎么整?”
邹绳祖沉吟道:“倒是有条路,不过迂回了些。是从沈阳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厦门,坐船去台湾,再从台湾去美国。时间几乎要比直接从香港走慢了一倍,但是好弄票。”
刘国卿插嘴道:“好弄票的话,你弄上四张,把安喜也带着呗!”
邹绳祖叹气道:“我说的好弄,指的是换票。相比于香港的航线,从厦门直接去台湾的也不少。”
我奇道:“如今太平年月,台湾也已回归,在厦门和在台湾不都一个样儿?怎么还会航路紧俏?”
邹绳祖道:“多是滞留大陆的内陆的日本人,日本撤兵,你们也知道,采用弃民政策,撇下一群老幼妇孺。有不死心的,就从厦门到台湾,再从台湾去日本——内陆已经没有去日本的船了。”
我拍板道:“就这么办吧。哥,你的恩情,弟弟记一辈子。”
邹绳祖道:“不用你记恩情,记着我就好。”
我哈哈一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恩。。。。。。然后大家都懂的。。。。。。真不忍心呀。。。。。。QAQ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料定一件心事,浊气散了不少。然而扬眉吐气没几天,邹绳祖又找我聚了一次,我以为是船票之事进展受阻,于是匆忙别过王美仁的酒局,赶赴小河沿。不料船票倒卖顺利得很,反而是在白小姐的新春沙龙上,新出席了一位老熟人。
茶杯咣当摔回桌子上,我惊道:“你确定那是依航?!”
邹绳祖抓过抹布,慌忙收拾残局,说道:“我还没老眼昏花,他可是欠过我三万块钱,又是你弟弟,我能看错?”
我骂道:“这臭小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老依家还盛不下他了!居然敢跟我姐夫姓起了赵!”
邹绳祖道:“你先别忙着骂,万一人有啥特殊情况呢,你不还有个化名叫刘可舟嘛!”
我怒道:“那能一样吗,我那是—— ”忽然一怔,敛去几分怒容,见邹绳祖脸上盘踞的试探,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他也是我这情况?”
邹绳祖重又沏上茶,说道:“谁知道呢,却也不能排除不是?”
我喃喃道:“若果真如此,也算他长出息了。”
探出了小弟如今的住所,我耐心地蛰伏到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才备上厚礼去往城南大姐家。自从与大姐撕破脸,我们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走动,这次为了不省心的弟弟,老子拉下脸皮,亲自去自讨没趣,瞧一瞧歪脖子树长直溜没有。
大姐的心眼只局限于内院,不懂得欣赏长远的风景。她打小就瞅我不顺眼,从没给过好脸色,不过我有阿玛宠着,又占嫡长,身边都是以我为尊的哈哈珠子,因此也不将她放在眼里,但也不是没有过委屈。从前我不懂为啥大姐将小弟当眼珠子护着,也不待见一奶同胞的我;直到有了和刘国卿的第一个孩子,才知晓往事的阴私秘辛,大姐的态度也就合情合理了。
我还在叹息第一个孩子没福气,这厢大姐借口身子不爽利,连个面也没露,只差遣了姐夫待客。我不好跟女人计较,姐夫又老实,因此扯了几句家常,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听闻小弟回来了,一直住在府上,我这做大哥的很是挂念,怎么不见他来?”
姐夫道:“他出去见朋友啦,说晚上回来用饭。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用些茶水。”
我要是留下用饭,大姐一定没胃口,便不讨人嫌,连口茶也没喝,只留了话让小弟得空了,去政府大楼找我。
三天后,咱兄弟俩总算坐在一起吃了顿午饭。
大抵是戒了鸦片的缘故,他精神十足,双眼炯炯,不见病怏怏的浑浊色彩,举手投足也有了男子的阳刚气概。我喜不自胜,对他越发地和颜悦色,问了问他在天津的生活,听他讲初时不易,而后又是如何克服过来,听得我感慨万千:到底是我老依家的人,一个藤上不结两样瓜,就长不出孬的!
我连连夸了两声“好”,依航也矜持地笑,末了对我道:“大哥,我以前不懂事儿,总惹你生气,你别同我计较。”
我笑道:“改了就好,都是一家兄弟,你能独当一面了,我也能安心了。”
依航却叹了口气,换上副窘迫的面孔,说道:“大哥,说起来,我刚回东北,一别多年,许多规矩都不大趁手。我媳妇儿孩子没跟回来,孤家寡人一个,总住在大姐那儿也不是回事儿,我之前的房子也没个人收拾,你看能不能给我安排几个妥帖的下人?”
他这一番请求可难住了我。我自个儿都事事亲力亲为,下人早打发得精光,哪里分得出两个给他?
话虽如此,却又不想在多年不见的小弟面前出乖露丑。我夹口拌肚丝,细嚼慢咽地斟酌回话,半晌说道:“说起来,我还是从邹老板那儿知道你回来的。如果我没去找你,你是不就打算一直躲着我了?”
这话先前只是挑起眉梢,说到后来连带着勾起了眼角,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他微微一愣,复笑道:“哪能啊,我不也是不好意思吗。”
我转过筷子尖点点他,轻笑道:“我怎么还听说你现在叫什么……赵什么玩意儿?”
依航摸着鼻子,讪讪道:“大哥,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废话,”我笑着嗔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几斤几两重也不自个儿掂量掂量,还和我玩起心眼儿来了,是不是找打?”
依航道:“大哥,你原来总骂我不思进取,纨绔子弟,我现在干正事儿了,你总不能再骂我了吧?”
“哪也得看看你干的啥,跟谁干。”
依航低头挠挠后脑勺,笑了一声:“这个……咱有规定,不能说。”
我不悦道:“总归就两个选项,你说吧,”我指指隔着一条街的国民政府大楼,“是这个,还是那个?”
“大哥,我真不能说。”他严肃面容,眉心加深,嘴尖朝前凸起,和小时候受欺负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我给他夹了块酱牛肉,趁机分了他的心神,轻轻一叹:“得了,大哥不问了。下人的事儿,我再想办法,倒是你那房子,我明天就让人给你捯饬妥当。”
反正是联合政府,有了国家管束,他再翻天还能翻到哪儿去?本就没指望他出人头地。只要是干正经的行当,给谁干不是干。
他总算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举起酒杯敬我:“那就谢谢大哥啦!”
为懂事儿的弟弟操心,操得是甘之若饴。我满面春风地给弟弟操办房子,又分了两个收成最好的庄子给他作嚼用。每日沉浸在兄友弟恭的气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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